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灯带没精打采地亮着，酒瓶东倒西歪扔了满地，碰杯与寒暄声此起彼伏。
萧枝坐在沈折身边，酒精的气味被龙涎香抵挡，高谈阔论也扰不过来，烦躁的心绪终于得到一丝慰藉，她不禁靠得更近。
“沈总，介绍一下？”
还是有人扰了她的清净，萧枝眉头微蹙，望向声源，那人看起来喝了很多，面颊染红，失神的双眸流转两人之间，笑得暧昧。
周围人想拦，都被她挥开。
“不用拦我，沈总不会计较这些，我就是好奇，步雪凝哪里比不过她？”
她说得义愤填膺，萧枝却像听到了荒谬的笑话。
这人应该是步雪凝好友、漫游总裁潘访蕊了，想来沈折是看在步雪凝的面子和漫游合作，今天这么一闹，本应正常结束的合作要提前喊停了。
想通关键，她偏头看向沈折，沈折仰靠着沙发，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的头发，对银灰的发色耿耿于怀。
她抽出落于沈折指尖的发丝，那只空出来的手顺势移到了她的腰侧。
灼热的掌心温度烫着腰肢肌肤，萧枝毫无准备，下意识闪躲，那只手却跟着她调整，指尖掐握腰间，按住了她的动作。
细密的痒和微弱的痛意同时泛起，她呼吸一滞，瞪向沈折，被瞪的人却坦然回望，在她腰上点了点。
萧枝沉吸口气，不再给沈折任何回应，转身观望潘访蕊。
许是无人理会，潘访蕊的酒醒了一些，翻腾的勇气逐渐回落，她不再针对沈折，对上了萧枝，“算了，雪凝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替身小姐，我敬你一杯。”
热络的场子瞬间沉寂下来，各色视线汇聚这里。
搭在腰侧的手拿开了，萧枝转头看去，沈折墨色的双瞳像不见底的深渊，分明没有情绪，她却鬼使神差地明白了意思。
她起身，拿起酒杯，说得不卑不亢，“潘总，我敬您。”
“倒是能屈能伸。”
酒杯轻碰，晃荡的酒水被灯光投射星星点点。
沙发上沈折无声坐直，眯了眯眼，阴郁的视线刺向萧枝。
背对她的萧枝并未察觉，专注注视潘访蕊一饮而尽。
她等着潘访蕊喝完，手腕微动，那杯未动过的酒水滑出抛物线，一滴不落地砸到了潘访蕊脸上。
啪得一声像清脆的巴掌，被打者和围观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再回神时，酒水已经顺着脸一路向下，染湿了衣服和地毯。
做完这些的萧枝勾唇，坐回原处，腰上的那只手又搭了上来，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流。
“做得好。”
萧枝轻轻舒了口气。
与沈折接触那天她得知，步雪凝因为喝酒差点被砸了，这次潘访蕊敬酒敬到面前，情况只会更严重。
还好，她得通过步夏到了这条消息。
灯光照得她眼神晦暗。
和步夏好久没见，这些日子发出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偶尔回学校也没再遇到。
以往抱怨学校活动范围有限，途经的景色早就看腻，现在又发现学校太大，有意躲闪的人不会相遇。
“在想什么？”
搭在腰上的手变成了双臂，下巴也靠上了她的肩膀。
不知不觉萧枝完全陷在了沈折怀里，她不太适应这幅亲昵的相处距离，指节蜷曲，掌心痛意克制着躲避的本能。
“在，在看潘总。”她胡乱找了理由。
只见潘访蕊终于擦净了脸上的酒，怒视回来。
在沈折怀里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仗势欺人”。
她大大方方靠上沈折肩膀，眉梢轻扬，把泼酒变成沈折的主意，成功将潘访蕊气疯又无可奈何，不得不先行认错，“冒犯了沈总，改日我向您赔罪。”
身后的沈折更是配合，锐利的视线瞥过去，“你要走？”
“是，是有点事要我回去。”
腰上的束缚终于解开，萧枝偷偷动了动发麻的肢体，只听沈折嗯了一声。
门口，陈傲云第一时间打开了门，深深望了沈折一眼，把人送了出去。
包厢内气氛诡谲，另外几家老板也找各种理由离开，一时只剩智衍高层，暗流彻底变成一潭死水。
高层们试探着看沈折脸色，甚至有人病急乱投医地暗示萧枝帮忙。
他们明知沈折不喜喝酒，不喜有人违背约定提前离开，偏偏那几位老板全踩中了雷区。
不想被牵连的一群人沉默不语，气氛压缩到极限，就连门外隐约透过来的背景音乐都显得吵闹，随时会变成导火索。
目睹一切的萧枝轻笑，望向离得最近的CFO刘绮梦，“你是刘总吧，我常听沈折提起你。”
如炸裂冰面流过的一缕春水，她目光温和，嘴角带笑，特意显露着友好，可惜刘绮梦还是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她说你处理事情干净利落，不管什么问题交给你，不久后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刘绮梦瞳孔颤抖，这是沈总说的话？她在沈总心里是这个形象？
萧枝不理会她的怔愣，望向下一目标，“何总。”
有些心理准备的总经理何言诶了一声，“您说。”
“沈折说上个月的招标项目，多亏你在最后关头调整了预期计算，才使我们总分多了0.2，拿下了项目。”
……
她语速徐徐又温和，一一夸过在场高层，从具体事例到工作态度，从待人接物到捐助救援，每句夸奖都落到实处，彻底改了包厢紧张的气氛。
一个又一个的员工等待萧枝点名，脸上清楚写着“该夸我了”。
其乐融融的包厢热闹得像好友聚会。
唯有萧枝背后，热闹照不到的地方，沈折目光沉沉。
她凝眉望着萧枝披散背后的银发，发梢跟着说话节奏颤动。
不用看，她都知道萧枝端着一副无比亲和的表情，说着子虚乌有的事。
骗子。
骗的人对来越多。
沈折听不下去天花乱坠的恭维，拿起杯子。
冰凉的果汁划过喉咙，直抵胃中，没有一点滋润的感觉。
她搁下果汁，百无聊赖地对杯子行注目礼，后知后觉，这是萧枝刚刚用的，另一端的杯口还有红痕。
居然涂口红了。
脑海里是萧枝坐在她旁边喝了一大口果汁的样子，果汁越过饱满的唇型，带动喉咙的滚动。
烦。
沈折扯了扯衬衫上不存在的褶皱，转移注意力。
偏偏杯子主人不让她如愿，不停说着，很是吵闹。
她不想再听，拦腰把人抱了回来，“走吧。”
交谈突兀中断。
刚刚那些话起了作用，高层们见她打断，并没害怕，反倒调侃，“沈总，让萧小姐再聊两句吧，你们私下时间多，我们机会有限。”
“对啊沈总，好不容易聚次餐，再玩玩。”
沈折没理这些人，凝望萧枝，被亮晶晶的双眸望回来，她突然有点无措。
以能力谈条件是智衍的底层逻辑，不讲人情世故一直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她也以为大家都喜欢不拖泥带水的处理。
可现在，那些人自来熟地凑上来，想要留她吃喝玩乐。
面对一张张欢笑的脸，沈折绞尽脑汁也没找到相关规定，无法依规处理。
她摆烂地不回应，等着那群人见好就收。
出乎意料地，萧枝开口了，用一副懒散又无可奈何的口吻说，“真要走了，我还有作业没写。”
一群职场老油条这才认识到对面是个没毕业的实习生，不再挽留。
两人坐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碳黑色阿斯顿马丁闪了两下车灯，蝴蝶翼的车门旋转向上开启。
萧枝钻了进去，试探地观望沈折脸色。
今天的事她做得冒险，她有自信得到认可，却还是不可控地紧张小概率的意外。
她闷头复盘，沈折的脸骤然闯进她的视线，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深邃的双眸审视着她。
真有意外？
她刚刚哪里出错了？
咔嗒一声响在左下方，萧枝怔愣。
只见沈折帮她系上安全带，退回正常距离，“为什么这么做？”
看来没错。
萧枝放心答道，“虽然你管理严格，”
“骂人难听，”
“独断**。”
她每说一下，沈折的脸就黑一下。
在那张脸阴沉地想要刀人之前，萧枝总算拐到了但是。
“但是你是个能力强、对员工公平、待遇丰厚、福利到位的好老板，所以那些人愿意一直跟着你。”
“我就是觉得，光这些不够，沈折，你需要的不仅是处理问题的员工，还有只讲立场一直站在你身边的心腹。”
沈折常年绷紧的心弦突然断了一根。
早几年她想过这个问题，但那时强权是最快捷有效的办法，久而久之，她完全忽略了这点，或者说不屑于这样去做。
她从没想过，有个人替她捡起烂摊子，建立新的秩序。
等了一会没得到回应，萧枝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这段时间她更加了解沈折，特意制定了刷好感的办法，为此早早熟悉智衍的组织架构，就是想有机会拉拢人心。
表面是帮沈折，顺便刷一波好感，实则是为了自己——
有朝一日她把沈折当替身的事情不幸败露，智衍要有信任她的人帮忙。
看沈折这反应，至少第一步是成功了。
她抿抿唇，做出一副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的样子。
回神的沈折只看到萧枝嗫嚅的红唇，脑子里全是酒杯边缘的唇印。
她抬起萧枝下巴，俯身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