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公用的洗衣机质量太差了,甩干时,动静很大,震耳欲聋。
坐在旁边的白新却是听不见,或是无所谓,她依然跟着滚筒旋转,直到天昏地暗,不知年月如何。她把自己看作生灭于一瞬的泡沫,不记得绚烂的欢乐,也就想不起幻灭的痛苦。
美娣看她那副模样,十分不解,差点出事的明明是自己,丢掉半条命的倒像是白新。
事情发生在昨天,具体的经过一两句话就能说完:做完秦阿姨的活,美娣和白新往家属院大门外走,一辆小轿车歪歪扭扭,迷迷糊糊地开进门来,差点碾到美娣的脚。
千钧一发之际,白新一巴掌打在引擎盖上,拍停了车,拍醒了里面的司机。
那司机不是别人,正是和美娣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大好人。
大好人如梦初醒,下车来和美娣道歉,要带她去医院检查。美娣动动脚,没事。她知道白新和她认识,可能还不止是认识,她不好驳白新面子,只能认栽。
“你.....”
“你.....”
白新和大好人同时开口,把对方的话堵了回去,最后还是大好人再次开口,她递了张名片给美娣,告诉她要是有不舒服就联系她。美娣这才知道她是秦阿姨的女儿。
随后,秦诗又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白新,“你也是。”
“没事,没碰到我。”
“好吧。”秦诗收回名片,“美娣,以后我妈就烦你多费心了。”
“没有,我没出师呢,主要还是靠我师傅。”话一出口,美娣就感觉自己说错话了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迟早有一天你能独当一面,不再需要你师傅,你说是不是?”
这问题怪里怪气的,美娣刚要谦虚客气,白新答得比她快,“不会很久的,美娣能干,很快就能超过我。”
美娣感觉她这话说的很真诚,但一点也不真心。白新脸上的表情让美娣想到自己离开村子时,在小巴站和女妹道别的场景,远处海浪呼啦响,近处女妹哇哇大哭,她的心像被无数双脚踩烂的贝壳,她不敢哭,只得把碎片扔在沙滩上,埋进沙里,再狠狠跺一脚,让疼痛在心肉里溃烂。
秦诗没再说什么,开车走了。
经过这件事,美娣基本可以肯定,这两个人之间有事。但她越想越乱,如果是这样,公司门口那个女人又是什么角色?她们谁是谁的谁?真令人头疼,不想了,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把花铁盆放进水池,她喊了白新一声,没反应,美娣提高音量,压过洗衣机的轰鸣,“师傅!”
白新转过头,像是不认识她,双眼无神。她说过几次,让美娣别叫她师傅,她不是那种有本领能当别人师傅的人。白新比美娣大几岁,和其他人一样叫她小白不太合适,所以当她抵触师傅这个称谓时,美娣开玩笑,难道要像喊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油条一样,喊你白师傅,或是老白?
这也太油腻了吧,不仅如此,美娣还感觉肉麻,再说,公司其他人都把帮带自己的人叫做师傅,美娣坚持着,固执地喊,慢慢的,白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美娣和白新住一个宿舍,年纪相仿,当初公司看似是因为这些原因把她派给白新带,日子长了,美娣自己琢磨出来,其实是派她给白新差遣。老板的原话是,她身上有伤,你机灵点。老板还不放心,嫌美娣木讷,让她每天汇报白新的一举一动,她得自己判断,再给美娣下指示。老板真是把白新放在心上,她警告美娣,她要有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于是,美娣每天给老板写工作日志,里面记载的不是自己当天做了什么工作,而是白新每天做了什么事。没意思极了,白新的日子千篇一律。
周三,工作内容报告:
1.昨晚她歪在藤椅上,睡了一两个小时。天亮,我起来时,她在厕所洗脸,提醒我别忘记带客户反馈单。我逼她喝了一杯豆浆。
2.上午,9点到12点,在培训教室上课。她没离开过教室。
3.中午,在食堂吃饭,无异常。午休时,她仍然在看那本讲杀人犯的书。
4.下午,上门,客户家在市公交公司家属院。她又看了一眼鞋柜,那里什么都没有。很多次了,应该只是无意识的个人习惯,基本可以确认没有其他特殊意义。服务顺利,客户满意。
5.傍晚,发生了个意外,吓了我半死,好在没事。我差点被车撞,开车的是客户家属。她认识客户家属,把我介绍给了她。客户家属人很好。
6.不到八点,她睡了,一整夜,帘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没睡踏实,一方面是被那个意外吓的,一方面是怕她出事。
美娣发送完毕,不确定把照片和花店的事隐而不报是不是对的,反正不关她的事,反正都是她瞎猜,她没问过白新,这事不怎么好开口。
“师傅?”
“怎么了?”白新终于意识到她是谁。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衣服晒好了?”
“晒好了,天阴阴的,没太阳,不知道能不能晒干。”
“有风吧?”
“有,风很大。”
“嗯。”
白新坐起来,把木板凳移到墙边放好,“晒了这桶,我们去菜市场。你明天几点的车?东西收完了吗?”
“收好了。下午两点的车,早上我和心蕊姐约好去取花。你知道吗?她的花店春节不休息,哇,师傅,你说这一个春节,心蕊姐得赚多少钱啊。”美娣去看洗衣机显示屏上的剩余时间,还剩6分钟。
“终于要见到女儿了,开心吧?”白新撸起袖子,准备用盆接洗完的窗帘。她肩上还带着护具,腹部的伤口前几天拆了线。
“师傅,说来奇怪,前几天我天天盼着回去,兴奋到睡不着,真到明天要走了,心里还有点怕。”
“怕?”
“嗯,”美娣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怕女妹不认识我了。坡里当妈的都说,娃娃长得快,一转眼就能爬船。再几年,出次海再回来,脱胎换骨,你认不出她,只能靠她认出你。我家女妹没喝我几口奶,我一出来就一整年,师傅,你说她会不会认不出我?”
“不会,不会的。”白新若有所思。
美娣想她没当过妈,想必无法理解,不好再说女娃的事。正好,洗衣机停了,她让白新靠边,三两下从滚筒里拉出绞在一起窗帘布,咚一声扔到花铁盆里。
“师傅,香姐和杨哥什么时候过来?”
“五六点吧,他们今天也在家大扫除。”白新推开门,让抱着盆的美娣先出去。
“你搬走,香姐搬走,梅.....梅姐也不在,只剩我一个人了,还不知道公司会安排什么人来。”美娣想着自己春假结束后未知的境遇,十分不安。
“我没走,还在一个院。”白新勉强挤出个亲切的微笑,比哭还丑。
晒好衣服,她和白新叫了辆的士去菜市场。上了车,司机指着白新喊,“积木道!积木道啊!你不认识我了?”
“娟姐,那么巧。”白新依然勉强地笑笑。
美娣关上车门,不好插话,她瞄一眼台子上的观音座,底座不停转啊转,大过年的,不太喜庆。
“姐什么姐,我够做你妈。”的士司机说。
她有那么大年纪?美娣不禁打量起这位的士司机,脸盘消瘦,肩膀宽,头发到肩膀,满身劣质肥皂味。尽管满脸沧桑,但最多四十。她穿一件洗到褪色的土黄色帆布外套,腰间一个同样老旧的紫红色腰包,碎发随风飘,不像现代人,是守旧又固执那种老一派。但她说话没一点稳重,丝毫不着调。
“那.....娟姨?”
“喊老了。”
白新无语,说她们去西桥菜市口。“阿弥陀佛。叫我阿娟啦。”
“小白,白新。”白新介绍自己,又介绍美娣,“我朋友,美娣。”
的士出发,美娣发现司机没打表,她只是用手捋了捋后视镜上的平安符,将正面朝外放。美娣一方面感慨白新人脉广,阳城哪里都是认识她的人,另一方面嫌弃这位叫阿娟的司机。她的话可真多。
“去买菜?在阳城过年,不回家?”阿娟问道。
“是,趁着休息搬房子,顺便请朋友吃饭。”白新看看身边的美娣。
“闹新居?”阿娟不由提高了音量,从后视镜看两人。紧接着,她拉开腰包拉链,拿出一本新崭崭的老黄历,从隔离挡板缝隙中塞给白新。
“帮我看看,念给我听,冲煞上怎么说?”
白新倾身往前,把老黄历放到亮处,美娣也凑过去。“冲煞,冲兔煞西。”
“兔?西?”阿娟煞有介事,皱起眉,又问:“五行呢?”
“石榴木。”
白新照着念,美娣更关心当日宜忌,只见上面写:
【宜:结婚搬家交易开业安葬祭祀 修造作灶酬神斋醮】
【忌:出行祈福求子求财】
阿娟沉思片刻,换了车道,“不能去西桥菜市口,去林旺,多出的路费,不算你们的。”
她都没打表,车费怎么算?美娣正想问白新,谁知白新根本不在乎这个,她没接受也没反对,只关心林旺那边人会不会太多,会不会堵车。
“人都走完了,城市空了,堵什么车。”阿娟熟练地玩转着方向盘,驶上一条直路,白新要把老黄历还给她,她晃晃脑袋,问道:“最后一行字,写的什么?”
白新重新翻开万年历,美娣和她一起把视线往下移。
“辛不合酱主人不尝,酉不宴客醉坐颠狂。”
美娣跟着她师傅,在心里默念一遍,想试着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正似是而非时,只听见阿娟解道:“癫哦,小女,这一关,你得过去。人活着,比做鬼好。”
“什么关?”美娣经不住好奇,插嘴问道。
阿娟觑着前路,故弄玄虚,云:
世间万物皆有数,
千转轮回自可解;
机关算尽为哪般,
天意难违绕过谁。
待她念完,美娣认定这人恐怕不是个司机,是个算卦的,她问阿娟,“阿娟师傅,你知道红珠子吧?”
阿娟厉声喝道,“我不是师傅,我是阿娟。”
“哦,好,阿......阿娟,你知道红珠子朱淑仪吗?”
“谁?”
“红珠子,朱淑仪。”美娣重复一遍,追着解释,“是个特别有名的算仙。红珠子,通阴阳,连古今,问枯骨,听衷肠。”
“阿弥陀佛,小女,勿打妄语,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有啊,红珠子就是这样的人。你真的没听说过?”美娣以为阳城人人都应该知道红珠子,走街串巷,阅人无数的的士司机更应该知道。这位阿娟莫不是个假的士司机?假阳城人?
阿娟未给出明确答案,问道:“死人活人?鬼还是妖?”
“是人,是个算仙。”
“仙人?”阿娟像是明白了,呢喃一句,“原来是个天上仙。阿弥陀佛。”
“不是,虽然红珠子本事很大,但她是个人,不是什么天上仙。”
“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人,除非是你编的。”阿娟看透一切似的,在后视镜中对美娣扬扬眉。
“不是我编的,是真的,我见过她。”
美娣脸直发烫,她着急地想告诉她,自己没有瞎编。
“要不是红珠子,我家女妹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