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白新说完,秦诗一言不发,默默地转动着方向盘。
夜色深沉,山中万物隐在其中,偶尔树枝摇曳,作祟的是风亦或是鬼。秦诗打开了天窗。
白新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蓝色夜空,知道是最后一段路,相伴一段,不该有憾。她闻到秦诗身上的味道,贪婪地深深呼吸,想把她吸入心肺,永久保存。
真不该说一个这么悲伤的故事。
“冷吗?要不要关窗?”秦诗单手转向,与一辆对头车交汇而过。
“不冷。”
秦诗右手放开方向盘,握握白新的手,关掉了天窗。待天窗合拢,嗡嗡嗡的声音消失,她问白新:“这个故事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一个美好又遗憾的故事,一个关于放手和悔恨的故事,还是说,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主题,是弥补?是纠错?
“你是里面的谁,是死掉的人还是活着的鬼?我又是什么?”秦诗的视线看向下一个弯道,仿佛真的对此很感兴趣似的。
“它只是个故事。”白新也望向前方,快到勿忘亭了。
过了弯道,能看见一株大榕树,越过隔离栏,有一块小平台,往外望去是阳城东区的阑珊灯火。秦诗忽然踩刹车,车停在路边,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斑驳的树影令她的脸破碎。
“教堂去了,风吹了,故事也说了。还有呢?我不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秦诗熄灭车,发动机的声音忽然静止,她赴死不悔的样子,“就在这里,说清楚吧。把你一直回避,躲闪,犹豫的原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答案,没关系,我没关系的。”
白新很轻很轻地清了清嗓,让自己能正常说话,吐露自己反复练习的话,“小诗,我很高兴,很庆幸能遇见你。我想,我们......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是不能,不是不想,是吗?”秦诗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也是不想。”几个字像子弹一样乱射,血肉横飞,白新艰难地往下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在一起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我只能活在现在,活在这里。我承受不起另一个人的重量,我也不想拖累别人。而且,我试过了。我太自不量力,我还以为自己可以。”
“所以我是什么?一个失败的试验品?让你试过又抛弃的那个别人?”
“不是,你不是别人。”白新让自己语气尽可能地平缓。
趁秦诗还未开口,白新迅速往下,她怕自己一停便再也没办法把该说的说完了,她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腹部,“你看,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像这样受伤,或许下一次没那么好运气,我忽然就死了。我身上的事,身边的人,太复杂,我以为自己能够重新开始,你给了我很多勇气,然而,事到如今,我发现我太天真了。小诗,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活一天是一天,我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秦诗没哭,她强忍着,“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呢?”
“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你不该为了我委曲求全。这不是我想给你的东西,我想你幸福。”
秦诗痛苦地笑了笑,语气凉过冬夜的冷风,“幸福?一边说离开,一边说希望我幸福。你们怎么都一样?”
听到秦诗说“你们”,白新的心揪了一下,言不由衷,她的话触痛了秦诗。
秦诗深吸一口气,“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一开始是我先招惹你,我先开口要你做我女朋友,你不能,也不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明白的,我理解。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你曾经让我感觉幸福,我会永远记着它。”
秦诗的喉咙在颤抖,“这次的幸福没了,或许下一次能如愿,下一次,会的,一定会有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
她眼中噙着泪水,但她始终没让眼泪流出来。按下车上按钮,秦诗把她那一侧的车窗完全打开,一股寒风灌进来,她整顿好情绪,问白新,“那从今往后,我和你能是什么?朋友吗?还是陌生人?”
“我听你的。”
“我没想过,我想的是和你谈恋爱,既然现在没有这个选项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那不如我们像一开始那样吧?”
“一开始什么样?”
“我只是个帮秦阿姨做复健的护工。”
“好,你说了算。”
白新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秦诗真的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既随和又疏离,既活泼又悲伤。她又一次封闭了自己,比上一次更严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旦我妈不需要你了,我们不就没关系了?”
白新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无地自容。
“那你以后记得要小心点,别再让自己受伤了。要是一连好几个星期,你不能来,说不定我妈会裁掉你。没有哪个老板会喜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员工。你最好百八十岁还能继续工作,继续帮我妈做复健。你要长命百岁。”
秦诗一口气说完,她点亮车灯,准备下山:“不早了,我送你回医院,今晚我就不陪你了。我们的关系不到互相陪夜的地步。”
“等等。”白新嗓子发紧,心痛欲裂,她痛苦地抬手想拦住她,她还有件事要说。秦诗见她抬手,往后一缩,把本来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收到了腿上。
白新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不知所措,眼鼻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
秦诗看到她痛苦的表情,不忍心,又倾身过来,扶住她肩膀,问:“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没有,我......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白新的眼神躲躲闪闪,她不确定秦诗是不是还想听她说话。而她即将要说的,又会对她造成伤害。
秦诗退回到安全距离,努力缓和气氛,“又是什么大噩耗,表情那么难看,让你那么难以开口?”
“HAPPY她......”白新再次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喉咙不那么僵硬。听见她说到HAPPY,秦诗脸色变了,严肃地盯着她。
“HAPPY,也就是栾雨齐,她就是我在青丰山照顾的那个病人。她没死。”
秦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半笑半惊地说:“哈?这又是你从哪里听来的故事?下一句,你该不会要说她就这里,只是我看不见吧?”
“我没开玩笑。”为了让她相信,白新狠心试探,“她让我叫她小七,她说她妈咪叫她七妹。”
秦诗眼眸一动,这是HAPPY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称呼。
白新小心翼翼地看秦诗一眼,知道她开始相信了,沉声继续说道:“两年前,小七查出脑癌,去了国外接受治疗,做了一台风险很高的手术,开了颅,割掉了大部分癌变组织,可惜就如今的医学水平而言,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手术算是失败了。”
秦诗的手抓着方向盘下沿,脑袋追不上白新的话,她只有把它当成故事,才能平静地继续听下去。
“手术后,医生说,癌细胞会逐渐破坏她的记忆系统和运动系统,她最多还能再活半年。后来,她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种药,能稳定她的病情。这种药的副作用很大,虽然能够延续她的生命,但每次用药后,人会非常痛苦。她感受到的疼痛是普通人没有办法想象的。”
“就算是这样,这种药始终是治标不治本,随着她身体的耐药性越来越高,药效也就越来越小,然而用药后的痛苦并没有减轻。我问过她的医生,宁医生说,如果继续用药的话,她也许还能活半年,一旦停药,她随时都会......”
白新抬头,见秦诗僵在原处,不确定她是否还在听,但自己必须讲下去。
“还有,我觉得小七早就知道了我和你的关系,但你别误会她,不是她故意找的我,做这一切的人是江折。受伤后,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想,很可能小七用的那种药的中间人是江折,我知道,她会干这个。江折就是利用这件事,先是向你谎称小七死了,小七知道后,被迫将计就计,过了没多久,汉生发布了讣告,她的死就这么成了真的。”
“作为中间人,江折自然知道小七还活着,她的情况也确实需要一个照护人。于是江折暗中操作,安排我去照顾她。小七她们不会没有察觉到异常,我想她们调查过我,想必知道了我和江折的关系。但江折用药做筹码,指定我做唯一的接收人,就算小七不想,她妹妹,她母亲都不会同意她拒绝江折。我们每一个人都被江折算计了。”
秦诗嘴唇发白,“她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她想看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痛苦,她享受操控一切、折磨别人的乐趣,江折她.....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当时以后不会了,我不会让她再伤害到你。”
秦诗听完,半晌无话。
过了好久好久,阳城市区的灯光熄灭几盏,树影越发支离破碎。秦诗淡淡地扯扯嘴角,“不会了?白新,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有多大本事?你以为你逃跑,你妥协,你不要我,离开我就能阻止这一切了吗?”
秦诗呼呼地喘气,“你怕江折伤害我,你怕我痛苦,是啊,江折制造痛苦,那你们呢,你以为你们这样,我就不痛苦了吗?有什么区别。”
她不想再忍耐,忍耐她们的自以为是,忍耐她们不问一句替她做选择的自私,忍耐她只能接受而没有主动权的软弱,忍耐那些虚伪的为你好,忍耐知道她们做这一切是因为善意和爱的愧疚。
然而,她不想又能怎样,她还是只能忍耐,她愤怒但依然不忍心责怪。
爱能有什么错呢?
秦诗牙根发痛,她太用力压制那几乎要撕破胸口而出的痛楚,不知哪一刻起,她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你还好吗?”白新哑着嗓子,好不容易说出几个字。
“你呢,你还好吗?”
好一阵,沉默在车厢里叫嚣,两个人不说话,纷纷望着山下的星火。忽然,秦诗扬扬下巴,抬起手,“你看,电信塔下面,暗了的那一块。”
白新沿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不是番台公园?”秦诗问。
“是。”
“真不该跟你说那个故事。”秦诗笑着,“没想到,到头来,我成了戏中人。”她侧过头,望着白新,“白新,你觉得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白新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其实,我今天拜托了彭彭,我让她在青云口等我,送我回城。”
“哦,这样啊?”秦诗打开车门锁,“那你下车吧,让她来这里接你。我有事,不能送你了。”
白新应了声好,她感觉有些无法呼吸,手发麻,试了两次才打开车门,“你开车小心。”
来到车外,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找准每一个缺口侵入,听见身后车玻璃升起,白新艰难地转过身,准备和秦诗挥手告别。
谁知玻璃是下降,车窗大敞开,秦诗探身过来,伸出手,一条手链吊在她手上,“这个,还你。”
白新怔住,手链Bling Bling,亮闪闪的,在秦诗眼睛里发光。白新摊开手心,她知道自己没有让秦诗留下手链的理由。
秦诗将手链放入她手心,脸上带着难看的笑,“我说我会保护你的,可惜我没做到,对不起。以后,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白新攥紧拳头,她没哭。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