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秦诗,走上长长的楼梯,在11栋前的天井里,两个穿西装的人截住了白新。
两拳后,白新脸上挂彩,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问:“呵,这是什么意思?”
“老大说你谈恋爱需要钱,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钱都不用你还了。”黑西装笑容猥琐,“刚刚那是一点点代价。”
白新冷笑,“打也打了,快滚吧。回去告诉她,谢谢她的好意,我一定会好好花。”
黑西装招摇而去。
白新擦嘴的手直发抖。她用另一只手握住。
台风过境后,阳城损失巨大。从阳城晚报公布的数据来看,死亡14人,失踪235人,房屋损失1895幢,其他各项损失总数逾1亿元。
进出阳城的飞机铁路全数停运,车辆损失不计其数,行道树横腰断裂,电路不通,超市米面蜡烛抢购一空。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连日晴空,市民们信心大增,城市恢复活力,没人愿意想,下一次台风什么时候来?
手仍然抖个不停,白新干脆蹲下,把双手藏进肚子里,她告诉自己,不要怕,你不该怕。
回到宿舍,美娣还没睡,问她脸上的伤怎回事,她说脚下打滑,磕在楼梯上。美娣抱怨,那楼梯太老,被人踩到表面发亮,早晚要摔死人。
正因如此,11栋的房价最低。老年人怕住,年轻人不愿意住,所以通通拿来出租给病患家属或是像她们这样的打工外乡人。
美娣问她要不要抹药,听说你后天有重要面试,S级?钱多少?
不用。面试后才知道。听杨哥说,五位数,不过,到我们手上会打五折。
五位数!公司真黑。
白新笑笑,扯到脸,疼得龇牙咧嘴。
睡吧睡吧。以后走夜路,特别是走楼梯,小心点。
关了灯,白新拿出手机回秦诗信息。在她付出那一点点“代价”的时候,秦诗发信息说她到了,问白新明天有没有空,她让她陪她去看房。
换电梯房的话,我妈也方便些。她解释自己的买房理由。
【我明天走不开】白新回。
直到早上7点多,秦诗才回,【后天?】
【也不行,有面试】
到9点多,秦诗回【你忙,我自己去。】
面试当天,白新来到公司楼下,小王总说会派车来接她。病人不在5号楼,那地方没公交,没地铁。
见白新鼻青脸肿,小何慌慌张张地把她拉到角落。
“约会搞到破相。那么劲?”
白新无语。
小何继而鬼鬼祟祟,“知道你破相,小王总肯定气疯。”她嘿嘿笑,幸灾乐祸。
“我也没办法。”
“怎么搞的?”
“宿舍前的楼梯,又陡又滑,不知算不算工伤?”
小何瞅她,“痴线!”
青丰山在城北,依次经过昌明路口,通河路,多宝坊,在津塔路中段有一个不甚起眼的缺口,是为青丰山南入口。入口虽隐蔽,但当地市民人人熟知。
司机是个比白新年轻得多的女人,或者说女孩,看上去不超过20。她戴一双白手套,穿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打暗红色领带,短马尾,有点异国相貌。
“白小姐?我是彭彭,是你的司机。”
不知道是职业习惯还是性格如此,彭彭沉默寡言,车开到半山腰,只说了上面这两句话。
白新也不是那种喜欢社交的人,她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绿。风景似乎在变又像是没变。
经过半山腰的勿忘亭,往上绕了三五个圈,汽车转到了山顶的入口闸道。往右去公共的山顶公园,往左去私人的山顶别墅。
上个世纪,曾有一个算仙,本名烂大街,叫朱淑仪。道上的名,红珠子,名震江湖。她说得出,你做得到,万世皆灵验。
红珠子的红,是她有一双红眼睛。红珠子的珠子,其一来自于她的姓,其二是她手上一串玛瑙珠子。
轻轻一拨,18颗珠子绕着她细白的手腕公转,也绕着珠心自转。转啊转,转过108圈。
红珠子问,求什么?问什么?可以开口了。
来访者磕磕巴巴说完。红珠子眼珠子转也不转,事情简单,杀了你儿子,埋到城北黄梁山,你所求定能实现。
依然是18颗珠子公转自转,眼珠子不转。
红珠子问,求什么?问什么?可以开口了。
来访者磕磕巴巴说完。
事情简单,杀了你老子,埋到城北黄梁山,你所求定能实现。
黄梁山上多了许多祖坟,对面的青丰山多了许多富贵子孙。后来,青丰山顶被认为是一块风水宝地,镇妖旺财,得证那句俗话,富贵险中求。
这些传闻轶事是美娣告诉白新的。她说,富贵险中求嘛,就是这个意思,要狠要忍要不是人。
她说她们村有人开玩笑,说通往青丰山山顶的那道关卡不该叫青云口,应该叫鬼门关。富成那样,还不得在鬼门关来来去去,要不然凭什么气运爆棚,一夜暴富?
白心问,黄粱山上全是老子儿子,女子们哪儿去了?
美娣冷下脸,早被他们杀干净了。
岗亭里的保安朝她们严肃敬礼,通过青云口,汽车继续往上。
白新震惊,原来青丰山原始住户有这么多,松鼠蜥蜴蜘蛛蚂蚁蝴蝶蜜蜂蜂鸟山茶冬青鸢尾山柑藤盐麸木,她百无聊赖地数着。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红铁栅栏门,拖着沉重的身子缓缓打开。
车停在厅堂入口,白新准备下车,彭彭说:“白小姐,我在这儿等您,一会儿还是我送您下山。”
“好。麻烦你了。”
白新在厅堂里站了没一会儿,一个自称湘姨的老妈妈带她去往屋后的庭院。
庭院与宽敞的客厅相连,一扇白色的木格玻璃门向外敞开,绿色的草坪上横着一张铺着彩色餐布的餐桌,桌边坐着一个人,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
“二小姐,人到了。”湘姨走到她身边提醒。
那人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你喝什么?”
湘姨看着白新,她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白开水就行。”
“坐。”那人仍然没看白新。
白新在她身边坐下。从草坪向外远眺,可以看到阳城全景,大有俯视一切,纵横风云的感觉。
“我姓方。”那人终于抬起头,挪开笔记本。
这位方二小姐,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给人的感觉很是锋利,她双眉如剑,眼神犀利,说话语速很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我叫白新,这是我的简历和相关资质。”白新送上准备好的文件。
方玟用一个指头将文件压在桌面上,“保密协议条款,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
“我的要求都在上面。最重要的是第一条,管好你的嘴。”方玟眼中寒光闪过,架起一把利剑,似乎在说,你要是多嘴,别怪我不客气。
“能做到吗?”剑锋慢转,方玟问道。
“可以。”白新答道。
方玟这才从头到尾打量起白新,眼中接连散出警惕、疑惑、犹豫、放松等情绪,然后她从笔记本电脑旁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的工作内容。注意看最后一条,看清楚了。”
这位方二小姐好像很喜欢划重点。白新接过纸,快速看了一遍,除了最后一条和列出每日作息时间的附录,其余都是一般性的护理工作。
最后一条这样写:负责每月一次前往码头收取包裹,具体时间和对接人根据实际情况,每月轮换。但会至少提前三天告知。
“有问题?”见白新眉头紧蹙,方玟问道。
“能问问是什么包裹吗?”白新试探地问。
没想到方玟意外地坦诚,“是特效药。这种药还没有被批准上市。”她两句话就解释清楚了一切。
“你要是不愿意干,一会儿出了这道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让人和你们公司解释,说明不是你的问题。”
方二小姐的语气里透露着期待,当时的白新并未搞清楚她的期待是什么,她忙着在心里盘算,若是拿下这份工作,能提前多久还清债。
相当于开了2倍速。
“我愿意干,谢谢方总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干的。”像当初接受香姐的帮助一样,白新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类似这样的机会。
方玟再次打量了她一会儿,稍稍点头,她翻手看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算是通过面试了?
白新犹豫着问,“方总,您......是哪儿不舒服?”
从见到方二小姐的第一眼,白新就很是诧异,她看上去活力满满,神情略严肃但并无病态,两腮红润,眼下无黑晕,比白新看着还健康。
“不是我,你要照顾的人是我姐。她去散步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在这儿坐着等一会儿。”
“好。在此之前,我能看看她的病情资料吗?”
“明天,你正式到位后,我会让宁医生和你说。记住,这一切都需要保密。”
“好。我知道。”白新喝一口水,吞吞吐吐。方玟问,“还有问题?”
白新决定直说,“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下。按照您的安排,我需要住在这里,但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病人,她周三周五每天有一小时的康复训练,我想问,这两天下午3点到5点,我能不能请假?用每周一天的休息来补?”
“这事,你和我姐说。”
白新转身,沿着方玟的视线望去。
这幢别墅建在山中,自然而然,人的底色是大片大片的绿。建筑及装饰的主色调是白和蓝,天空和海洋,人一出生便向往远行,追逐未知。
在绿的深沉,蓝的辽阔,白的纯洁里,来人像一道晨光,橙色的帽衫套装,红色的棒球帽,齐耳短发,暖意融融的笑颜。
她伸直手臂,朝方玟招手。湘姨扣住她,要她去换衣服,出了一身汗,小心着凉。
她才不听她唠叨,径直走过来,中途愣了愣,但那只是一瞬即逝的犹豫,就像路遇一只小飞虫,受了侵扰,发现原来是自己吓自己,不足为惧。
“你叫什么名字?”来人走到白新面前,气喘吁吁,额头细细密密的汗。
白新早起身候着了,她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的手在白新眼前绕圈,“哦哟,谁打的?打得又准又狠,眼、鼻、嘴,哪长得靓就打哪,偏让你破相。啧,我看是桃花债哟。”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人长得眉清目秀,身形俊逸,眼睛水汪汪,皮肤白皙皙,下颚线既美又俊,还带点病容。哦哟,见了她,应了那句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谁知此人一开口,奇奇怪怪,说话像说书,明明气虚无力,还要拼命说。她嘴唇发白,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她让白新也坐下,又开始说。
“我今早爬到了顶,”她咳咳两声,又暖意融融地笑,“可惜没看到日出,白跑,阿雄不说我也知道,是我走得慢。”
她转向方玟,“但我想也不全是我的错,你非让阿雄开那么长一辆车跟着我,”她张开手臂,示意车的长度。“黑色啊,像副长棺材,都说棺材是死人的床,弄得我走两步就想躺,毅力也磨光啦。”
这一通胡说八道,换来方玟一个超级大白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她向白新介绍,“你要照顾的人就是她。”
“有劳啦,以后散步,阿雄不必抬棺材跟着了。”栾雨齐拍拍胸口,做出一副虚惊一场的表情。“有劳你和我一起,”她低下头,“你膝盖没问题吧?”
“没问题。”
栾雨齐伸出手,眨眨眼,“放心啦,没多久,最多几个月。夏天山里空气好,大氧吧,膝盖磨了些也值得,心肺都会好。”
她伸出食指,打个折,“我妈咪叫我七妹,她叫我阿姐,你嘛,比我小几岁,叫我小七,得不得?”
白新努力跟上她的脑回路,和她握手说,“好,您叫我小白就好。”
“修白?”栾雨齐哈哈哈笑,气不足又咳。
方玟喊湘姨推氧气机,栾雨齐带上氧气管,咳几声,笑几声。“小白,你哪里人?口音不像本地的。”
白新如实说了。栾雨齐又问,“漠县冬天是不是要下大雪?”
“是,会下很大的雪,冷的时候零下三四十度。”
栾雨齐惊讶地张大嘴巴,“那么冻?耳朵要不要冻掉?”
白新解释,她们都会戴皮草帽,而且有暖气,真要说冷,还是南方冷。
栾雨齐认同,“是啊,有次过年去黔市,我穿了5条裤子,路都走不了,还是冷。北海道冬天也下大雪,家家门前一人高的雪,但我没觉得冷。”
“听说那里有温泉?”
“有啊,还有暖气。所以啊,你说的对,还是南方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玟一直在旁边用笔记本,一句没说过。白新把刚刚的事对栾雨齐说了一遍,她再次夸张地瞪大眼睛,“又不是坐牢。你有司机,想什么时候下山就什么时候下山。天高海阔任你行。”
方玟却开口了,“你有事要出去,提前和湘姨说一声。”
后来湘姨带白新参观了一圈,介绍了楼内各个功能区,还说了些栾雨齐的作息习惯,一下晃到饭点,白新不好推脱,留下来吃中饭。
可能是因为精力耗尽,吃饭时,栾雨齐满脸青色,一句话没说,饭也没吃几口,匆匆离席。方玟压根没留下来吃饭,白新参观完下来,庭院桌边早没了人。
偌大的餐桌只剩白新一个人。她眺望窗外海景,过了正午,东升的太阳正式跨过顶点往西落。
错了。她判断错了。
小七啊,不是**点钟的晨光,她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