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青丰山的单子后,小王总笑歪了嘴,大大松了口气。听说白新不愿放弃公交公司家属院的单子,她直接歪着嘴破口大骂,做人做事讲究专心一志,心猿意马,最后什么事也做不成。没听过猴子搬包谷的故事?
小王总开始讲猴子搬包谷的故事。从前有一只猴子......
白新其实很佩服小王总,她每天要开七八个会,会上各部门汇报3分钟,她总结陈词1小时,效率不高但存在感很高,精力真旺盛,怪不得当领导。
猴子抱着西瓜,路过一片包谷地,猴子又想,为什么不掰点包谷呢?于是,猴子放下手中的西瓜,走进包谷地......
白新听她说着故事,心思早跑远了。今天周五,她在青丰山已经待了一周。和第一次见面的状态天差地别,小七是个安静的病人,需要白新的时候并不多。
她患的是脑癌。真的挺巧。正因如此,白新对她比对以往的病人更加上心,没有原因,就是感觉应该如此。
宁医生说小七血细胞低,治疗必须停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最大的问题是虚弱。她严厉提醒白新,看住她,不准再去什么山顶。开车也不行!
小七说宁医生是监狱长,她指指白新,你是看守,这间屋是大牢笼。后面的话她没说,白新猜测,她大概是想说她宁愿死也不愿坐牢。
可她不得不坐牢,因为她甚至连翻书的力气也没有,更何况死。
你读给我听吧。小七让白新读的书没有一个字,是一幅幅图。什么卡拉瓦乔、梵高、勃鲁盖尔、博斯,全是白新没听过的画家。
小七微闭眼睛,白新硬着头皮描述。这幅图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用一把刀去割一个男人的头,头掉了一半,血喷溅出来。白衣女人表情惊恐又困惑,她后面还站着个皱皮老头,老头瘪嘴瞪眼,似乎觉得死人罪有应得。(卡拉瓦乔《朱迪斯斩首霍洛弗尼》)
小七费力地勾勾嘴角。另一天,白新继续描述。这幅图里,是一片海滩,沙滩上有一艘红身桅杆船,一艘绿身桅杆船,两艘蓝身桅杆船。空中有风在吹,海里浪在卷,四艘蓝身桅杆船,由大到小,由近及远。所有船上都没有人,是8艘空船。(梵高《圣玛丽海滩上的渔船》)
这一幅,有些复杂。在古时候某个西方城镇,左下角堆着一块块灰白色的建筑砖石,石头前有一群人,在商量着什么,石堆里的建筑工正朝他们跪拜或是恳求。占据图画一大半的是一座类似于塔楼的建筑,很多层,很多窗口,没建好也可能是建好后坍塌了,像遭了泥石流。总之,整座塔楼,破破烂烂,不完整。哦,对了,塔楼建在城镇远郊,靠近渡口,画面右侧是浅蓝色的海域。(勃鲁盖尔《巴别塔》)
还有一副,比之前的更复杂,两条竖线分成左中右三块。三块比例不同,左右窄,中间宽。左中像是白天,右像是晚上。画面里好多好多动物,好多好多没穿衣服的人,还有好多粉红或是蓝色的奇怪建筑,像是有生命,会动。
白新绞尽脑汁,努力搜索词语。小七,这画我说不清,要不你自己看看?
小七睁开眼,这幅画有个很特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
《人间乐园》。
小七撑着眼皮,今天阳城国际艺术节开幕了,你替我去看看,回来讲给我听。约个朋友,票我来买,OK?
白新答应,小七重新合上眼皮,周一再回来,周末愉快。
小王总终于说完,临走,她警告白新,又瞄一眼她旁边的小何。“记住了,做人做事,一心一意,否则竹篮打水一场空。没事不必来公司,有问题就找我,领导是干什么的?就是帮助你们解决问题的。你们不说问题,我想帮也帮不了。”
“怎么样?有问题吗?”小王总斜昵着白新。
“没问题。”
本来确实没问题。白新是来找小何一起吃晚饭的,庆祝自己拿下大单。另一方面,小何也好奇那是个什么主顾。奈何,约在公司门口,偏偏碰见小王总。
吃饭时,听说白新明天约了人去艺术节,小何翻来覆去检查她脸上的伤,摊开手,一二三,不无遗憾地数,“看展、吃饭、约bar、开房、炸烟花,你脸破相,吻也吻到疼。”
白新放下筷子,“不疼了。”
小何怪笑,“想接吻呢,也不一定非得对方主动。那天,桂花树、空街、跑车,那么好的氛围,没接吻,可惜了。你该抱住,狠狠吻下去。”
“你不知拥抱就很好?好过接吻。”
“玩纯情?28岁发18岁的梦,傻女!”
白新不再说话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小何并没察觉,她翻出几张图,介绍说这是去艺术节的参考LOOK。
你着这类衫,肯定好看。
第二天,白新没穿她推荐的LOOK,只着一件简单的宽松白衬衫,一条淡紫色长裤,一双灰色球鞋,披着头发。
艺术家不都是随自己舒服,不在乎他人眼光?
秦诗似乎与她有相似的想法,她穿了条白色连衣裙,死亡芭比粉的长筒袜,一双白色运动鞋。
两人看到对方,相视一笑。
秦诗用手指勾勾白新的裤袋,“你18岁时,是不是这个样子?不像现在,一脸苦大仇深。”
白新不说话,脸上的青紫掩饰了她的慌张。她抬眼看着秦诗,搜肠刮肚吐出几个字,“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那天之后,有一个星期了。一方面是因为她上了山,一方面是脸上的伤,她怕她问伤是哪里来的,所以一直躲着。
“你看我好不好?”
“你房子看得怎么样了?”白新转移话题。
“你还知道问?你宁愿和人打架也不愿陪我去看房?”秦诗嗔她一眼。
“不是打架,是摔的。就你停车旁边那条楼梯。我们能不能进去了?”
“这是补偿?”秦诗指指她手中的票根。
“病人送的,她最近情况不太好,出不了门,她让我替她来看。”
“你还真是诚实。”都不会掩饰的,秦诗不和她计较,她问道:“那人真有品,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新自动封了口,“不能说,有保密协议。”
“我也不能说?”
“你是谁呢?”
“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我也不能告诉你。”
人不能说,说说看到的画总是可以的。两人走过一个个展馆,白新把读给小七听的画也讲给秦诗听。
有一副......秦诗说,是卡拉瓦乔的《朱迪斯斩首霍洛弗尼》吧?
另一幅......秦诗也知道,是梵高的《圣玛丽海滩上的渔船》。
第三幅......秦诗沉浸在这个猜谜游戏里,这个容易,是勃鲁盖尔的名作《巴别塔》。
最后一幅,我直接告诉你吧,是荷兰画家耶罗尼米斯·博斯的《人间乐园》,很奇怪的一幅画。
怎么奇怪了?
怪恐怖的。那个病人告诉我,从左到右,分别是伊甸园,人间乐园,地狱,她还说,这幅画可以像门一样合上。合上了又是另一幅图,一个球体,也许是指混沌的开始。
“你这位病人多大年纪?”
“不老。”发现自己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白新微笑闭嘴。
“真是天妒英才。”
秦诗眼神黯淡了些,也可能是白新的错觉。她们此时正置身于一个白色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书桌和一只翻到的椅子。书桌抽屉里装满垃圾,空薯片袋、烟壳、发黑的香蕉皮、铅笔、修正液、揉作一团的纸巾、可乐瓶等等。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只书桌都是歪的,和椅子一样,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奇怪的是,满满当当的垃圾并没有落在地上。
这幅作品是本地青年艺术家麦粒的作品。两个人五官扭作一团,绕着看了一圈,仍然一头雾水。
谈无可谈,只觉得不懂。秦诗指指课桌,“确定是青年艺术家?”
白新翻翻展览手册,“上面写,她还不到30岁。”
“这种课桌款式是我妈那个年代的。”秦诗说。
白新竖起展览手册给秦诗看,“你看,对上了,这作品名字叫《纪念》。”
秦诗听了,闷声往前走了几步,等白新来到她身边,她说:“以前这个艺术展并不叫阳城国际艺术节,而是叫阳城阿特米谢艺术展。6年前,一个本地企业从阿特米谢公司收购了这个艺术展,才改名成阳城国际艺术节。”
“它改名后,我从来没有缺席过,年年都来。这是一个约定。”秦诗转头看了一眼白新,笑道:“本来今年我不打算来了,谁知你第一次约我,偏偏约我来看展。”
白新苦笑,“早知该约你去看房。”
“对啊。我们应该去看房的。”
等了等,秦诗停下脚步,说道:“我知你不介意,但我觉得对你不公平。有些事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我在这座城出生,长大,读书,恋爱,二十八年,总有很多记忆。你明白吗?”
白新不吭声。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记忆,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处理,对你我来说才是好的。”
“我感受得到。”白新说。
“嗯?”秦诗不解。
“你是不是真心,我能感受到。”白新挡在她身前,望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呢?”
秦诗怔住,随即绽开一个笑容。“我也是。”
在秦诗催着去看下一个馆时,白新边走边问,“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约了销售看房。”
“要不要去看电影?有一部动画片,我一直想去看,好像快下映了。”
“哦,那部呀。”
白新有些泄气,“你看过了?”
“没,就等你约我呢。”
第二天,看完电影,走出环球影院大门,秦诗发了个略显刻薄的朋友圈。
8张电影海报,外加1张两杯冰可乐挨着的照片,配字:还行。
发朋友圈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于是,朋友们纷纷评论。有说,我也觉得还行,审核卡那里,可惜了。
也有人不喜欢,认为简直是好莱坞元素大混斗。
还有一个人,一点也不关心电影,她专注地看那两杯挂着水珠的冰可乐,身边氧气机在响,她努力喘息着,胸口费劲地起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新照片时,那无可名状的预感。她捧着白色郁金香,阿诗在她身边。
Happy Anniversary!
她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真好。
关闭电源,她随手一扔,手机落入池塘,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