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年,难得一见的寒潮就结束了。
难得一穿的羽绒服,棉衣棉裤,还有棉帽和手套,丢进洗衣机,放上杀菌除电的洗衣液,加满水,按下开关,看着滚筒转过一圈又一圈,白色泡沫一块接一块消失,衣服便干净了。
白新跟着,在滚筒里滚,一圈,两圈,错了,重新再数,一圈,两圈,三圈......渐渐地,掉了色,没了版型,两个塑料夹子,一个夹住她的一口气,一个夹住她的七零八落,晾起一副空壳般的皮囊,晒干她的所有念想。
美娣抱着一个花铁盆,从楼顶晒完衣服回来,见白新还坐在那个木板凳上,呆呆地看着滚筒转动。
她出院后,由于肩膀有伤,不能再干重体力活,公司直接升她做师傅,负责带新人。每天她只要站在一边,动动嘴皮子,骂骂人,用笔划勾打叉,评评分,汗都不出,拿的钱比干活的人还多。都这样了,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意,整天苦着脸,时不时还会像现在这样,丢了魂似的。
美娣还听说,白新和老板说,她不干了,要走。老板不让,想方设法讨好她,甚至给她单独租了套房子,一室一厅,带独立浴室厕所,就她一个人住。公司里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待遇。
房子在下面,市一院家属区最好的6幢楼,小区里唯一安了电梯的一幢。后天,她就要搬过去了,以后,她不用再像她们一样,爬那个迟早摔死人的长楼梯。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在白新身上,看看她现在比老板还神气的样子,真没说错。但梅姐说,这种福,算了吧,给她她也不愿意享,丢人。
说的是白新受伤的原因,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又不信公司说的,所以猜什么的都有。
公司的解释是,白新干了件了不起的事,值得大家学习。她路见不平一声吼,碰到混混杀人,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替人挨了一刀。她救的人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个大人物专门派人送来一面大锦旗和十万块感谢金。
十万块!美娣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白新那个傻子,她居然不要!公司里有人说,她那是装清高,还猜测她不要这十万块,为的是找对方要更多,区区十万,她贪图的不止这个数。
要么是白新太会隐藏,要么不是大家猜的那样,美娣是没看出她有什么企图。白新每天按时到公司,耐心地教新人,遇到犯了错的、受了罚的,她当面会说几句,主要是提醒,暗面则会帮她们承担,甚至直接担下损失。她常把“大家都不容易”挂在嘴边,像在宽慰别人,也像安慰自己。
碰到新手手太生,实在是太笨的那种,连美娣这种半新的老人都忍不住骂几句,白新倒是耐着性子,不顾自己的伤,直接上手教。
有一次,一个新人差点让一个病人摔了,白新比其他人更早发现趋势,用身子当肉垫,还护着这个新人,替她向病人道歉,赔了一天的护理费。晚上回到宿舍,美娣在浴室的垃圾桶里发现带血的纸和泡在桶里的衣服,才知道她的伤口出血了。
和白新住在一套房子里,美娣发现她总是不睡觉,三更半夜,悄悄出门。一次凌晨四点多,美娣上厕所,碰到她回来,两人都吓了一跳。白新说她睡不着,去院子里走走。大半夜的,散步?美娣怀疑她精神有问题。
然而又不是那么回事。听见好笑的,白新会和大家一起笑。聊天时,偶尔会插一两句嘴,吃饭也和大家一起吃,不剩饭。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可能还是失眠闹的。美娣想孩子的时候,也睡不着,钻心的难受,她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
至于梅姐说的丢人,是这么一回事。梅姐路过老板办公室时,听见白新在和她争执,里面还有那个老资历的香姐。
就是白新替她挨了一刀的那个大人物送来大锦旗和奖金的那天,梅姐听见老板竟然在低声下四地求白新,说乐护只是小公司,惹不起她们,要是白新走了,公司就完了。小王总的母亲建立乐护,她不能让乐护毁在自己手上,还希望白新多体谅,帮帮她,帮帮乐护。
从窗户缝里,梅姐看见白新像烂麻布袋一样瘫软在沙发上,带着笑,阴森森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抓起那面大锦旗,在小王总办公室里翻出一枚钉子,咚咚咚地把钉子锤进墙里,把大锦旗挂在小王总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白新抱着十捆钱走出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的人便一哄而散了。梅姐没听清白新和香姐的完整对话,只听见白新问香姐,十年前,是不是也是她?是她让你找我的?
后来,梅姐听公司门口的保安说,白新抱着钱,在街边站着,像在等人。等了一个多小时,一辆价值好几百万的轿车停在她面前。车子一停稳,她拿起一捆钱就砸在后车窗上,车里的人无动于衷,她再砸一捆,后来直接抱起袋子,把钱全部丢了出去。
保安说自己看得心惊肉跳,那么多钱,散在地上,还好没刮风,要不然还不得天下大乱?
待白新发过颠,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黑西装,蹲在地上捡钱。等她捡完,移到一边候着,后座的人才缓缓放下车窗。
出乎意料,保安绘声绘色地描述,是个女人,一看就是上流社会里的人物,不好惹,嘴唇薄,眉锋像把快刀,杀人不见血,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不好惹,更不能惹。
砸完钱,白新要走,那个女人对她说了句什么话,白新听后十分惊讶。保安猜,白新肯定是受了窝囊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接着,那个女人似乎想让白新上车,白新拒绝,她没逼迫,车子就开走了。
由于这件事,白新和那个上流女人的关系以及白新受伤的原因,保安有保安的推理,梅姐有梅姐的想象,占上风的是一种小三理论,认为白新救个鬼的人,她是遭人报复了。所以梅姐才说丢人。
美娣听梅姐说完,在她心底深处,其实是不相信的。谣言里的白新,和她认识到的白新,可谓天差地别,不是一个人。梅姐说美娣,你来城里没多久,所以不知道,城里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别被白新无害平和的面貌欺骗了。
还真是。那件事过了一周,梅姐领了酬劳后就不干了,她说这地方她待不下去,都是些关系户,还遍地是小人。老板派人找她谈话,警告她,让她不要整天在公司瞎传八卦,损坏她人声誉。梅姐气得脸红脖子粗,大骂一通,说白新有个狗屁的声誉,她自己做不害臊的事,还怕别人说,不要脸。
梅姐骂的时候,大家都在一旁呵呵笑,看热闹。只有行政那个叫何慧慧的,在会议室门口拦住她,骂她没素质。最后,何慧慧通知了保安,保安把梅姐请出了公司。当天晚上,梅姐到宿舍收拾东西,劝美娣辞职。美娣很为难,最后她还是拒绝了。梅姐从此和她不对付,没再理她。
除了这个,梅姐还记恨一件事,她被何慧慧欺负的时候,没一个人帮她说话。当时,美娣和白新都没在公司,她们正在去市公交公司家属院的路上。美娣发现,白新对这位姓秦的阿姨尤其上心,所以教自己时特别耐心和仔细,每一步要做什么,怎么做,说得很细致,生怕她记不住似的。美娣感觉白新有点怕这位秦阿姨,两人之间欲言又止的气氛很奇怪。
这位秦阿姨说话直白,她不喜欢美娣,第一次白新带她去的时候,她明确拒绝了她,她只认白新。美娣因此闷闷不乐,白新安慰她,你做的好不好,病人能感觉到。你刚开始做这个,病人不信任很正常,认真做,以后病人同样只认你。
美娣不知道白新怎么说服了那个固执的秦阿姨,她同意让自己试试,但要白新在旁边,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不过,接触一段时间之后,美娣发现秦阿姨是个很好带的病人,其实都说不上是病人,她的腰椎恢复得很好,可以说是没毛病了。城里人就喜欢花这种冤枉钱。在她们村,这种小疼小痛压根没人在乎。美娣记得她妈两只手得病,指关节长出像海螺一样的瘤子,还不是每天下海。
转念又想,城里人不花冤枉钱,自己哪里有钱赚?美娣希望她们多花钱,自己就能早点赚到足够的钱,把孩子接过来。自己有这些盼望,白新则是要还债,她们都需要钱。
但白新居然和秦阿姨说了大实话,告诉她现在的疗程结束后,她的腰椎就不需要后续服务了。秦阿姨也很惊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考虑考虑。
这个时候,美娣又怀疑梅姐说的是真的,白新得到的好处不止十万块,怀疑她的债还清了,所以才那么不在乎钱。
白新欠了什么债,为什么欠债,又是一个迷。以前白新在公司是个默默无闻的员工,美娣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这次受伤后,她忽然成了名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想拼凑出她的身世。美娣听到过一些,真的假的,她分不清。
听说白新没娘没爹,家乡是北方一个小县城,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她对人客客气气但从来不和人深交,在公司熟悉的只有香姐,说的上话的有行政那个何慧慧。不知从谁那里传出来的,有人见她偶尔会在半夜去W酒店,风雨无阻,说她去还债。这个消息不得了,大家又笑又骂,联想到那天公司门口豪华轿车上的上流女人,就此编出各式各样版本的故事。在这些版本里,无一例外,白新和那个女人是对立关系。后来,美娣无意间碰到一件事,让她有了其他思路。
有一天,她和白新结束了秦阿姨的服务,两个人准备去坐公交,经过一家花店,见到两个女人在花店门口拉拉扯扯。看样子,是一个要走,一个出来送。两个女人都好漂亮,手牵着手,眼睛黏着眼睛,不像正常朋友,反而像......像热恋的小情侣。
正当美娣困惑时,穿花店围裙的那个搂住另一个的脖子,美娣以为她是要给她整理衣领,谁能想到,她踮起脚尖,贴上了她的嘴。
去公交车站,非得经过那两个忘情的女人不可,她和白新愣在原地,没再往前走。但美娣隐约感觉到白新的震惊和自己的有点不一样,她震惊的不是两个女人接吻,而是接吻的那两个女人。
白新?穿围裙的那个女人看见了她们,另一个女人也回过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小白,真巧啊。”美娣这才明白过来,她们三个认识。
三个人相互打了招呼,白新把美娣介绍给她们。美娣知道了两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叫杜心蕊,是花店老板,另一个叫闵欣蓝,一副办公室领导打扮,西装合身,和男人穿不一样,吓死人,好看得要人命。美娣心脏怦怦跳。
下一秒,美娣心就凉了,她看见她们手上戴着相同的戒指,钻石很大,戒指戴在无名指。无名指上戴戒指,表示二人是已婚人士,两个女人结婚?不太可能,美娣笑自己异想天开,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或是她不清楚的缘由。
杜心蕊问起白新的伤,脸上神情复杂,像是知道她受伤的原因,但碍于某些原因,不好开口似的。白新的回答很客套,说:“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过段时间就好了。有劳挂心。”
“再小的伤口也是伤,”杜心蕊说。美娣脑海中自然而然接了下一句,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痴线,她骂自己。
临走,杜心蕊让美娣和白新挑一束花,她送她们。美娣想要郁金香,病房里,听病人家属说这种花值钱,很金贵。她从没有得到过一束花,第一束当然要最好的。但白新拒绝了,她们是她的朋友,美娣认为自己也不该要。
她刚要拒绝,杜心蕊指着郁金香,说:“这花早上才送来,新鲜。”她拉着美娣进店里,让她选包装纸和丝带款式。
白新没说话,美娣推脱,说:“不必了,我们时间要迟了,谢谢。”实际上她们今天已经没什么要做的了。
闵欣蓝立马献殷勤,说她一会儿开车送她们,难得碰见,她和白新聊聊天,让美娣慢慢选。花店又不是她的,她一副自己是老板的样子,这美娣再次深深怀疑二人的关系,心里溢出奇奇怪怪的失落。
花店里一副忙碌景象。今年过年晚,春节假期还包含情人节,卖花的肯定能大赚一笔。美娣生出些嫉妒,要是自己也有一家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花店就好了。自己家的女妹会喜欢哪种花呢?
她问杜心蕊,“老板,这花多少钱一支。”
杜心蕊说,“不要钱。”
“怎么可以不要钱,花那么好看。”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不要钱。”
“那个呢?”美娣看了半天,挑了盆黑漆漆的水仙苞问。
“你喜欢?送你一个。”
“会开花?”
“会啊。泡水里,一两个星期就开花了。”
“花能开多久?”
“一个月吧。”
美娣盘算着,等她春假回家时,给女妹买一个带回去。她再问,“一个多少钱?”
“我送你,不要钱。”
“我想买一个。”
杜心蕊打量她,随后问道:“什么时候要?”
“二十八,我带回家送人。”
“五块。”
五块?美娣没想到那么便宜。“我要两个。”
“好,到时候你来取,或者我让人送给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取。”美娣掏出十块钱给杜心蕊,“我先把钱付了吧。”她怕杜心蕊忘记了。
杜心蕊擦擦手上的水,接过钱,“你等着,我给你开张收据,到时候你拿着它来取花。”
美娣抱着郁金香,闻着淡淡的香味,心情一阵舒畅。她跟着杜心蕊去到柜台,花了钱,她有了些许底气,眼睛觑着闵欣蓝,问杜心蕊,“老板,那是你姐姐吗?”
她想了好久,认为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
“姐姐?”杜心蕊哈哈大笑,“她是姐姐,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姐姐。她是我的恋人。”
恋人?美娣不敢相信,“你是说,你们在拍拖?”
杜心蕊摇头,“不是拍拖,我们结婚了。”
“两个女人怎么结婚?还有,怎么生孩子?”美娣脱口而出。
“想结婚就结婚啦,想生孩子就生孩子,没有为什么,没有怎么,想做就做,做了就能做成。”
美娣朦朦胧胧,听得云里雾里,感觉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但没过多久,她回到现实,反驳杜心蕊,“日子哪有那么容易,想什么就有什么,又不是家里住了财神爷。要真像你说的,我天天想,还不早就把我家女妹接来了。”
“你孩子多大了?”
“3岁。”
杜心蕊一怔,美娣知道她无话可说了。
“你一个人在阳城?”杜心蕊问。
“我一个人先来,等明年,攒够钱,我就把我家女妹接来。”美娣头脑发热,一股脑说出自己的经历。“我男人去年死了,我家的船归了他哥,我没办法只能出来打工,听同村姐妹说这里赚钱多,还说待够几年,孩子可以在这里读书。这里的学校肯定比村里好嘛。”
“你老家是哪里?”
“赶海坡,就在蚝壳岬新村靠南的渔村,现在归蚝壳岬管。”
杜心蕊礼貌地笑笑,显然是没听过赶海坡,她把收据递给美娣。
接了收据,美娣抱着花,准备走,忽然,她在照片墙上看见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那人手里抱着一束和她手里此时一模一样的花。
那是白新?照片下的日期是去年2月14日,情人节?
她旁边的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哦!是那天骑摩托送白新的那个大好人!
她为什么搂着白新胳膊?她们为什么特意在情人节拍照留念?纪念日吗?
美娣感觉事情非常非常非常的,十万个非常的......不简单。过了一周,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差点在这位大好人手上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