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别再做多余的事。”
电话那头的人回了句什么，方玟没说再见，直接挂了电话。
她眉头紧锁，转头见旁边的人在笑，她夺过她手里的文件，冷冷道：“亏你还笑得出来。你知道诗诗姐拿到这个之后怎么了吗？”
听她提到秦诗，那人不笑了，双眼茫然，像今天早晨飞机落地时，通往城区的机场高速上，晨雾弥漫。
听说阳城一连几日都是暴雨，今天好不容易晴开，城北青丰山中，虫鸣阵阵，绿荫葱葱。梅雨季再长也会结束，接下来，该是夏天了。
栾雨齐按下车窗，湿热的植物气味扑面而来，她看看方玟，安慰道：“早知道晚知道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三四个月的事。还得多亏这件事，我才敢提前回来。”
两年了。她可受够了异国他乡。死都死不安心。
栾雨齐面朝窗外，看着枝头一只不知名的鸟，脸上的笑比哭难看，说一两句话也让她感觉费力，缓了好几次才说完。方玟问她要不要带氧气，栾雨齐指指窗外，意思是，这不就是个天然大氧吧。
方玟问，“所以你的意思是顺着江折的意，将计就计，说你死了？”
“仓促是仓促些，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现在只不过让你提前几个月成为汉生的总经理而已。我想，难度应该不算大吧？”
“我还没准备好！”方玟把手上的文件捏成一团。
“玟玟。”栾雨齐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方玟翻转手握住她的手，“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折是个什么人，一只毒蝎子。她这么做，还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你就不担心？”
栾雨齐沉默片刻，“我担心，我也想过。如今她都这么做了，我们不如见招拆招。”她苦笑，“总不能让阿诗白白受了这一顿苦吧。”
最后一句话，栾雨齐说得字字诛心，她觉得自己活该，活该痛不欲生。方玟见她闭着眼，额头上青筋毕现，知道她又头疼了。
“不说了，不说了。江折，我会盯着她。”
方玟满肚子怨气，她讨厌栾雨齐嬉皮笑脸，她越这样，她越难受，像是应激反应，她不无讽刺地补了一句，“怎么说，你还得靠她活。”
“你这嘴啊，相当不饶人。”栾雨齐笑道。
“是啊，你敢死，我饶不了你。”
“哈哈哈，”栾雨齐努力大笑，拿起被方玟揉成一团的自己的死亡证明，“我已经死啰，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方玟瞅她一眼，没再理她。
汉生集团发出公告的时候，白新正在返回阳城的飞机上。飞机落地滑行，乘客间一阵躁动，各类型号品牌的手机开机提示音此起彼伏。白新身旁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先是联系了的士，后又打电话给朋友之类的人，她惊呼，“什么！”
白新朝她看一眼，女生压低声音侧过身去，说起什么实习，什么汉生。白新没听完整，也许是因为它和自己的生活离得太远，引不起她的兴趣。
飞机广播紧接着响起，提醒乘客，飞机还未停稳，请不要擅自打开行李箱。等飞机停稳，乘务员播报，大家来到美丽的阳城，阳城地面温度，25°-32°，多云，有雷阵雨......
这次去培训是白新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拜访首都。培训规格比她想象的高。一到培训地点，发了培训资料，分配房间，晚上开学典礼，发课表，老师介绍，布置课程任务，说明考试安排，整个过程马不停蹄。
一个半月培训下来，白新感觉自己被拔下一层皮，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顺利拿到结业证，还得了个优秀学员。
她没经历过中考、高考，从没体验过“努力奔前程”的日子。日子对她来说，是消耗品，而非消费品，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为自己努力。
为自己努力？或许现在也不是。在京城时，她时常想到秦诗，下课十分钟，她翻书背记腱鞘、筋膜、踝骨、三阴穴、三足里的位置、作用和理疗方式，中的、西的康复理论，冷不丁地，脑中会冒出秦诗的样子。
她和秦诗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4千块钱的转账记录，秦阿姨反而积极点赞她发的关于理疗的朋友圈。偶尔还开小窗和她私聊。
听秦阿姨说，秦诗一星期后就回去上班了，难过肯定是难过，脸上也不表现。你不在，我让小闵帮我看着她，小闵哦，也是个好孩子，每天车接车送。秦阿姨就此停住，转了话题，问白新什么时候回来，她感觉腰总疼。
关于腰椎康复的相关知识，白新学得仔细。培训老师说，高跟鞋完全是腰椎杀手。白新又想到秦诗，想到她回去上班，穿着高跟鞋下楼梯，魂不守舍，会不会不小心歪了脚？
然后，肿成大猪蹄子。
或许，她可以帮她康复。想到这个，白新又泄气。她并没有职业资格，她最熟练的不是帮人康复，而是替人洗澡、替人按摩、听人说话，以及接受和释然。
培训老师鼓励她们，你们中有些人是从基层干起，别自己看不起自己，从事这个专业年限足够，经验够多，踏实肯干，你们不会比科班出身那些博士生差。
老师笑，博士生也好，你们也罢，说到底，都要考证，国家资格证，这东西才是硬通货。
白新庆幸，入行一年后，她出钱在一所职业学校上函授课程，好歹拿了个相关专业的大专毕业证书，算是拿到了培训老师说的“最低门槛”。按老师的说法，再过5年，她就可以考资格证了。
拿了行李出来，晴空万里。等她倒腾三趟地铁，到公司报道，交报销单，上报培训结业证书、优秀学员奖状等等，出来时，乌云密布，下起暴雨。
转眼8月，阳城进入大汛期。公交车上，一个大爷举着手机听新闻。通往化县的省道上发生泥石流，幸好无人员伤亡。用了一个上午，相关部门抢修完毕，重新通车。
第二条，播音员字正腔圆。据悉，本地龙头企业汉生电子发布讣告，汉生董事、总经理栾雨齐，因病医治无效，于20xx年4月20日1时12分逝世，享年33岁。
汉生电子表示，不会举行公开追悼会。原总经办秘书长方玟将接任总经理一职，她表示，公司对栾总的逝世深表遗憾，汉生将设立特别公益金，用于救助脑肿瘤患者。斯人已逝，汉生将化悲痛与动力，继续砥砺前行.....
大爷举着手机，眯着眼，想去看看这个英年早逝的汉生第二代接班人的模样。可惜，汉生很少搞成功学营销，官网、企业宣传册等外宣材料上，只会写上高层的姓名和简历，没有照片。
坐到市一院前一站的太和路口，大爷下了车。白新从瞌睡里醒来，起身挪到后门，准备下一站下车。
她自然是没听到那两条新闻。汉生的讣告没有引起太大波澜，高层逝世、换位，和阳城平常老百姓关系不大。新闻在第二天就成了旧闻。
下午两点，白新提着京城特产走进公交公司家属院，心情莫名忐忑，她没用密码，而是选择按单元门门铃。
秦阿姨接通，没等白新开口，她便热情招呼，“小白，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上来。”
周一的下午，秦诗不在家。鞋柜边，没有那双兔子拖鞋，空空荡荡。
秦阿姨没开空调，两扇窗户大开，放在屋子正中的立式风扇呼啦啦摇头，送出并不凉快的风。
白新把京城特长放在桌上，秦阿姨拿起一盒无糖酥饼，说秦诗喜欢吃这个。话题转到秦诗身上，秦阿姨一肚子苦水，终于可以放开讲了。
对于那位前任的死，秦阿姨问过一次，秦诗发了脾气，并向她严正声明，别再和她提那个人的名字。
一提就急，肯定是没过去。过不去啊！
秦阿姨着急得要命，秦诗倒好，没听她再哭过，吃的也正常，只是偶尔半夜会起来扮鬼吓人，一个人坐在客厅，不开灯，不玩手机，对空气发呆。
你说说，这还是个人吗？秦阿姨拍着白新的大腿问，眼眶早红了。
白新现学现用，在秦阿姨眼前张开手掌，做演示。美国有个心理学家，叫库伯勒·罗斯，提出了一个关于哀伤的理论，她认为人对待哀伤和灾难时，会经历五个阶段，第一，否认。
白新弯下一根手指。第二，愤怒。第三，协商，也叫做讨价还价。第四，悲伤。最后，接受。
秦阿姨看着白新握紧的拳头，问：“秦诗在哪一阶段？”
“第四，悲伤吧。”
“不可能！她那副鬼样，还在否认。”
“我想，她应该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到这一步是最难的。”白新深有体会。
秦阿姨似乎真把白新当作了所谓专业人士。“你给秦诗看看，不如安排一个康复疗程？”
白新摆手，“我不行，得找专业医生，专业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她又不是精神病！”
白新尽量解释，消除偏见，“看心理医生和做日常护养，实际上和做面膜是一样的，它不止治病，也做疏导，帮人放松和缓解。”她想了想，换成秦阿姨能够理解的词，“类似于给人的心理拔火罐，做针灸。病了可以治病，没病可以治未病。”
秦阿姨眼珠子转动，“你是说，她现在不是精神病，但有得精神病的可能？所以得治未病，预防着？”
“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