美娣从出生到结婚,没受过打,这就是她得到的“好”。
出生第二年,美娣妈生下男仔。村里人想起红珠子,但不敢多想,仅仅让她在头脑中停留片刻,马上赶走。
美娣一岁多,遭扔在船里,一天一夜,一粒米一滴水未进,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
当天,美娣弟满月,鞭炮、大盘香、龙船纸灯、彩面塑,锣鼓喧天,这方唱罢那方登场,热闹非凡。到了午夜,喧嚣过后,满地残渣,美娣家婴儿啼哭不止,划破夜空,扰得村中不得安宁。
哄不歇。美娣弟哭到要断气,奄奄一息。美娣爹请来仙婆。仙婆一听美娣弟哭,说不是受惊,不是鬼扰,美娣弟那是在哭丧,哭你家的人。
哭丧?谁的丧?美娣弟,美娣妈,美娣爹,一家三口,不差谁。美娣是美娣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第一个想起美娣的人。女妹呢?美娣在哪里?
仙婆茅塞顿开,是了!是那个鬼婆,什么鬼的红珠子,她下了共生咒。怕是你家女妹要死了,你家男仔也活不了。
美娣在哪里!美娣妈大叫。
美娣爹摇头,转头问身边的兄弟。兄弟哪里会知道你家烂命鲍鱼仔快要饿死,只会抓着自己家的女人呵斥,把婆娘媳妇们叫醒,问问各家的女妹。照看女妹是婆娘媳妇的事。
女人们正在哄自己家男仔,没来几个人。美娣爹不好说什么。美娣弟脸发青,翻白眼了。仙婆双眼婆娑,作孽,作孽,快去看看,江老大派的船是不是要到了?用海水洗了七窍,好上路。
仙婆说完,美娣爹绝望地捶胸顿足,美娣妈哭天喊地要撞墙,美娣弟没声了。人群中,一个女人想起来,美娣妈要喂奶,她从她手上接过了美娣。美娣眼睛圆,水汪汪,能把人看乐。
村子里,女人躲闲会遭白眼,村人喊她去帮忙串炮仗,她就把美娣交给了一个年长的女妹。那个女妹穿件灰白的麻褂,烂拖鞋,哦,应该是美娣隔壁邻居家的小女。那小女今年才8岁,黄毛丫头怎么照管奶娃娃?
村里都这样,爹妈讨生活,孩子领孩子。
隔壁女人委屈,从睡梦中拖起自家女妹,不论分说,揍一台,眼泪婆娑才好交待。女妹抽泣着,说话断断续续,说她抱着美娣去看放龙船,去的时候两手沉甸甸,回来时两手空空。她不记得自己把美娣放在了哪里。岸上没有,只能是水里了。美娣不是龙女,不能在水里待一天一夜,美娣没了。隔壁女妹大哭,不再是为自己身上的疼,是为美娣哭。
美娣弟气若游丝,忽然响亮地哭出一声,既悲又喜。仙婆是仙婆,从这哭声里听出古怪,她探探美娣弟的鼻息,有门。
岸和水,黑白分明,生和死,非此即彼。人活一世,如行一船,船是岸水间的桥,是生死里的灰。
仙婆念念叨叨,最后吐出两个字,上船!
人们找到一息尚存的美娣,仙婆命人熬鱼头汤来,灌不进去。看见美娣妈,仙婆脑筋转,有门。母乳灌进去,美娣舌头动了,砸吧小嘴,一丝一丝地尝。比鱼汤美。
美娣活转,美娣弟不哭了,喘着气,睡去。
此后,赶海坡动荡不止。
先有美娣爹付出大半身家,要仙婆解开美娣和美娣弟身上的共生咒。一个仙婆不行,换一个,再一个,都说红珠子法力无边,使的是邪术,解不了。钱去了,美娣和美娣弟受折腾,一人大病一场。仙婆劝,强解要伤命,解铃还须系铃人,找红珠子。
大家不言。美娣爹着了迷,非解不可,是邪术,那就用妖术压。找来个邪道公,以阳压阴,放了美娣的血。事后才得知,阳气不足,美娣弟高烧,烧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
邪道公被美娣爹打了个半死,美娣爹被硬壳帽捉起来关住,死在里面。美娣妈不敢轻举妄动,美娣弟吃什么,美娣吃什么,美娣弟有什么,美娣有什么,相安无事。
许多年来,她拍着美娣弟的背,哄他睡,一心想着嫁了美娣。
村里人笑她家,轮到自己的日子,依然认为鲍鱼仔贱,低人一等,对自己女妹又打又骂,要求干活,要求养家,等着卖掉。
事情从哪家哪户哪个女妹开始的,没人说得清,渐渐地,一个女妹挨打,一个男仔受灾,卖掉一个女妹,死掉一个男仔。
大家这才意识到,红珠子下的咒,不是哪家哪户哪个女妹和男仔,是下给了整个村子。人们想起红珠子的话,珠珠相连,珠珠平等。
邪婆!坏种!折桅子!妈祖庙里,骂声四起。怪红珠子用妖术,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串连起了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牵一发而动全身。
岂不是如此了么?什么如此?
骂人等于骂自己,坑人等于坑自己,下在它人身上的咒,应在自己身上。
不止,还有几种情况。什么?
要爱。要仁。要善。同样的道理。
从此就好了吗?
还和以前一样。好了伤疤忘了疼。人有一个本领,明知故犯。
美娣长到十三四,村人头牵线,有人上门提亲。大学生干事上门干预,二十是底线,法律有规定,十三四,该去读书。
美娣妈用咸鱼打干事,她读个屁的书,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没命,你看看蚝壳岬那个叶姓女妹,挣钱多了,竟然爱女人,老天报应。
瞎扯什么,现在在说你家女妹。
我家女妹不读书,更不会爱女人。她要嫁人,嫁男人,生男仔。
像你一样?干事气急,失了言,没往下说像你一样过挨打受罪的苦日子。
我怎么了?我嫁了人,生了男仔,比村里好多女人强。
她是她,你是你。美娣,你为什么不读书?
一读书我就头疼,次次考试挂零蛋,惹老师不开心。我不想读书,我要去城里打工,挣大钱。
干事还没开口,美娣妈跳起来,丢脸,去城里的都不是好人。你走了,我怎么办,还有你家弟。你走我就死,我们一家都死了算了。美娣妈哭到要断气。
美娣看着干事离开自己家的背影,像看着远去的船艇,惶惶恐恐,她抓不到自己的命绳。
读到初二,美娣不读了,留在村子里刮蚝壳,晒鱼干。干事盯上了我家美娣,美娣妈对村子里的人说,不安好心。
有干事多管闲事,美娣二十岁前,没人敢再上门提亲,嫌麻烦。看着一个个同龄人结婚,听美娣妈说自己她那么大时已经生了美娣,美娣觉得自己是个老姑娘了。她看干事的眼神有了些不同。
美娣知道,干事盯着的不止她家,还有另外三四家,其余干事盯不过来的,过了钱,交了纸,一转眼就到了大婚之日。干事总不能去婚礼上闹吧。
她没闹,婚礼压根没受邀,干事在宿舍喝醉酒,睡了一大觉,第二天,继续盯着一个个还是孩子的女妹。
美娣二十岁年头,干事调走了,美娣妈欢天喜地,全身舒爽,马上找来仙婆算姻缘,牵线找到一户人家。对方爹出面,美娣妈请叔公出面,一顿艇仔粥,定下了一门亲事。
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女妹,美娣闷闷不乐,周围人用同情的眼神看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三个字,可惜了,可惜了,可惜生了个女妹。
男人出海出事,婆家大闹一场,男人兄弟要回了渔船,收了住处。你的女妹,和我家无关。自己娘家也不管,都不是这个家的人了,美娣妈关上了自家的门。
美娣和女妹躲在妈祖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女妹渐渐地不哭不闹。妈祖无情,冷眼看着,美娣做了个决定。她抱着女妹往岸边走。
听人说,她一岁多时,差点饿死在船上,美娣想,要是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多活的日子都连累了她的女妹。女妹别怪妈,往前再走一步,最后一步,生门死门,回到原位。
天还未亮,出海的人睡过头,美娣说,是红珠子作祟,把整个村子留在梦里。她要死,听见怀中的女妹咿咿呀呀,海面传来行船声,划出一道深深的水痕,生门死门,自此分开。
来船的船头坐着个女妹,抱着腿,垂着头,望着蓝灰色的海水。船上走下一个人,老态龙钟,枯树枝般的手腕上绕着一根红藤,不对,近看才看明白,是串红珠子。
红珠子,折桅子,美娣知道她们来接她了。从今往后,她和她的女娃也要做一只海鬼。
红珠子上了岸,往远处的海滩一指,腕上的红珠子转啊转。只见一对母女,女妹脚步不稳,女妹妈连拉带扯,两人跌跌撞撞,迎着浪,往海心走。
女妹呛了水,颈上的小红鱼摇曳,女妹妈往下拽。风一吹,美娣听见叫江盈的女妹妈说,天不让活,死了吧,死了重新活。不要投我的胎,改了你的烂命。叫江黎的女妹就一直咳嗽,说不出一句话,颈上的小红鱼入水,重获新生,猛摆鱼尾。
美娣大骇,不是我,不是我。杀女妹的人太多,她分不清谁是谁,忽然看见自己。
珠珠相连,珠珠平等;爱己爱人,杀人杀己。
红珠子咬出指尖血,给美娣怀里的女妹舔舔,醒转过来。红珠子对美娣讲,二十年前,我害人命,如今在观音坐下赎罪。我还她,她不要。红珠子指指船头的女妹。她要我二十年功德帮你镇住自古的害人命的死规矩,要你去远处,挣一个自己的前程,争一条你家女妹的新路。你一小步,比之女妹十万步。
一声鸡鸣,岸上脚步纷至沓来。
我的女妹,你快醒醒!救救你家弟。
美娣昏了过去。美娣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直问不停,我家男仔,怎么回事嘛,怎么出的事嘛,活生生的人,怎么不会说话,不能动了?
这缘故要追溯到十年前,一个大老板带一堆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来村子,和村人头谈生意。大老板拿出烫金的名片,上面写,列邦运输公司总经理,吴鹏。
吴鹏说,村人头,古爷不中用了,打打杀杀的时代过去了。以后村里家家的船,我们来掌舵,你分钱。家家上岸盖新房,如何?
村人头坐了一辈子无脚的船,坐上吴鹏四个轱辘的大黑船时,惊讶于它的速度和温暖,风吹不着,雨打不到,一蹬十里。到了金光闪闪的大饭店,十几人围着一个大圆桌,山珍海味,美酒现金,村人头看花了眼,晕了头。
合同一签,领地易主。
酒醒了,村人头后悔,找吴鹏理论,你们骗人,还我的村子来。
白纸黑字,就算我同意,律师也不会同意的。
什么折桅子的律师!找她来。
律师坐一辆大黑船来。到了村口,一堆女人正在捕鱼网,一堆老头在抽烟杆,最老最糊涂的那个,丢了烟杆,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
江老大,江老大到岸了。
吴鹏邪魅一笑,心想,古爷说的没错,这律师是太祖奶奶的血脉,江家村的活神。
村人头见到律师,怯怯但据理力争,你不能夺我们的船,我们的岸。
昨天改了,是我的船,我的岸。
律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