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白新在市一院的恶名,一年后,香姐才让她接市一院的活。
回到市一院,她听说王医生因为工作突出被调去了京城,后来专门为大人物做手术。
此次去京城培训,白新想着去她坐诊的医院看望她,所以培训完,学员们约着逛京城,白新没去。她倒腾地铁,到了医院,保安看诊楼都没让她进,说要有挂号凭证,而且一个病患只能带一个家属。
白新把她准备的水果礼盒送给了保安,出了医院,在附近乱逛。受橱窗陈列吸引,她逛进一家小店。
培训课程紧张而封闭,白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在同期学员安排作业时间时才发现生日已经过了。晚上拿回手机,香姐有一条信息,说公司发了生日蛋糕卡,她帮她领了,最后祝她生日快乐,加油培训。
秦阿姨发了红包,自动退回了。
小何发了生日快乐,外加一串emoji。
其它都是无关紧要的推送。
在小店里,白新看到一条可爱的银色手链,坠着一只蜜蜂,一片四叶草,她鬼使神差地想到秦诗,买了下来。
结账时,店员告诉她,这件饰品来源于一首小诗。店员打开饰品盒,指指盒盖内衬,“你看,诗在这儿。”
【To make a prairie
It takes a clover and one bee,
One clover and a bee,
And revery.
Revery alone will do,
If bees are few.[1]】
是啊,诗在这儿。
当白新侧身躲进楼道的阴影里,发现根本无处可躲,和推开单元门走进来的秦诗和闵欣蓝相遇时,写着短诗的盒子正躺在她的包里。
两人见到她站在单元门里,不出声也不动,吓了一跳。秦诗首先反应,手上的提包狠狠砸在白新脸上,砸得她闷哼一声。
“老白?”缓过劲,看清躲在阴影里的是个什么东西,秦诗气急败坏,“你有病啊!没声没响,站在这里吓人!”
“不好意思。”
白新阴阴沉沉,要夺门而出却被闵欣蓝拦住,“难得碰到,接了阿姨,我们一起吃饭。”
“不......”白新还想拒绝,看到秦诗的眼神,她改变了主意,“好啊,我去接阿姨。”
她俩在比赛,比谁更坦荡。
“我去吧,你们外面等。”闵欣蓝说。
白新犯了职业病,低头看她的鞋,一双平底皮鞋。闵欣蓝的大长腿一步两台阶,一会儿就没了影。
楼梯间里,剩下的两个人谁都不先开口,谁都不动,好像在玩谁是木头人的游戏。一个牵狗的阿姨开门进来,被她俩吓了一跳,狗汪汪汪叫,响彻楼梯间。
“秦诗啊,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是5楼的张阿姨。
“张阿姨,我等我妈。”秦诗回。
小狗着急地冲上楼,张阿姨也跟着上楼。楼道间再次归于平静。
“还你的钱,你为什么不收?”白新先败下阵来。
“我说了不用还。”
楼上有人关门,等声音响完,白新又问:“你还好吗?
“嗯。”
隐隐约约,两人听见秦兰和闵欣蓝的声音。白新再问:“你知道谁是艾米丽·狄金森吗?”
秦诗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
“听人说,是一个诗人。”白新继续喃喃,“她写过很多诗,有长诗有短诗,有哲理诗有自然诗,”她顿了顿,“还有情诗。”
秦诗一愣,噗嗤笑出声,白新也跟着抿了抿嘴。
秦兰和闵欣蓝来到一楼,见两人站在狭窄的楼道不说话,只是笑。
“说什么呢,那么高兴?”秦阿姨一本正经地问。
秦诗去扶她,白新已经打开了单元门。“妈,你捡到宝了,小白啊,是个大诗人。”
“我捡到宝有什么用?”秦阿姨意有所指。
三个年轻的很扫兴,都不应和。秦阿姨坐进后座,“今天这顿,我请。”
白新坐在她旁边,秦诗很自然地坐进副驾驶,“我可不啃老。”
闵欣蓝也说,“是啊,我请吧。算是回礼。”
白新默默地扣紧安全带,听三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心里发酸。秦阿姨拍拍她,“小白,想吃什么,你才是这顿饭的主角,上次多亏你了。”
“我都行,你们定就好。”
“去吃广记烧腊吧,她家的酸梅酱很正宗。天气那么热,吃点酸的,开胃。”闵欣蓝提议。
从后视镜里,白新看不到秦诗。秦阿姨点点头,问白新:“小白,你吃酸吗?她家的虾醋也好。”
“吃的。”
四人兴冲冲赶到广记烧腊,包间没了,她们只得坐在靠楼梯的圆桌。秦阿姨一个劲儿地给白新夹菜。闵欣蓝细嚼慢咽,秦诗吃得无精打采,一会儿在吃,一会儿在出神。
吃过一半,秦阿姨要上卫生间,闵欣蓝主动和她一起去。
两人离席后,秦诗戳戳米饭,“酸梅酱好吃吗?”
“还行。”
“虾醋呢?”
“很鲜,也酸。”
“你觉得我们闵总怎么样?”
“很女神,很天菜。”
“你喜欢啊?”
“我不喜欢。”白新夹一块叉烧,蘸酸梅酱,问秦诗:“你喜欢啊?”
“还可以。可惜她的心另有所属,我们只是朋友,”秦诗强调,“很好的朋友。”
“闵总真是好朋友典范,每天车接车送,估计谁都想有这么一个很好的朋友。”
“她接送我,只是顺便。我说了,她的心另有所属。”秦诗看向白新身后。闵欣蓝正周到地扶着秦阿姨回来,两人有说有笑,聊着关于戏曲的话题。
白新瞪大眼睛,呛了口酸梅酱,她喝一口茶,用嘴型朝秦诗比划:不是吧。
秦诗哈哈笑。
秦阿姨以为她又在作怪,指着她碗里的烧鹅腿,“快吃。全部人都吃完了,就你磨蹭。”
闵欣蓝把秦阿姨送回位置后,消失了几分钟,回来的时,买好了单。秦阿姨埋怨她,非要给她转钱,“说好的这一顿我请。”
推来就去之间,服务员送来一份打包好的餐食。秦阿姨奇怪,“我就说你光顾着照顾人,自己肯定吃不饱。”
闵欣蓝笑笑,“我帮人带的。”
秦阿姨开始发挥想象力,“不会是宠物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对宠物比对自己还好。自己不吃饱,宠物也要吃得好。”
“不是宠物,是人。”闵欣蓝急忙解释。
秦阿姨还要问,秦诗催促,“走啦,走啦。”
到了车前,闵欣蓝问白新去哪。秦诗抢先答道:“先送她去市一院,我们三再一路回。”
培训这一遭,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没过多久,白新被直接请到了小王总办公室,老杨作陪。
小王总是老王总的女儿,四十多,经营公司的理念活络,规章制度也多。自从她当家,这章程那条款,这流程那考核,一套一套的,层出不穷。
公司叫乐护健康,她找人来设计了一个吉祥物,一只卡通老虎,取名乐乐,印在灰色护工服的左胸。她要员工做工作时,保持生龙活虎的状态,也要客户看了感觉生龙活虎,还能再活五百年。
不止如此,小王总还热衷于开发周边产品。白新在京城培训这段时间,公司正紧锣密鼓地谋划七夕节周边产品,七夕健康香囊。
此时在小王总办公室,门边堆着七八箱滞销的香囊,五味杂陈,香气逼人。小王总喝一口养生茶,说:“小白,全公司年轻的护理师里,你技术最好,形象也不错。通过这次培训,还拿了优秀学员,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活,你最合适。虽然你没有照顾过S级客户的经验,但没关系,我让老杨辅助你。”
小王总一顿夸后,也不忘鞭策:“当然了,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还得看客户的意思。后天面试,你仔细精神点,最重要的是,你得专业!”
她恨不得把各种证书、奖章、资质等材料贴白新脸上。因为啊,“这个客户不简单。”
小王总讳莫如深,“我不能多说,有保密协议。”她指指白新,“你去面试前,也得签。要是通过了,还得签一份新的。”
老杨震惊,好大排场,不知是穷讲究还是关系重大。
从小王总办公室出来,老杨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白新:“别紧张。S级又怎样,就算是SSS级,说到底也是个人,到最后也一摊烂肉。”
老杨一时嘴快话糙,见白新感觉不适,又说:“我没文化,说不来话,可我照顾那些老爷,这王总那张总的,也不少。得病了,要死了,通通一副窝囊相。好不起来,只会拿身边的人出气。这不满意,那不满意,骂人那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还打人。”
白新不知如何回应。干哪一行都少不了牢骚,老杨不知不觉就抱怨上了。看样子也是真憋屈。
但白新却以为,男女有别。她从没照顾过男病人,这算是小王总公司规章的优点。听说有些公司不计较这个,理由是人老了哪还有性别。
狗屁!医院女护士女医生深有体会。有些人坏到骨子,烂到根,衰老这件事,反而给了他名正言顺的理由。畜生不如。
一路走到行政办公区,老杨看看时间,鼓励了白新几句,揣个大红色绣着喜乐两个字的香囊,匆匆走了。
小何从茶水间出来,看见白新,问她今天去哪儿过节。
今天是乞巧节,俗称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白新迟迟不答,小何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小白,你有情况?
去年某团体组织的环秀湖彩虹骄傲跑,乐护健康作为商业合作方,在终点广场上支起带有老虎乐乐图案的伞棚,做品牌宣传。
近几年马拉松热,公司常常参与这类活动,小王总的理念是开发年轻客户,让乐护健康年轻起来。此次环湖跑,公司积极参与,但白新怀疑市场部并不理解主题,这才派她和小何到现场。
小何嘴巴大张,哇塞,真是大开眼界。
乐护的伞棚就在举办活动的主舞台斜对面,小何听着一个个勇敢的故事,看了一对对不容易的恋人,两眼泪汪汪,是啊,就要勇敢爱!
小何好奇地问她,小白,你会不会喜欢女生?
在那种气氛烘托下,白新承认道,我只喜欢女生。
小何有些惊讶,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怪不得都没见你过谈恋爱,一个人风风火火,公司组织的相亲也从不参加。
两人又谈到需不需要保密的问题。白新承认,公开后,确实会有麻烦,她也不知道需不需要向客户说明情况。挺难的。
小何思考片刻,听说法院在认定是不是故意杀人时,会参考杀人者的主观意图。我觉得是一样的,你没那想法,就不算。生命权第一嘛,很多医生也面临这个道德困境。不能因为是异性,就不做心肺急救吧?
白新回答不了。
小何又问她,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迟早会有。
活动后,主办方给每人发了彩虹纪念品,小何放在自己工位上,白新则挂在背包上。
不算什么情况吧。
哦?怎么回事?小何兴趣盎然。
简单说,就是闵欣蓝邀请她去南方大剧院看一场舞剧,她说有客户给了她四张票,不去浪费。她还叫了秦诗。白新一度推辞,你们去吧。闵欣蓝解释,你不去,三缺一。你要让秦诗当电灯胆?
白新差点脱口而出,秦阿姨也去?那比当电灯胆还尴尬吧。听白新不吭声,闵欣蓝再次发出邀请,没事的话,一起去吧。这舞剧难得来阳城,开票几秒钟,票就被抢空了。
白新开始怀疑她的票并非什么客户送的。如果是费心抢来的,浪费了确实不好。虽然白新不承认,但人人都看得出,她去的目的,是秦诗。
吃酸梅酱那天,秦诗表现优秀,根本看不出来她新进“丧偶”。故事叙述起来可以这样轻描淡写,但生活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
白新深知其中不易。
发泄了还好,不发泄装正常,犹如养毒,指不定哪一天毒袋子就炸了。白新经历了那些事,也不是没养过毒,但见过生死,每天操劳,渐渐开悟。沉溺于过去、痛苦不拔也是一种自怜自卑,不如昂首挺胸,自信自强。
那句歌词,让往事随风。
讲得虽然豁达,但过来人才知道,天天刮劲风甚至是台风的那些日子,也是真难熬。眼睛差点哭瞎,脊柱差点折断,最难的是一颗心,天天一片锋利的刀片在割似的,痛不欲生。
说得破,忍不过。人都这幅德行。
100万,她还了十年,还剩不到40万。快了。她要有开始新生活的自信。
她对秦诗,是情不自禁。十年来,头一遭。
不久前,上映一部动画片,讲青蛇的。当红女歌手翻唱了老电影《青蛇》的主题曲《流光飞舞》,里面有一句歌词,这样说: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是缘
秦诗应该看过这部电影。那天在La strada,选电影时,她看到她的目光在老电影《青蛇》和《东成西就》间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从广记烧腊出来,在闵欣蓝车上,白新偷偷查了查电影票,想看看动画片《青蛇》有没有下映。或许她可以问问秦诗,要不要去看电影。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说来,还是有点犯怯,不敢。
“你就穿这身行头去啊?”小何听说她要去南方大剧院看舞剧,上下看看她的T恤和牛仔裤。
“怎么?”
“不够靓!”小何兴奋起来,“舞剧八点开场,来得及。”
小何带她一通逛,好在公司总部在著名CBD附近,没耽搁多久。白新看着自己脚上试穿的水晶凉鞋,不自在,“会不会太夸张?”
“当季流行。”
“太......blingbling(不灵不灵)。”白新就差说,太直了。
“怎么会!很好看,你的脚型又瘦又好,不秀浪费了。”
最后,白新还是没要那双凉鞋,选了简单的皮带凉鞋。小何一脸遗憾,“你的腿,就该穿高跟鞋。”
白新笑笑,“算是我的职业偏见吧。”在她眼里,高跟鞋等同于大猪蹄子。
至于衣服,小何挑的还不算太夸张,不花里胡哨,简简单单一条连衣裙,就是腰带显眼,一溜小星星状的假水晶。白新试了,不伦不类,后来换成棕色小细皮带,低调有气质。
一身行头出来,白新感觉自己太奢侈,她还背着债呢。她问小何,“这衣服能退吗?”
“发颠。投资自己是最好的投资。”
在商场一楼,小何亲自上阵,一顿化妆。白新说,“你不该做行政,应该开化妆工作室。”
清洁、护理、修眉,施粉,这水那水,先这个后那个,看着一样,次序不能乱......
小何施工完,白新看着自己,茫茫然。还不错。不对,是太棒了。
都说最好的妆是化了像没化,小何,你真厉害。
“你这身叫什么,知道吗?”小何向她科普。“最A的知识分子风,我查过了,你们好像喜欢这种类型。”
白新凑趣,A也是A货的A。
注:[1]艾米丽·狄金森 《造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