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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人人都说这个时代变得太快。

短短十年,已够阳城换一副新面孔。一个十年,市中心从东城渐渐转移到美丽地CBD商圈,原本的工人文化宫成了南方大剧院。又一个十年,美丽地也成了昨日黄花,遭新新一代嫌弃。

什么美丽地,尽是老茶楼。新新一代不饮茶,她们爱饮咖啡,就算饮茶也要饮新式茶饮,加奶沫,加珍珠,加各种配料,再不济也要喝糖水凉茶。纯茶除了苦就是涩,她们贪甜,青春就该无极限地甜,苦和涩,以后再说。

在如今美丽地CBD西南面,有一条陈笔巷。相传古时候是一大片苦竹林,林中住了个陈姓书生,苦考功名不得,盘缠将尽,不知如何是好。家乡来信,他以为是父母寄钱,原来是隔壁邻居来信告知,家乡瘟疫,父母殒命。书生一时悲伤难抑,打算削竹自戕,了却此生。

他来到竹林,想挑一根良竹,心想就算死也要死得高风亮节,一根良竹才配得上他十年寒窗,不负圣人教诲。

陈姓书生在林中寻了半年,要么嫌弃竹节不均匀,要么看不上竹节颜色,不是太绿就是太黄。

四月的竹子是新竹,他告诫自己,新竹即是幼竹,砍竹乃杀生,会下地狱。十月的竹子,十是十,四是四,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十和四总被放在一起说,不吉利。他担心自己变成厉鬼或是孤魂,久久不能投胎,岂不是比做人还痛苦。

兜兜转转,三年过去,陈姓书生还是没能找到那根良竹。找不到良竹,书生想,不如再试一次,再考一次,最后一次。

三年间,由于书生得暂时活着,他捡了些适合做笔的竹子去城里自己熟识的笔店买,换了银两。

又一年放榜,书生再一次落榜,他心灰意冷,决心去死,也不管什么良竹不良竹,他只想死。

书生一眼看中茅屋旁的竹子,几斧头砍断,削尖,准备往自己肚子上扎。茅屋入口,笔店老板奔来,大喊,竹下留人!

老板身后跟了一群人,大家夺下书生手中的尖竹,大喊,陈兄,你乃神人也。书生不解,笔店老板解释,买了他竹子做成的笔的人无一例外,通通高中,最不济的也是个二甲。

陈姓书生大惊,随后大悔,他嫌弃那竹子低贱,花了大价钱买了最好的笔入考场,谁知竟然会这样?

陈兄,你不能死!笔店老板苦求,你的竹子,你有多少我买多少。众寒门子弟,如崖上杂草,无依无靠,还得靠你的竹子助威助力。

又三年,陈姓书生用自己找的竹子做成的笔入考场,中了二甲三十二,到一个小县当官去了。再说起削竹子自戕,只当一件糗事,茶余饭后和朋友谈笑,不由感慨:

真是年少无知啊。

陈笔巷中段,69号,是阳城大名鼎鼎的富满茶楼。修整前,茶楼门面不像茶楼,黄墙棕瓦,犹如寺门。左右两道铁栏收缩门,黄墙正中顶端四个小楷字,富满茶楼。

富满茶楼内有三层,深棕和墨绿配色,入门一扇墨绿色孔雀屏风,转过屏风,人声鼎沸。外堂9张深棕色方桌,内设3个包间,层层如此。包间在东南角,旺。越高越旺,三三得九,九号包间为天字一号,得预定,得看人。

江折第一次带白新来富满茶楼,两人坐的二楼外堂5号桌,靠窗。在白新看来,已经是人上人的配置。

她喝鸳鸯,喝丝袜,喝冻柠,尝过一盅江折的普洱,咂咂嘴,好难喝,感觉有霉味。堂内推车来来往往,江折拿下一笼金钱肚,一笼虾饺,自己不吃,让白新吃。

白新笑她,“你要成仙啊,不吃饭,光饮茶。”

江折从白新嘴里夺下半颗虾饺,放进自己嘴里,用心地咀嚼。白新看愣了,脸跟着烧起来,埋怨道,“你吃了我的,我没得吃了。”

江折说,“叉烧包要不要,它家招牌之一。”

“不要。叉烧包味大。”白新闷头喝冰冻柠。

江折微微笑着,没揭穿她的小心思。

白新吃,江折饮。一顿饭的间隙,江折给她说了陈笔巷名字的故事。

“狗屁不通,”白新笑道,“我猜是你胡编乱造,哄我的。你们律师,光凭一张嘴,黑白颠倒,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江折不否认不辩驳,“你说是就是啰。”

好一会儿,江折不说话,光看杂志,饮茶。白新猜她大概是恼了,指指小茶台上的茶碗,“江折,我想喝茶。”

江折不理,浅笑。没生气,是逗她的。

“Sorry。”和江折待一段时间,嘴里也跟着土不土洋不洋的。白新哄她,“我不该那么说你。江折,你说什么我都信,假的我也信。”

当白萍死后,在三楼天字三号包厢,白新和江折在一张12人的大圆桌前对坐,中间隔了一个黑胡桃椅。从江折的表情里,白新终于知道了曾经楼下那个自己有多蠢,年少无知有多可怕。

包厢里只有她们俩,门外坐了三个穿黑西装的。白新就是他们三个从“粉鸟”活生生绑来的。

白新用一瓶兑水威士忌砸死了玻璃上那只粉鸟,玻璃横飞,警报器响个不停。

她推倒了墙边的立式座钟,钟表表盘玻璃炸碎,座钟沉重的头撞碎了吧台边的冰柜。

在一场临终前的狂欢里,她掀翻桌子,扫落酒瓶,噼里啪啦,像一场超大的冰雹。

十月了!为什么雨还不停!

白新看着门口的丽丽姐,目露凶光,朝她喊:她在哪儿!让她来见我!

丽丽姐踩着高跟鞋,来回跺脚,不敢靠近,惊慌失措,在门边一个劲儿地打电话。

白新喊着江折的名字,她举起吧台边的红皮垫高脚椅,砸向悬在半空那台始终没声音的老电视。电视摇摇晃晃地坠落,被框边的铁栏杆拦了一下,忽然改变方向,砸在白新头上。

白新倒在碎玻璃上,天旋地转,她哈哈哈哈,发狂地大笑,哈哈哈哈哈,笑到停不下来,手需要着力点,便去抓地上的玻璃,握紧,哈哈哈哈哈......

南码头那晚之后,她昏迷了两天两夜。再醒来,警察告诉她,白萍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凶手把白新送到医院后到警局自首,案件正在查办审理。

听到白萍的死讯,白新大喊大叫,极力否认。医生为她注射了镇静药物,她又睡了三天,稍稍平静,她问起江折。

警察诧异,江折,哦,那个江律师,她是对方的辩护人,你认识她?

电视剧里的场景不是瞎演的,人在遭受无法承受的刺激时,真的会突然昏倒。白新昏迷了两天,醒来,想清楚了很多事。

关于江折的真相,不是没有迹象,而是她视而不见。江折的出现那么不真实,她不敢相信是真的,也不愿相信是假的。

丽丽姐隐晦的“警告”;江折一到粉鸟,几个酒客回避的行为;她妈听到江折时,恐惧的表情等等,她通通误会了!她以为那些都是世俗的偏见,她曾经对其嗤之以鼻。

是江折,让她对流言蜚语,对指指点点,对歧视诋毁,嗤之以鼻。哈,原来都是假的。是一场年少无知。

代价太大了。

两名凶手提供了警方渴望已久的关于古爷的证据,转做污点证人,获得了有利条件。警察查到她妈白萍在漠县开美容院时乱用美容品致人死亡后逃跑的事,以被告人死亡,宣布结案,被害人家属获得民事赔偿,获得了漠县老家那套房执行后的钱。

白新一直要求见江折,检察提醒,对方律师是不能私下接触你的。

她骗了我!白新对检察大喊。

骗了你什么?

白新只剩沉默。

“太和街,我还有一间酒吧,高档值钱的,你要是还想砸,我停业几天,给你砸个痛快。”

包厢里,江折比她还理直气壮。白新反而冷静了。

感觉血流过额头,流过眉毛,会流进眼睛,白新拿起折成天鹅的餐巾,抹掉,血又渗出来,再抹掉,还在继续流。

江折想伸手,白新怒喝,“你别碰我。”

原来包厢里的餐巾和外堂用的餐巾不同,天鹅餐巾更柔滑更厚,外堂的餐巾洗边缘有绒丝,还有些发黄。

白新摊开手里的餐巾,血流到她的睫毛上,她一眨眼,血落下一滴,两滴。

“哈,我真的好蠢,好笨,呵,他们有没有跟你说,我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她将餐巾狠狠往桌上一掷,猛地抓住江折的手,用力盯住她的眼睛,大笑,“我告诉你,是我自己砸的,我自己砸的!”她笑得弯下腰,捂住肚子,左手仍然握着江折。“我真蠢,我想砸那个电视,结果砸到了我自己。我活该,我真活该。”

江折不言不语,回望着,她的眼睛红得像一只野狼。白新丢开她的手,颤抖不已,“别那么看我。”

她唰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抬手拭去不争气的眼泪,手不够,她用衣袖抹。走到门边,白新用潮湿的手拉开包厢门,对外面的三个人喊道:

“白切鸡、脆皮烧鹅、红米肠、马拉糕??、豉汁蒸凤爪??、艇仔粥、蛋挞、流沙包、奶黄包、叉烧......”

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深深呼吸,“叉烧包、虾饺、金钱肚,冻柠七分甜,还有.....”

她忍耐着,再一次深呼吸,“还有云南陈年熟普,水要......水要烫。”

门口的三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白新身后传来江折略带鼻音但仍旧挺括的声音,“去准备吧。”

“嘭!”白新用力关上门,她没回头,背对江折,止不住地颤抖,隔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我妈的命,你打算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