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院出来,想到之后自己就要去青丰山,三五天见不到,白新拖延着不走,问秦诗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许还可以吃个夜宵。
林旺菜市场口,有一家粥铺,桂姐鸡粥,她家的鸡粥全阳城最好吃。
一开始,桂姐和丈夫搞运输,后来她丈夫车祸死掉,她拖着一儿一女,白天帮人做女红,夜里林旺菜市场关门,她便在门口支摊买粥,主要做菜贩、运输车等经营者的生意,所以往往晚上10点以后才出摊。
久而久之,有了名气,桂姐一儿一女也读了大学,她辞了白天的工,在林旺菜市场旁边租了间铺面,专心买粥。
桂姐鸡粥软糯,鲜香甘甜,十年,始终地地道道没变过。营业时间照旧,10点到凌晨6点30分。
很多阳城人,宁可不睡也要来喝一碗,夜里一两点还是排长队,不到三四点,粥就买完了。
面对扑空的食客,桂姐会边刷锅边说,下次再来。
白新说完桂姐的创业史,又说肚子里全是爆米花和可乐,等消化消化,10点直接吃宵夜?
两人一拍即合,站在路边招的士。一连四五辆车开过,都不停。这时间,的士司机赶着交班,一概不拉客。
秦诗闷闷不乐,说了个令白新惊讶的消息:她退了那辆骚包跑车,现在有些后悔。
“退了?”
“嗯,退了。那些不属于我的钱也退了。我找了律师,律师说,退不回去,我说我不管,你必须帮我退回去。我付了你钱的。”秦诗笑,“难得当一次万恶的甲方。”
“然后呢?”
“律师建议做个基金,用于脑癌研究。我看了计划书,让闵总也看了,欣蓝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擅长做这个,最后事情全交给了她,我无事一身轻。”
“闵总可真是个大好人。”白新酸溜溜。
“可不是嘛。”
招不到的士,两人只得靠两条腿,并肩而行。走啊走,嘴不停。秦诗问,“我的事,你要不要听?”
“我听。”
走出环球影院所在的石湾,秦诗讲完了和Happy LUAN的相识。
6年前的2月14日,她们在北海道遇见。大四一年,秦诗在R国实习。那年春节放假,她没回家,选择去北海道旅游。第一晚,她和HAPPY LUAN就赤诚相待了,物理意义上的。
夜里,整个露天温泉里只有她们俩。
泡汤时,一来二去,两人得知对方是同胞。Happy LUAN的国语说得非常别扭,但她声音好听,加上她晨光一样温暖的笑容,在冰天雪地里,不止身体,秦诗心头也跟着发热。
HAPPY LUAN只准备在那儿待二天,她们彻夜长谈,喝了一地的温泉牛奶。最后一天,出了大太阳,雪粒子像星星一样闪烁,天空出现一道彩虹,两人都认为是奇迹。
在车站,HAPPY LUAN抱住秦诗,吻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做她女朋友。秦诗心花怒放,回抱住她,不准她走。
就此,HAPPY LUAN 撕了车票,两人在北海道待了整整十天,直到春假结束。
以上,是她们相识相恋的简略版,秦诗说的时候,又做了精简。
“她姓栾,大家叫她HAPPY。6年前,春节快结束的时候,我在R国旅行时遇见的她。算是一见钟情吧,我们很快定情,之后在一起了4年多。直到两年前她去A国出差,再也没回来。”
“HAPPY?很少见的英文名。”白新诧异。
“是啊。我听到也觉得奇怪,不过,Happy本来就疯疯怪怪的,很多突发奇想,她喜欢冒险。”
“嗯。”
“后面的事,我妈没和你少说吧。她和我分手,绝对称得上最典型的断崖式分手。很突然,很意外,很残忍。没有原因。”
在街尾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秦诗自嘲道,“她去A国前恐怕就病了。我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呵,也有可能是她掩饰得太好。整天嬉皮笑脸的。”
绿灯亮了,没人动。秦诗吸一口气,接着说:“说起来,分手时,我一度很恨她,我现在还是有那么一点恨她。恨她宁愿和我分手也不愿意让我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我们曾是对方最亲密的人,结果,她第一个推开的人,是我。”
“可是现在,我想我明白了。她怕死,她舍不得死。听说人死的时候会抽搐会失禁会原形毕露。她大概不想我看到她那个样子。她常说,”秦诗鼻子发酸,她努力模仿电视剧里的口音,“呐,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白新笑笑,“难怪她叫HAPYY。”
绿灯再次亮起,两人迈步往前走。
“是啊。其实呢,HAPPY是汉生电子创始人栾茉莉的女儿。”
“汉生电子。哦。”
“我说过吧?有钱没命花。”
白新假意瞪大眼睛,“HAPPY知道你这么说她,说不定会找阎罗大人告假,回阳间,”她故意提高音量,“吓你!”
秦诗惊叫一声,一巴掌甩在白新胳膊上。“你怎么这样!”
白新盯住她的眼,不说话。
秦诗吸吸鼻子,“要不要捉紧我的手?”
“要。”
白新牵起她的手。
一辆空的士经过,两人当没看见,牵着手,慢悠悠地逛荡。
同仁街街边,两排店铺点起了灯,洒了一地黄。一家凉果铺前,女儿趴在小桌板上写作业,绿色的田字格里写满“你”和“我”。
干果铺面里,妈妈在招呼客人,有人买了半斤龙眼干回去熬水,说龙眼泡水安神养颜。
轮到她们,秦诗说想吃霜糖山楂。妈妈朝外喊,“阿妹,装一包糖山楂给姐姐。”
女儿放下笔,从大玻璃罐里夹出5颗,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秦诗,又坐下写作业。
客人走后,妈妈打开小桌板上的台灯,戳戳女儿脑袋。“成了四眼,没钱给你配眼镜。”
秦诗塞一颗山楂在白新嘴里。
糖霜融得飞快,甜到齁,白新咬烂山楂,酸啊,唾液分泌不止,一时间,甜和酸交融,成了另一种味道,不是酸也不是甜,是刚刚好的酸甜。
吃完山楂,肚子里直发酸。在便利店买了两个三角饭团,一个金枪鱼,一个牛肉,边走边吃。
吃完,两只手又拉上了,肚子填饱,还要心满意足。
两人的手晃荡了几个来回,白新说,“我也有过去,你要不要听?”
秦诗问,“你想不想讲?”
“我想讲给你听。”
从同仁街走到葫芦巷,白新讲完了她妈白萍的死。第一次提起江折,她说,我遇到了“一个人”。再之后,她把江折简单称为“那个人”。
秦诗听完,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
白新问,“你还想听吗?”
秦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接着白新说了自己砸“粉鸟”的事,说自己欠了那个人钱,现在还在还。
秦诗忽然想到什么,“上次你说丽丽姐不是‘粉鸟’的老板,难道说......”
白新点点头。
酒店的事,她简单说完,只提后半段,“我差点杀了她。”
白新说了香姐带她入行的事,还有入行后的种种,那么努力是想尽快还完钱,“然后杀了她。”
“现在还这么想吗?”
白新摇头,“大概过了两三年,我就不这么想了。我原本想的是杀了她,然后自杀。现在,我贪生怕死了。”
“怪不得呢。你知不知道你之前有多讨厌?不过我也有问题,我不够坦诚。”
白新忽地停住脚步,“秦诗,其实我.....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你别急着否认,”她自嘲着,“我的过去很不堪,我没读几年书,工作也不体面。我妈死后,我恨我自己。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秦诗愣了愣,说不上的滋味,两年来,第一次她的情绪不是因为死,是因为生,“好,我知道了。我们慢慢来。”
一辆辆空的士驶过,街道渐渐空了。秦诗问,“白新,你说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的话意义不明,但白新听懂了。她在问,她们为什么会相互喜欢。
“我想是时间吧,一秒不晚一秒不早,你来的时间,刚刚好。”
“对,我们的相遇,刚刚好。”
到林旺菜市场门口时,还不到桂姐粥铺的开摊时间,卷帘门外排起长队。秦诗要加入排队,白新拉着她坐在人行道的铁护栏上等。
“我们不用排队。”白新说。
“你搞什么鬼?”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10点差10分,哗啦啦,卷帘门打开,铺内喷出一团白气。两个小工一手一张折叠桌,雄赳赳气昂昂穿越热气,利落地拉开桌子,支在店门口。
队伍躁动,前排的人一拥而上,马上占满了桌椅。一些提保温粥盒的老顾客,涌到店内,围着一个年轻小姑娘点单,抓到红色的单子后,也不落座,围在店门口吹水,等叫号。
秦诗左看右看,摇头摆脑。白新不动声色。
等第一波混乱接近尾声,白新带秦诗进入店内,直奔桂姐本人去。桂姐四十左右,一张任劳任怨的脸,鬓角带霜,肩膀上提,对生活中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磨难充满警惕。
她正在厨房窗口帮忙喊号,见了白新,大声叫嚷:“小白!”
“桂姐。有位吗?”
“你来,随时有。吃什么?”
“两碗鸡粥,半只卤鸡。”
“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
白新笑而不语。
“桌子椅子在后面,你们自己去搬。”
两人掀开一扇布帘,来到店后的房间。房内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扯起白色蚊帐。床前有一张矮方桌。
白新拿掉上面的玻璃杯盘,指挥秦诗拿两个矮圆凳,两人来到店外,在角落支开桌椅。
紧跟着,桂姐端来两碗亮白的鸡粥,一盘切好的金黄色卤鸡,一叠棕色蘸料。桂姐和白新寒暄几句,问起她的工作还好吧,白新则问她身体还好吧。提到桂姐一儿一女的学习,白新问,快大学毕业了,工作还好吧。
桂姐走后,秦诗窃笑,“不愧是师奶杀手。”
白新舀勺鸡粥,笑她用这么老土的词,暴露年龄。她往鸡粥上吹口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眼睛瞄着秦诗的粥。
秦诗的红色塑料勺在鸡粥里不停搅拌,热气往上翻滚,氤氲着脸,两腮发红,她看着白新头发丛里的伤疤。
烫热的鸡粥入口,热烘烘滚烫烫,舌头卷凉,留下一层热不可耐。白新解开一颗纽扣,秦诗扎起头发,一个望见一个突兀的锁骨,一个望见一个活泼的脖颈。
两人默契十足,纷纷窃笑不语,低头喝粥。
两碗鸡粥见底,金黄色的卤鸡剩下半盘,两人要了一提冰啤酒降温。有桂姐照护,不必担心等位食客的侵扰,于是悠悠哉哉,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聊。
秦诗好奇白新和桂姐的关系。白新追根溯源,提到“粉鸟”。
“上次去La strada看电影,你不是提到“粉鸟”?桂姐是丽丽姐的亲妹妹。”
“啊?”秦诗惊掉下巴。“你究竟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矮凳子坐得腿酸,白新她伸直腿,面朝车道,“桂姐丈夫出事后,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孩子来‘粉鸟’找丽丽姐借钱。她丈夫是司机,负车祸的主要责任,人虽然死了却留下一屁股债。”
秦诗不说话,喝一口啤酒。
“丽丽姐把她们轰走了。我送她们出来,堵住门,不让她们再进去。母女三人在我面前跪下,说她们实在是没其他办法了。”
白新端起啤酒抿一口。“我当时也没办法呀,我也一身债。所以,我就偷了酒吧的钱。”
秦诗眉毛飞扬。白新笑一下,“‘粉鸟’的账按例是每周结一次,为了不让人发现,我都是在结账后偷拿,每次数额都不大。”
“没人发现?”
一问出口,秦诗立刻就明白了,那个人是酒吧幕后老板,白新偷钱的事,估计她知道但故意不提,把这个秘密当作一个筹码,等着有需要时再拿出来。真是很阴险。
白新没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桂姐,“我把偷的钱都给了桂姐。我和我妈刚来阳城时,在服装厂做工,认识了一些人。我介绍桂姐去那边做工,慢慢她也稳定下来了。”
秦诗赞叹,“你还挺仗义。”
“每个人在那种情境下都会这么做的,人之常情罢了,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然后呢?”
“那以后,差不多过了两年,她儿子发烧不退来挂急诊,我在医院门口碰见她,之后便又有了联系,直到现在。她说她白天做工,晚上摆摊,债快还清了,儿子女儿成绩又好,转运了。”
秦诗看着周围热闹的场景,笑道:“确实是。”
她又问:“那丽丽姐呢?现在在哪里?”
白新重新倒一杯啤酒,白色的泡沫溢出杯口,“她死了。”
“死了?”秦诗拈起的卤鸡掉回盘子里。
“六年前,一艘渔船在沙村码头发现了她。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肿胀发烂。警察说她死于五天前,是喝酒后失足落水,他们找到她唯一的亲属桂姐,让她去警署收尸。”
“桂姐说,人虽然烂了,但还是看得出她身上有伤。警察说是鱼虾咬的,也有可能是礁石撞的。桂姐说他们有眼无珠。她不信丽丽姐是落水。”
“为什么?”
“丽丽姐喜欢赌马,还总输。我后来才知道,她和我一样,她也在为‘粉鸟’打工。”
“你是说......”秦诗语塞。
“是啊 ,她也欠了那个人的钱。”
白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完,略带酒意,继续说道:“秦诗,我告诉你这一切,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退......”
“你会保护我吗?”秦诗打断她。
“当然会。我不会让......”
秦诗没让她说完,“我也会保护你。”
白新愣住,秦诗用啤酒瓶碰了碰她的酒杯,“我不弱哦,”她弯弯手臂,示意自己有肌肉。“我不怕,你也别怕。”
霎时,白新又想笑又想哭,她点点头,说道:“那个人叫江折,是个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