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胆子大,是我早有准备。
我准备了零钱。那鬼东西要的昙花烟一包35块,我的津塔便宜些,一包只要25。以前更便宜,一包只要3块,物价涨得太厉害了。
我把那鬼东西给我的百元大钞收好,换了60块零钱准备下车,但我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我的帽子和口罩。我不能大喇喇地出现在我师傅面前,会吓到她,我师傅要是生气了,给我几拳,那滋味可不好受。
就在我苦苦翻找的时候,后排那鬼东西忽然开口问我,要伞吗?
我当然不要。我要是接了她的伞,我就成了她的替死鬼。你坐我的车,我们也算有缘,我提醒你,路上看见别人落下的东西,别贪小便宜,你不知道哪一个是替死鬼故意抛出的诱饵。你要是捡拾了,你就完了。
那怎么办呢?主动出击。你主动要的东西通常都不是诱饵,就算是借,你到时候还回去就行了,有借有还,互不相欠。
我问那东西,你的帽子能借我用用吗?
那东西吃了一惊,一副吃了瘪的模样。真痛快。你以后要是遇见鬼,也这样,和她比脸皮厚,你准赢。因为鬼都没脸。
一个没脸的鬼是不能拒绝一个不要脸的人的。那鬼东西取下伞,撑开,遮住她自己,这才取下帽子递给我。屋子里打伞长不高,车里打伞,笑死人。那东西缩在伞下,一动也不敢动。
我戴好那顶帽子,感到一阵目眩,像是戴上一副度数过高的眼镜,地面是起伏不平的,光线是曲折的。鬼来人间一趟不容易,每只鬼都有自己的法器,后排那东西的法器,显然是这个弯把伞和这顶帽子。一个帮她藏,一个帮她看。
适应了那东西的帽子后,我来到坊门下,藏在石座后面。我在等待时机。我师傅还好,她躺那里睡觉,看不到我。但她女儿肯定会认出我,我不能让她见到我。我答应我师傅的。我不能耽误她。
我几乎每晚都来,所以我知道,每周四晚上十一点,报纸发行会派人来巡视和统计一周的售卖情况,她女儿会离开大约十分钟。她抱怨过,非要挑最忙的时候来凑热闹,烦人。
以前,我和我师傅还好的时候,和发行对数据的事都是我干。她女儿会请我吃宵夜,是她亲手做的冷面,配一瓶滋啦冒泡的汽水,超劲。然后,我们就站在坊门下抽烟,她抽昙花,我抽津塔。她的烟很好闻,一股淡淡的花香,但劲大,我抽了会咳嗽。我太弱了。
到了十一点,果然,她女儿探身和我师傅说让她看会店,我师傅动动眼皮,表示知道了,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我等了一分钟,压低帽子,发现60块钱被我的手汗弄得软塌塌。我还是太紧张了,全身发热,出了好多汗。
事实上,我对什么烟在哪里,钱放哪里之类的事很熟悉,所以我躲着我师傅,轻手轻脚进入店里,打开小门,进到柜台里面,迅速抽出一包昙花一包津塔,把钱压在一捆新送来的《醒醒周刊》下面。
我能听见她女儿和发行说话的声音,还听见了开汽水的声音,咔滋一下,很奇怪,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那感觉说不出来,都这么多年了,日子过得真的好快。
我把鼻子眼泪抹了一衣袖,不敢吸鼻子,怕她听见,也怕我师傅发现。我捏着烟,来到外面,往我的车看去,那鬼东西开着车窗,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看见了,那鬼东西有鼻子有眼,像个人似的。
我把烟举在半空,边摇晃,边趾高气扬地朝那鬼东西走去。我赢了,她想看我崩溃,好趁虚而入,我偏不让她如愿。
就在这时候,突然身后有人叫我,阿娟,是我师傅的声音。
我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阿娟,她又喊了一身。我听见嘎吱嘎吱的弹簧响,随后,她女儿对她说,妈,你睡糊涂了,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那就是阿娟。阿娟!我师傅又朝我喊。我以为我走得已经很快了,为什么还能听见她们的声音?
那一天就是那样,什么都奇奇怪怪的。我不停往前走,见那东西看我的眼神逐渐狰狞。
阿娟!
妈,你别这样,你冷静点。那不是阿娟。
阿娟!那就是阿娟!开的士的,都有一双火眼金睛,我不会认错。那是阿娟。你别拦我。
妈。
你让开。阿娟,你回来!
我说过了,我师傅是练家子,手上有功夫,一推掌,她女儿便摔翻在地。我试过的,挨那么一下,很痛很痛。我听见她女儿在痛,她抱住我师傅,边哭边说胡话。
她说,妈,那不是阿娟,阿娟已经死了。
这是什么胡话,我活得好好的,居然说我死了。我师傅前一年检查出阿尔兹海默症,人偶尔会糊里糊涂,没想到她女儿也跟着一起犯糊涂。我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呢?
我师傅也不相信,她还在喊我,阿娟,阿娟。我不能回头。我回头的话,那鬼东西就赢了。我抬头见那鬼东西在对我笑,她以为自己得逞了。
一上车,我便把帽子砸在那鬼东西脸上,她还在笑,边笑边戴好帽子,收起黑伞,依然挂在窗上。
唉,小女,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要抽烟吗?我有昙花和津塔,你喜欢哪个牌子?
哦,你不抽烟?香烟有害健康,是该少抽。可惜我戒不掉。我师傅说瘾皆是心魔,人不是戒不掉,是不想戒。
我抽烟你不介意吧?算了,马上到积木道了,回程我再抽,我继续说。
我和那鬼东西各自点了烟,她拿起报纸,指着一串号码问我,这是不是你?
我说是我的证件号,怎么了?
她又问,18年前,9月27日晚上11点21分,你是不是在这里?
是啊。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知道你死在那一晚了吗?
你才死了呢。我骂那鬼东西。
不要执迷不悟,跟我走吧。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案发还有五分钟,11点21分,是我最脆弱的时刻,我必须在那之前动手。
之前来找我的这些鬼东西,她们自称地狱使者,她们说我不是例外,世上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亡魂,因为各种各样的执念不愿意入轮回,她们的职责便是抓住我们,送我们转世投胎。
我问过她们具体的流程,她们说,很简单,饮一杯忘忧茶,过一扇转世门,没什么感觉,再睁开眼,我就可以重新活过。
我不想重新活过。我愿意死。
说起那天的事,好像还是昨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收工后,我照例开车去和我师傅交班,等我师傅下楼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了她女儿。按理说,她应该早去了报刊摊。早报会在5点半送来,她通常5点就会出门,我到楼下时,已经6点半了。
她站在楼道口,就那个我平常停车的地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特意在等我。我把车停好,不敢下车。她也不走,敲开我的车窗。
她问我,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最近跑车很累,回到家蒙头就睡,不是躲着她。
然后,她往车窗里扔进一张影票,让我晚上十点半去摊子上找她,一起去对面的永昌影院看电影,就是那部《夜半歌声》(《The Phantom Lover》),你看过吗?18年了,现在都算是老片子了。
我和你说过的吧,我答应过我师傅的,所以我和她说我不去,我要出车。
我怕,我一个人不敢看。她说完扭头就走。
我跳下车,冲着她的背影喊,你找别人和你去,我不会来的,票我放在牛奶箱里,你记得来拿。
她没理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说让她和别人去,这话其实意有所指,漫画停载后,钟编辑仍然找各式理由来报摊,还定了我师傅的车,推荐了好多活计给我们。我师傅头痛,也是钟编辑忙前忙后安排大医院的体检、住院,很是周到。钟编辑家世好,工作好,人很正派,我师傅对他特别满意。
那天,我该把票给钟编辑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我把电影票放在了牛奶箱,晚上十一点,我去看,票还在那里。
别看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爱她,我舍不得。
我拿了电影票就开车去多宝坊,我想着,一场电影而已,最后一次,让我陪她最后再看一场电影。
我不该这么做的。
我说我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不止如此,我也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我师傅爱我,我也能感觉到菲菲在爱我,她不会找钟编辑,她不会来拿走票,我知道她肯定在影院门口等着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奢望,不该贪心,我最不该的,是让菲菲等我,我为什么要让她等呢?
去到多宝坊,停车的时候,我听见了酒客侮辱泊车仔,我没在意。我忐忑地往永昌影院走,走到牌坊下,我一眼就看见了菲菲。
她看见我,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眼线都花了,傻乎乎的。她越过街道,朝我跑来。
那一刻,我想的是,我怎么能够离开她?
然而,一刹那间,世界安静了,我什么也听不到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菲菲怀里,看她的嘴型和表情,她在骂我,吼我,叫嚷着,不准我死,她在怪我救了她。
直到现在,她还在怨我,怨我留下她一个人。真是的,她还有我师傅呢,怎么能说是一个人。再说,我还在呢,还有我陪着她。
总之,我对那些找上我的鬼东西说,我不想重新活过,我愿意死,我不能听她们的,去饮什么忘忧茶,去过什么转世门。
我不会离开她们,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