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我还跟地狱使者讲条件,吃了大亏,差点魂飞魄散。那以后,每次我都是先下手为强。前天晚上也一样。
那鬼东西不止没脸,还没脑子,她没料到我车上的时钟比正常时钟快了三分钟,她看见时间到了,拿起伞朝我打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规矩,除非她攻击我,否则我是不能先攻击她的,必须等她露出原形,我才能打爆她。
我拉住她的伞尖,用力一扯,抡起观音座,狠狠砸在那鬼东西头上。她的头像个空心铁皮球,被我砸凹了一块,哐当一声,像敲钟一样。
我有经验的,知道要怎么对付她们。哐当哐当哐当,我连打那东西脑袋九下,趁她恍惚时,我夺过她的伞,用我手上这串珠子牢牢绑紧。你要知道,伞是不能开的,伞一开,时间一到,我的魂魄就会被罩住,等她收伞,我的魂魄也就被她收走了。
我用伞柄勾住那东西的脖子,一旦伞柄刺穿她的下巴,她就不能再动了。等第二天天一亮,我找个地方烧了她的皮,事情就算了结了。你以为这些地狱使者是什么东西?还不都是些牛鬼蛇神。
然而,前天晚上那东西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法力都大。我正准备刺穿她的下巴时,另一把伞从她的黑风衣里蹿出来,伞柄重重打在我头上,喏,就是这里,疼死我了。我当然没让她得逞。
我开的士二十多年,我只和我师傅搭档过,我们一个开白天,一个开晚上,我师傅说过,我和她互为对方的plan B。你也没看到吧,我手上还有一条手链,是我师傅生日时,我送她的那条,也是开过光的。18年前,我师傅把这手链给了我,亲手带到了我手上,说让我安心走夜路。
有她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她是我的师傅也是我的家人,她救了我的命,养大我,教了我许多东西。我学得她的本领,对付这些牛鬼蛇神,完全是小菜一碟。我不能让她丢脸。我取下我师傅的金手链,正要去抢伞时,有人喊了我一声,阿娟,我吓了一跳。我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车窗前,鼻子贴在玻璃上,冲我喊。
那东西趁我慌神,伞柄打在我太阳穴上。我听见我师傅又叫了我一声,阿娟。
阿娟,你一会儿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份豆沙包。
阿娟,记住,的士就是你的脸,脸不能脏,的士更要光。打蜡啰。
阿娟,这是我女,菲菲,林宝菲,11岁,比你小一个月。要上证,不如你跟住菲菲,叫林宝娟?
阿娟,你成年了,我担保,你去开账户,自己的钱自己存好。花钱呢,要有紧有松。
阿娟,你去找菲菲,让她回来。就说我不想和她吵了。
阿娟,我说了多少遍了,对讲机要充好电,夜里碰到危险时,才能救你命。
阿娟,尝尝我熬的这个汤,好喝吗?
阿娟,帮我看住菲菲,不准她早恋。
阿娟,还有你,林宝菲,你们俩能不能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功课一个比一个烂。
阿娟,阿娟啊,你怎么能喜欢菲菲!她是你妹妹。你们都是女妹。
阿娟,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阿娟,对不起,我错了。喜欢就喜欢了,女妹就女妹,我糊涂。
......
那东西的伞柄再次狠狠砸在我太阳穴上,我撞在玻璃上,手中的金链掉了。那东西抓住机会,紧紧压住我的头,我一时动惮不得。
眼看她手中的伞快要打开,我就要魂飞魄散了,我贴在玻璃上,望着窗外我师傅的脸,贴那么近,我看得更清,她老了好多,皮肤皱得像颗核桃,眼睛里蒙着一层浓雾,茫茫然地也望着我。
妈,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她一声。
余光里,我看见菲菲正朝我们走来。菲菲也上年纪了,她眼角飘出许多皱纹,脸瘦了不少,但还是那么美。就是那种,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能认出的美,独属于菲菲的美。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哭了。那东西看着我,露出狰狞的笑容,她让我不要再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我只是在爱而已,爱算什么执迷不悟?
我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里就不引述了。我挣扎几下,那东西将整个身子压了上来,她说,饮完忘忧茶,过了转世门,你就解脱了。
开什么玩笑,谁要解脱,谁解脱去。我不能喝忘忧茶,不能过转世门,我要陪着她们,我要记着她们。
那东西把手放在伞把的撑伞开关上,试图安慰我,说都结束了,跟我走吧。
那一刻,我有点泄气,我扭过头,想看我师傅和菲菲最后一眼。
忽然,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车窗上,我和那东西都被撞倒了,她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就在她正要去拿时,车厢再次震荡。
趁那东西趔趄,我捡起手边的金链子,扑过去,用金链箍住伞,手一翻,将伞柄勾进了那东西的下巴。
嘭!窗外的人再一次撞在车门上,地动山摇,这就是我师傅,她是练家子,手上有功夫,牛鬼蛇神,在她面前,那都是小鱼小虾。我制服了那东西,我没让我师傅丢脸。
我师傅还要再撞,被菲菲拦住了。妈,你干什么?
阿娟在里面,我师傅说。我就知道,我师傅能看见。
菲菲走近,弯下腰,猝不及防,她把脸凑到车窗上,往里看。
那一刻,菲菲就在我眼前,那个我魂牵梦绕的人就在我眼前,离我那么近,我吓了一跳,又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她。真傻,是不是?我们之间还隔着一道车窗呢。
我的手一碰到车窗,菲菲就直起腰,然后指着我的鼻子,对我师傅说,妈,你看清了,车里什么也没有。
我看见阿娟了,她就在里面,这是她的车。
菲菲无奈地叹口气,牵着我师傅往报刊摊走去。我师傅佝偻着腰,才到菲菲肩膀,我记得她以前很高很高的。菲菲的头发垂到腰间,她的头发什么时候长那么长了?小时候,菲菲总是嫌头发太长麻烦,上初中后,都是我帮她剪头发。咳,现在去理发店很方便,就我那破烂手艺,根本不值一提,也不知道她在记挂什么。
菲菲把我师傅扶到椅子上坐下,端来水,喂她吃了药。看样子,我师傅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的记忆出了差错,她会忘记很多事。
所以啊,我更不能去饮忘忧茶。
我师傅说,全世界忘记了,至少还有两个人会记得,一是她,一个是我。我不能食言,我不能辜负她。
也就是说,我要一直记得,记得林宝菲,也是小菲侠,她连载过三卷漫画,名叫《转盘 GO!》,转盘的盘是的士的方向盘,里面开车的那个女侠原型是我。足智多谋,专门看地图,指方向的女侠是她。漫画里最大的反派,是一个聪明怪客,有千里眼顺风耳,腰间挂着一个腰包,里面能掏出千百种神奇的工具,原型是我师傅。
菲菲说,要是让她画到最后一卷,人们会发现,最大的反派根本不是反派,找宝藏的一路上,其实她一直在帮她们。可惜,小菲侠画的《转盘 GO!》被裁了,只有三卷,刚讲到她们发现了寻宝地图。
小女,所以你明白了吧?牛鬼蛇神也好,黑白无常也罢,地狱使者更不在话下,来多少,我打多少!你以为你换个马甲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我从来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天没亮就去积木道,还说什么去找人,那里只有鬼!来吧,动手吧。
少废话,动手啊!问什么问,直接动手!
我不是鬼,难道你是鬼?我哪里不像鬼了?
没看出来,你还真不好骗。以前听我说故事的乘客都会吓一跳,你老实说,有没有吓到?
没有?怎么可能!哈哈,看来我还需要再完善完善我的故事。快到了,你看,可以看见灵灰阁顶了,还有五分钟。
这故事肯定是我编的呀,但是呢,里面很多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比如小菲侠和《转盘 GO!》,漫画确实只连载到第三卷,但并不是被报社裁掉的,而是因为小菲侠意外去世了,她死在了永福影院门口。
那天晚上,我故意接了个包车的活,和一个记者去盯梢一个她口中的重大嫌疑人。我跟菲菲说的那句话,我不会来的,也是真实的,我真的那么说了,也那么做了。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那个记者接了个电话,告诉我多宝坊出大事了。我赶到多宝坊的时候,菲菲就躺在坊门下,盖着块旁边酒吧的窗帘,挡住她的脸,一切像在做梦,很不真实。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喝多了,那一片喝多了的人才会睡在大街上。
我到现在都还不相信她死了,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我只是看不见她而已。
如果可以,我一直希望那一晚死的人是我。因为这个,我编了好多故事,故事里她都活着,我有时候活着,有时候死了。有机会的话,我再讲给你听。
我师傅是不是真的?
是,她是真实存在的。前年,她确实查出了病,送完你这一单,我就收车了,白天我都需要陪着她。
最近我师傅情况不好,总是念叨菲菲,我知道她比我更想念她,就在昨天,我师父在医院和医生大打出手,我师傅七十五岁的人,一个人对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把她们折腾得够呛,医院打电话给我抱怨,还让我们出院,说她们一家小庙容不下我师傅这尊大佛。
这事怪我,我没提前告诉她们,我师傅是练家子,手上有功夫,她是南派林拳第八十五代传人,林不迅。
都怪我。是我的错。
阿弥陀佛,到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