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月不知心血来潮调侃祝夫人对素商和素羽的打击,欢快地上床睡觉。
可喜意一点一点蔓延,林佳月终忍不住扬起唇角,马上就能光明正大和娘见面了。
上次见田秀珠是在出嫁前夕,那时匆匆一面,林佳月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和她倾诉,可看着尚在病中的田秀珠,林佳月最终只能说出一切都好四个字,叮嘱她安心养病。
熬夜催人憔悴,她得早些睡。林佳月想要神采奕奕地去见面,怀揣着这样的念头,渐渐陷入梦乡。
然而翌日林佳月就后悔了,恨不得熬上三天三夜。
一大早,林佳月兴致勃勃准备东西,滋补身体的燕窝人参,夏日轻透的丝绸细棉,符合田秀珠口味的酸甜点心。
还有最重要的银子。从四月起,当铺开张,邢秀才那边能自给自足,林佳月又碰巧接手一点管家权,她终于攒下一百两私房钱。
不知田秀珠过的如何,不过银子在哪儿都好使,林佳月取出一半,五十两有零有整,塞满灰扑扑的粗布荷包。
刚刚收拾好包袱,门口响起素商的声音,“大奶奶,许嬷嬷来了。”
林佳月把包袱放进箱笼锁好,才开门出去侧间见客。
“太太吩咐奴婢传话,让您午时去荐福寺,那人就在青竹院等着。”许嬷嬷瞧见林佳月平静肃容的脸上露出喜色,才接着道:“太太还嘱咐奴婢一路伺候您。”
林佳月轻哼一声,许嬷嬷来伺候还是来监视,彼此心里都有数。
现在是巳时正,林佳月怀疑祝夫人故意掐着点遣人来,生怕她节外生枝。时间紧急,林佳月还真来不及做什么,只能先去荐福寺再做打算。
盛夏时节,荐福寺香火依旧旺盛。清竹院是后殿香客院中的小院子,不及栖云轩宽敞舒适,只有小小的两间房。
“大小姐,请。”许嬷嬷看一眼站在正房外的深蓝色丫鬟,她立即转身推门,恭敬退到门边。
林佳月点点头,大跨步迈入,右手拎着一个灰蓝色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许嬷嬷想了想没有出声制止,只下巴一抬,示意素商和素羽跟她到隔壁侧间,还不忘吩咐留守看门的丫鬟:“看紧门户。”
“是。”丫鬟坚定应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傲,她伺候田秀珠三年,自信拿捏住了这位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绝不会让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屋子开着窗户,午时热烈的阳光照得屋内亮堂堂的,仿佛回到田槐村的时候,每次林佳月回家推开门,就能看到田秀珠在家里忙碌的身影,缝补擦洗、晾果腌肉,就没有停下的时候。
但京城寺庙的小院子比她们家华贵,田秀珠独坐在桌边,忐忑地朝门张望,林佳月进去的刹那,田秀珠眼眸立即迸出欢喜的光芒,腾的一下起身,呆呆望着思念许久的女儿。
然而下一瞬,她眼中的惊喜就染上一层阴影。哪怕此时林佳月没有簪金戴银,那一身气度活脱脱就是画里的大家闺秀,比在乡下强多了。
“娘!”林佳月欣喜激动地喊出声,三两步上前握住田秀珠的手,双眸细细打量。
她穿着柔软的云丝杭绸,身形更瘦了,好在面色比从前红润,脸上有一层薄薄的脂粉,不是故作出来的好气色。林佳月暗暗点头,说明田秀珠没有受到苛待。
田秀珠被林佳月喊回神,忽的就红了眼睛,泪珠挂满脸颊,她这辈子最亲的两个人,丈夫死别,女儿生离。如今能再见,心里酸涩得紧。
“诶,佳佳,”眼泪满眶,雾蒙蒙的看不清林佳月的样子,田秀珠手背一擦,拉着林佳月坐下,温柔的注视着她,哽咽着问:“你过得好不好?”
田秀珠听身边伺候的丫鬟说过周砚行如何出类拔萃,洁身自好、屡屡升官,周家又是世家大族,林佳月能嫁给周砚行,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在她心里仍是想听女儿亲口说一句好才真正心安。
林佳月刚要说好,忽然想起姜决明的话,临时改口,“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又是歪理。”田秀珠伸出手指头点点林佳月的额头,忍不住弯起唇角,欣慰道:“我瞧你养的白嫩,手上的茧子也去了,比从前好。”
从前在乡下哪个女子手上没有茧子,她又是经过战乱逃难的人,就非常支持林佳月向丈夫学手艺。可京城大户人家讲究多,听说连洗手都要山泉做底的珍珠水呢,只为娇养出白嫩无暇的双手。
最后一句颇为感慨。
林佳月立即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语气,手上不觉用力,先留神左右,确认人都在门外,才凑近低声问:“娘,我想离开京城,决明哥说你不想走?”
林佳月毫无铺垫,单刀直入式的提问令田秀珠措手不及,脸上的挣扎纠结全都来不及遮掩。
田秀珠活过大半辈子,自认有点见识,但永远比不了京城的贵妇人。祝夫人曾经说过的话深深扎根在她心里。
倘若林佳月回到林家,就能嫁入高门世家,论人品才貌,周砚行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良婿。可田槐村有什么?等明年、后年,把林佳月嫁给一介村汉,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为几两银子奔波。到她年老病重,一大家子为看病银子发愁?
每一个字都化作锐利的细针,戳在田秀珠的心上。她想反驳,却始终开不了口。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正是林家出现,她们家才有百两买人参的药钱,丈夫才多撑了几天。
周砚行是京城官场上的名人。田秀珠时常能听到他的消息,赞扬他机智断案,恭贺他升官受赏。可是田秀珠翻遍脑子里认识的人,连周砚行的一半儿都比不上。
此时脑子里又开始响起祝夫人的话,如果让周家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林佳月还有脸在周家理立足吗?以后怎么出去跟那么多官夫人交际往来?
所以你只会成为她的拖累。
在作坊庄子的生活很平静,除了想念林佳月和死去的丈夫,她没有别的念头。斯人已逝,如果能为林佳月做一点事情,让她过得好,田秀珠觉得自己能这么过下去。
按下这番心思,田秀珠开口道:“离开?要如何离开?”
“朝廷狠抓流民,你有身份文牒?目的地是哪儿?打算怎么上路?”
田秀珠对年幼逃难的经历记忆犹新,在京城脚下生活也增长了阅历,知道林家、周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林佳月明面上是林家女儿、周家儿媳,要怎么确认两家不追究,平平静静地离开呢?
不等林佳月回答,田秀珠又忧虑道:“还有我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现在上山摘野菜只走到半山腰就累得手脚酸麻。我跟不上你的脚程。”
林佳月沮丧叹一口气,这也是她最大的顾虑。现在还没找到稳妥的法子带田秀珠离开。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随便往山上一钻,等上一两个月,她就能躲过追查,到时候调皮下山整张假文牒,便能如泥入海再无踪迹。
但轻言放弃不是林佳月的性子。
“可是娘,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万一能碰上这么一个机会呢?”林佳月相信总会找到办法,就像三年前她决定找田秀珠,现在不是也被她找到了吗?
“京城有什么好?我们母女被生生隔开,三年才见一次,下一次还得看别人的脸色。”林佳月咬牙道,眼中尽是不忿,抬眸期待地看向田秀珠,“天下那么大,我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母女相伴过日子岂不更好?”
田秀珠看着林佳月满脸的期待之色,一时发怔,呆呆道:“孩子,你,”顿了顿,才缓缓地开口:“佳佳,我不能拖累你,我们不见面也是为你好。”
田秀珠羞于向女儿吐露心中那股隐秘的自卑。和祝夫人见面那日,祝夫人明明亲切地牵着她的手,眼底却是遮掩不住的高傲。她仿佛握着戏文里才出现的珍珠,光滑洁白,和自己老树皮一样的手指截然不同。
有时候田秀珠觉得丫鬟的议论也有道理,真让林佳月自己选一个娘,难道会弃珍珠而就鱼目吗?等林佳月见识过京城的荣华富贵,只会更需要林家。田秀珠甚至不敢肯定林佳月永远不会嫌弃乡下养母。
而自己能被林家好好供养着,就是她养大林佳月的报答了。
林佳月惊愕道:“为我好?这怎么是为我好了?我想天天见到娘啊。”
林佳月深吸口气,还是没忍住翻一个白眼,她不明白田秀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满足她的愿望才是为她好啊。
“你在京城要过好日子,林家才能帮你,我不行。”田秀珠劝道,“要在夫家过得好,娘家是你的助力。那边到底是你的亲生爹娘,总会看顾你。”
林佳月心底一沉,田秀珠对林家印象很好?这可不行。
“娘,别对林家、对我那对亲生爹娘抱有希望。”林佳月劝说的声音冰冷却坚定,直视田秀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背出林家关于双胞胎的祖训,凉凉道:“她们把我找回来,不过是为了攀附周家,舍不得周砚行这个金龟婿。”
田秀珠震惊得站起来,当初捡到林佳月的时候,裹着的襁褓料子特别好,绣着一簇一簇的花,还有一枚平安锁。
“到处都在打战,山上还能看到强盗。我们以为,”田秀珠没有说下去,林佳月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以为是家人遇害,不是故意丢弃林佳月的。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田槐村与林家祖宅,正好隔着一座大山。林家的仆人专程把林佳月扔得远远的,要不是幸运,林佳月刚出生就葬身山中。
这些都是林佳月后来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