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开瑞熙堂,大嫂武敏敏的丫鬟就来请。今日瑾哥儿是主角,武敏敏也是众人关注的对象。
孩子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有些艰难,武敏敏身子有损,这次便坐双月子。
满月宴武敏敏并未待客,此时半倚着软枕,只见见几个亲近人家的女眷。
收拾好思绪的林佳月进去迈步进屋,见她整个人丰腴不少,脸上全是初为人母的温柔,见到林佳月笑着伸手:“妹妹你来了,方才看过瑾哥儿没?”
林佳月笑着点头,上去握住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两根小木条,一个写着:“大嫂,你身子可安好?”,另一个写着:“瑾哥儿肉乎乎的,是个健康聪明的孩子。”
武敏敏盯着有些晕墨的木条,林佳月定是瞧过瑾哥儿后立即写下来的,不禁弯起唇角,瑾哥儿生的有福气,极讨林家武家的喜欢。
武敏敏拉着林佳月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道:“这是瑾哥儿的贴身衣裳,专门给你留的。”
“若是他真有福气,就分一份给你。”武敏敏笑着看向林佳月对肚子,意思不言而喻。
林佳月面色一垮,怎么又说这个。成亲之后总能听到催生的话,原以为在武敏敏这里能松快些,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见林佳月只意会到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武敏敏没说,只在心里自己琢磨。
她家世比林家高,没什么城府,听林晔钧提出儿女亲家的话头便觉得是个极好的主意。
要是瑾哥儿真的能带来一个周妹妹,就更有缘分了。
打着这份心思,武敏敏对林佳月更亲近几分,想到婆母和林佳月在闹别扭,有心为她们缓和关系,便悄悄给林佳月透露祝夫人那边的消息。
“芷葭妹妹,母亲还是很疼你的。前些日子我在瑞熙堂曾听到母亲说要给你再添一些陪嫁。”
武敏敏想着自己在家算是受宠的,也没有再添陪嫁的做法,愈发觉得婆母有心调解母女关系,毕竟是疼爱十几年的女儿,哪有隔夜仇呢。
林佳月先是为这声芷葭妹妹愣了片刻,低垂眼眸,等听到后面只剩下满脸疑惑,祝夫人要添陪嫁?
三年前,林家为了脸面,也为和周家交好,十里红妆嫁女,那几个月但凡婚嫁都会提一嘴林家嫁女十分大方!
难道是为了那件寝衣?
祝夫人原本的策略是用钱砸到她愿意?
林佳月感觉自己错过一座金山。
“听说是京郊的一座大庄子,有山有水,还有一座小温泉。是大爷朋友介绍路子买的。”武敏敏和林晔钧感情不错,打听这点事情很容易,她语重心长道:“以前我是闺女,觉得已经很为我娘着想,直到自己做了母亲,才知道各中滋味。”
“百年修得同船渡,母女缘分这么也得五百年吧?母女没有说不清的误会。”武敏敏还在继续努力。
林佳月已经满脑子愕然,这真是祝夫人愿意做出来的事?
怎么感觉里头有诈呢?
面对武敏敏一番好意,林佳月不能说她不是林芷葭,她同祝夫人真有缘分也是孽缘。
武敏敏还没完全恢复,林佳月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好些母女缘分的话,嘱咐她早些休息,养好身体最要紧。
趁着在林家,林佳月有心打探祝夫人为何要给她再加一笔嫁妆。她先吩咐素羽和素商去和府里的亲朋好友聚聚,问问瑞熙堂的情况。
两个丫鬟以为林佳月服软想卖祝夫人一个好,当即就点头去了,唤来周家的蒲草伺候。
还没到宴宾客的时辰,走到前院的月亮门,林佳月犹豫要不要去见见林克弘。迎面走来一个人。
林晔钧看见林佳月眼前一亮,快步走来,温声道:“二妹妹。”
林佳月嗯一声,没有聊天的**,正要越过他往前,林晔钧伸手拦住,“二妹妹,我有事和你说。”
“那你说。”林佳月站定,抬眸等着。
林晔钧轻咳一声,开始讲道理:“女子能依靠的除了子嗣就是娘家,你虽然没有长在林家,但我们教你读书,把你高嫁去周家,不比养恩差。而我是你亲兄长。”
林佳月歪头,“所以呢?”
“你真不懂?”林晔钧怀疑,但想想林佳月内里是个乡野丫头就明悟,收起手中的折扇,正色道:“我想离开工部,去户部、吏部都可以。”
林佳月叹气,怎么这么理直气壮,朝廷不是她说了算,跟她说这个干嘛?
两人对视一会儿,不熟练枕头风业务的林佳月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找周砚行走门路啊。
林佳月摇摇头,“你知道,我是林佳月。”言下之意,和周家不熟。
林晔钧忙道:“我不会让妹夫白办事。京郊的一个大庄子会放到你名下。”
大庄子的根由原来在这儿。
林佳月仍是摇头,坚决不答应。林晔钧见林佳月一直不松口,又没法压着她同意,气得甩袖离开。
来都来了,林佳月想着再和林克弘对抗一下也能接受了,她熟能生巧。不过林克弘并不见她,只打发管家来应付林佳月,借口正在待客。
林佳月点点头毫不犹豫就离开,回转去后院,父女感情稀薄得很。
满月宴从开始到结束,祝夫人都在刻意无视林佳月,但宴会上仍有许多人来找林佳月寒暄,应酬是个耗心费神的活,林佳月在书面上理清过林家的关系,但是真正见面的时候,总有一些没见过的亲戚长辈。
直到踏入贺砚堂,林佳月不由放松下来,辛苦的一天总算过完。
林佳月感觉奔波一天,还没有在林府吃够本。她可是送了大礼的。
宴席上有燕窝鸡丝,鸭子火腿,松鼠鳜鱼,还有一道十分有巧思的麒麟送子,用金华火腿雕琢出一个骑着麒麟的小金童,栩栩如生,好吃又应景。就是数量少。
林佳月低头看着碗里的陈皮绿豆粥,昨晚还觉得好吃,今日再尝,味道都没那么好了。
这时素羽飞快来禀,“大奶奶,大爷来了。”
林佳月一怔,还是先用完这碗宵夜吧。
今日满月宴周砚行和林佳月来回都错开,一直没碰见。
周砚行还未换下参宴的锦衣,宝蓝色蜀锦金丝暗纹长袍,腰间坠一块蓝田白玉,比宴会上许多人低调内敛,可是一身气度无人能及。
林佳月埋头喝绿豆粥,周砚行是回自个儿院子,不是做客,径直坐在林佳月对面。
殷夫人的外祖家在京城,而周砚行不想林佳月察觉这件事。
若是林佳月想到这一点,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就不能再过如今这般平静的生活了。
这次主动来贺砚堂,周砚行一为试探,二是关心。道斋先生的画似乎并没起作用,林佳月还是没有融入林家。
干完一碗粥的林佳月依然没抬头,心里正因勾栏寝衣的事迁怒,看见周砚行那张脸就心烦。她已经能想象周砚行鄙薄的眼神,应该比那日告诫不提往事的眼神更凉薄。
哪怕忙碌一整天,对面是林佳月的时候,周砚行仍旧耐心。擅长察言观色的周砚行看出林佳月心情不好。
林佳月渴望亲情,却胸无点墨,林家更重视子嗣的学识。奈何林佳月一心想着林家,每次来寻自己,都是因为祝夫人的要求。
“投壶会吗?”周砚行忽然发问,等她点头,又继续道:“不如我们比一比?”
林佳月瞥他一眼,你确定?
自从知道幼时相识,林佳月自己都没察觉,她对周砚行比以前亲近。人精似的周砚行只从这一个眼神就敏锐捕捉到,换做从前,林佳月要维持大家闺秀的架子,不会翻白眼。
“彩头由你定。”周砚行忽然心情愉悦起来,不惜加码。
林佳月来了兴致。她不想当着素商和素羽的面练箭,不如用投壶聊以慰藉。
投壶与射箭有异曲同工之妙。基础都是一样的,考验人的眼力、手劲。
贺砚堂开阔的庭院,青砖石地板平整有序,正南边放置一尊铜壶,壶身雕刻两只相斗的蟋蟀,壶口不过一拳大小,两旁各有一只耳孔。
三丈外,以石板缝隙为界。
林佳月一回府就换下锦衣华服,此时穿着烟紫色家常衣裳,头上两根白玉素钗,双手干净爽利,不戴碍手的首饰。
林佳月目测原地到壶的距离,今夜用鼻子听风,吹东南风的时候裹着一阵竹香,风的方向和大小对箭矢的影响很小,最多偏移半寸。
她拎起竹箭,入手很轻,连后退都不用,林佳月手腕一动,竹箭便划过一道曲线,不偏不倚掷入壶中,箭尾的羽毛飘荡落下,只漾起轻微波澜便稳稳停住。
接着林佳月背过身,反手一送,依旧准准落入壶中。
第三次,先中壶耳,弹起,复落入壶中。是投壶较难的一种投法,名为骁箭。力道和准头不容半分误差。
林佳月强势开张,周砚行奋力直追,可惜棋差一招。
天下文武之学,勤奋最重要,但天赋占八分。周砚行不得不感叹,他跟着从军中退下来的师傅学箭术,而林佳月只有乡间猎户的养父教导,在箭术上,他远不及林佳月。
“愿赌服输,你想要什么彩头?”周砚行大方认输。
林佳月沉吟片刻,“我要想想。”
和离?救我娘出来?要不那件寝衣给你穿得了。
林佳月脑子闪过乱七八糟的一堆主意,可惜都不能理直气壮地提出来。
一直等周砚行离开,林佳月都没有想好彩头。
素商着急,边整理发髻边道:“大奶奶,古人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晚您怎么不把握时机?”
难得林佳月和周砚行相处和睦,上次去韫玉斋,不知两人说了什么,这段时日林佳月不想听任何有关周砚行的消息。
林佳月拍下桃木梳,“知道祝夫人怎么点评我的吗?祝夫人的原话,我告诉你们。不见兔子不撒鹰。”
素商满脸惊愕,她没读过书,这句话应该不是好的?
素羽机灵一点,猜到祝夫人应该是答应林佳月什么条件,而林佳月没有好处就不会如祝夫人的愿,惊诧看着林佳月。
看穿两个丫鬟的神色,林佳月眼神一转,幽幽道:“你们说,祝夫人穿过薄纱寝衣勾引林克弘吗?”
“文官家里都说言传身教,言传身教,”林佳月轻笑一声,“她肯定穿过,不然怎么肯定奏效呢?”
素商和素羽不由自主顺着林佳月的话想象,面颊瞬间通红,是羞,更是怕,要是太太知道她们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岂会饶了她们?
看着面不改色编排父母房事的林佳月,素商和素羽哀叹,以前没发现林佳月这么无法无天。太太这招真的惹恼林佳月了。
两人同时浮起疑问,林佳月真的会听话照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