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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是她自找的。”言外之意,和你,和我,都没关系。

呵,白新嘲笑自己,江折刚才一瞬间动情的眼睛,完全是自己的错觉。会动情的江折是假的,面前这个厚颜无耻,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人,才是真正的江折。

“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吗?”

“一开始是。”

白新眼里的怒火重新点燃,她揪起江折的衣领,染上自己的血。“这时候了,你还撒谎!还撒谎!”她用力摇她。

江折嗤笑,“怎么?你不相信我爱你吗?你说过你相信的。你也对我撒谎了,不是吗?”

白新怒视着她,她的话总是这样让人无懈可击。

“我不是你,我没那么无耻。”白新放开她,坐回自己的座位,“我说过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你爱我,那样最好,你大概会痛苦一辈子,因为你让我恨我自己。”

白新松开头绳,盘起头发,露出脖颈,然后从丝绸筷套里取出筷子,放在筷托上,接着从旁边拿来新餐巾,她掐住天鹅脖颈,抖开,铺在大腿上。

江折一动不动,白新扭头问:“没胃口?最后一顿,多少得吃点,留个纪念。”

江折愣了愣,接着冷笑,“最后一顿?你想得美。”

她敲敲桌面,“Flamenco,丽丽说,你砸得狠,一件不留。我等你的时候,简单算了算,抹去零头,损失有100万。此外,还要加上你偷的钱。”

江折也拿起餐巾,“坐牢还是还钱,你自己选。”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敲响,江折用自己的餐巾抹掉白新额头上渗出来的一点血,抖开,铺在自己腿上。“不必急着做决定,吃完饭再说。进来。”

服务员很快上齐菜,十多个盘子蒸笼堆满圆桌。江折把虾饺转到白新面前,“皮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新夹起一只虾饺,三口嚼完,喝一口冻柠,她笑:“江折,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江折喝一口烫茶,抬眉。

白新用筷子撑开薄如蝉翼的水晶饺皮,剥出里面的虾,“怎么做到脸皮那么厚?”

江折放下茶碗,“我一出生就这样。”

“你真的很擅长说谎。”

吃完饭,出了富满茶楼,天早黑透。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江折示意白新上车,“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去酒店吧。”白新拉开副驾驶的门,“就我们俩。”

江折绕到驾驶位,黑西装递给她车钥匙,她抽出几张钞票,让他们不必跟着,下班。黑西装警惕地看了看副驾驶上的白新,接了钞票,说是。

坐进汽车,江折点火,“你想干什么呢?”

白新往后靠着座椅,偏过头,懒懒地看着江折,“当然是,”她伸过左手,握住她的半个脖颈,用拇指探进她的衣领,慢慢摩挲凸起的锁骨。“杀了你。”

江折偏过头,低头吻了吻她的虎口。虎口的位置有一道伤口,她用嘴唇,沿着伤口的走向,轻轻抚舐。

白新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松开她的脖子,猛地一下捂住她的口鼻,压紧。两人互望,江折并不挣扎,眼中带着轻蔑的笑意。白新的双眼连同手心,渐渐蒙上一层残暴的雾气,她感觉自己即将溃败,粗暴地收回手,“开车。”

江折胸口一起一伏,喘上气,重新启动车,她按开音乐,一首白新无法识别的古典乐曲。

过了两年,她在一部名为《赎罪》的电影里再次听到,音乐如《月光》一般淌过她的心。电影里有一段主角独白,她记了很久:

The Story can resume.I will Return.Find you,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汽车驶过昌明路口,左拐驶入通河路,路口有一家最近新开张的连锁便利店,两个学生背书包的高中女生推门出来,手上拿着三角形饭团,你一口,我一口。她尝一口她的,她尝一口她的。

“这不是去酒店的路,你要带我去哪?”白新问。

“我家。”

听到她这么说,白新好一会儿不言不语,她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再睁开,握住手刹,猛地一提。车轮疯狂打旋,扭动如一条行走的蛇,横冲直撞地行进了二十来米,终于在人行道上停下。

窗外传来行人的惊叫和怒骂,以及一股橡胶的焦糊味。

“去酒店。”白新压抑着愤怒。

江折看她一眼,放下手刹,旋转方向盘,掉头。

一进酒店电梯,不管电梯里还有三个像是刚开完某工业研讨会的参会人员,白新把江折按在电梯深处的金属壁上,疯狂地吻她。

江折也不管不顾,热烈地回应。

三个参会人员一寸一寸往电梯门边挪,目不转睛地盯着变动的楼层数字,焦急地等它跳到10楼。

到了10楼,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三个人迫不及待地出了电梯。电梯门重新关上,白新的唇挪到江折的脖颈,手去解她衣服的钮扣。

江折捂住白新的耳朵,指尖轻轻摩挲,推开她,眼睛往左上角瞟。“你不怕?”

白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个闪着红灯的摄像头,她回过头,继续刚才的吻。“你怕?”

她边吻她,边嘲笑她:“江折,装什么装,你天生,”白新停下吻,抬抬眼皮,带着笑,“不要脸。”

跌跌撞撞到浴室,边洗边做,江折很快到了。两人跌进床里,江折全身白里透红,在幽兰的月光之下,哀艳如花,轻轻一碰便抖落一地露水。

她抱住白新,习惯性地搓揉她的耳尖,喘息间夹杂不明意味的笑意。

没有多余的语言,两人用呼吸交流,饮汗水,食心肉,在欢愉里死去,在痛楚中活过来。

凌晨3点,空空的床单上又是血,又是汗,还有些齿轮状如雨滴的痕迹,或许是泪,或许是悔恨,或是一点点恻隐。

花洒下,一场不大的雨。

江折拨开白新的头发,指尖摸到凸起的伤口,她凑近,吸吮她的眉角,血与水混合,是死亡的腥臭。

白新感觉疼,她双手缠上江折的脖颈,推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来吻自己,“江折。”

“嗯?”

“为什么叫我宝贝?”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啊。”

白新再次用力吻她,她渐渐收回手,搭在江折肩上,慢慢地,双手围住她的脖颈,拇指摩挲她跳动的动脉。

“叫我。江折,再叫我一次。”她收紧双手。

“额......宝贝......呵.....”

“继续啊。”白新催促,稍微松了一点力。

“呵.....宝......咳......贝......”

“还记得吗,你说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白新的两个拇指深陷进她的皮肤,“继续,我还想听。”

“呵......”江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俯视着白新,高傲又破碎,“宝贝......我......爱你。”

分不清脸上的湿润是什么,是血,是水,是泪,都无所谓了。白新看进江折眼底,看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看她的爱意如潮水般退去,看她卸下伪装后惨淡如菊的善意,她试图在她将死之际,看出一点点她的真心。

在江折眼中白新却看见了自己,一个暴怒的,仇恨的,恐惧的,惊慌失措的,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孩子。

她的任性是无知,她的天真遭到嘲笑,真可笑啊,在嘲笑她的人眼里,她看到了如荒原落日一般,残破的真心。

不!都是假的!

“别那么看我!”白新不住地摇着头,手还在用力,止不住哽咽,“别......别那么看我,别那么看我......”

她不断重复,声音犹如远处的落日,慢慢沉落,渐渐消失。

江折的意识逐渐模糊,受本能驱使,抬起手拍打白新的手腕。

啪.....啪......啪......

白新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她掐紧她,往后压。江折撞在墙上,两人头上的莲蓬头一颤,花洒停下来。

水管因骤停而发出一声呼救,咣当。雨停了。

白新从疯狂中猛然醒来,她松开江折。

她的唇、她的手、她的一切都离开了。江折支撑不住,跌在地上,揉着脖颈,不住咳嗽,狼狈至极。

过了一会儿,白新在江折眼中再次看见那个真正的江折,知道她恢复了神智。她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我不会离开,该离开的人是你。我也不会逃,钱我会还,别再来烦我。”

江折被她抛在身后,白新抓起地上的衣服,穿好,临出门前又抓了件酒店浴袍披上。

十月的凌晨不再暴热,微风拂面,脚上的纸拖鞋太薄,后来干脆脱掉,她光脚走,目的地是市一院。

正和街与鱼舟路交界,右转,红灯有25秒,绿灯不分直行和左转。一辆红色的士停在路边,空车牌亮着,司机边吃宵夜边听广播。DJ在接深夜听众来电,有人失恋,有人离婚,人人不安。

一路向前,走到鱼舟路尾,3659步,脚底胀痛,全身伤口也后知后觉,疼得无休无止。

在24小时无人售货柜前,停下来,白新摊开双手,十指颤抖,她刷一卡通,买了瓶百事可乐,扣不开拉环。

她取悦她,如此卖力,真是贱。

售货柜后,走出一只野猫,看着白新,恋恋不舍。白新用未开的可乐罐砸它,野猫避开,叫得凄凉,一纵身,蹿入旁边的暗巷。

再刷卡,买了火腿肠,扔进巷内,头也不回,继续走

进入太和路,市医院主楼出现在前方,楼顶有红十字标志。急诊楼外,停了辆救护车,后门敞开,里面没有人。

急诊科医生见了白新,心生怀疑,问她要不要报警?

医生四十多岁,盘着头发,胸前挂着听诊器,很老派,很认真负责。白新说谎,浴室玻璃门突然炸了,我正在洗澡,玻璃蹦了一身。

“父母呢?”医生问。

“都死了。”

“其他家里人呢?”

“只有我一个人了。”

医生抬眼,沉默地打量她。她唤来一个护士,递给她自己储物柜的钥匙。“我柜子里有一套衣服,还有双新拖鞋,帮我拿来。”

医生姓王,不止认真负责,医术也高明。她剃了白新半边头发,在她头上缝了11针,除了头上的,其他伤口都没留疤。

王医生值大夜班,天蒙蒙亮,她下班前来找白新补充资料,问她住哪儿。白新不言语。王医生塞给她两百块钱,告诉她医院招待所,内部价,一天二十,大通铺。

白新就此没离开医院。开始两个月,她在医院旁的小吃馆端盘子,包吃不包住,每天早六晚十,连住宿补贴,总共一千五,五百付房租,两百还王医生,八百送到重新装修的“粉鸟”给丽丽姐。

白新想的是,等还完钱吧,等还完钱再杀了她。这样,我就不会欠她什么了,也就没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必须断得干干净净。

江折知道她五点半出门,偶尔会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白新只当没看见,两人没一句话,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到了十二月,饭店接到订餐,平时送餐的人得了感冒,老板让白新去,嘱咐她别把汤洒了。

汤还是洒了。客人是个老太太的媳妇,非让白新赔她一份新的。白新掏出五块钱,赔她,其实那汤就是点粉面汤,一块钱也不值。

老太太媳妇不同意,说白新看不起她,用钱打发人,完全是侮辱。

白新抓起汤,老太太媳妇以为她要泼自己,往后退。

哗啦。一碗汤泼在白新脸上,她笑嘻嘻,向客人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弄洒了你的汤,我向你赔罪。

病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老太太媳妇也怔怔的,不敢动。

白新脱下自己的外套,擦干净地上的汤汁,向病房里的所有人道歉,对不起,打扰了,各位用餐愉快。

当天下午,白新就被餐馆扫地出门。

晚上八点多,同宿者们要么出门谈恋爱,要么还没下班,白新洗过澡,躺在床上翻报纸,找工作。

咚咚咚。有人敲门。

开门,她望着门外有些眼熟的女人,三十多岁,她记得白萍喊她阿香。

“小白,我是赵香,是你妈以前的同事。”

白新想起来,她和白萍以前一起买过保健品。后来,她儿子得病,她全身心照顾儿子。皇天偏负苦心人,她儿子还是去世了。

“香姐?先进来坐吧。”她把她请到自己床边坐下,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香姐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她说:“其实今天中午在病房,我看见你了,但我一时没敢认。后来我去了饭馆,我听饭馆的人说,你不干了?”

白新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现在在干这个。”她递过手中的传单。“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干,累是累,但钱还行,比饭馆强。”

白新诧异,问道:“香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香抬头,攥紧手中的传单。“这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些外地人,在这儿就该互相拉扯。再说我和你妈以前还认识。她对我很好。”

她惋惜道:“你妈她......她就是心太大,要不然也不会这样。”

“这事你考虑考虑,做不做主要看你,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我们的站点在1号住院楼一楼楼梯背后,你如果想来,随时可以来找我。”

赵香起身要走,白新把她送到门边,给了她明确的答复:“香姐,我干,谢谢你。”

“不,不.....不用谢,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