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今日宾客盈门,天蒙蒙亮,训练有素的门房精神抖擞列队站好,今日府中有喜,上差都要紧着皮。可想想即将得到的赏钱,嘴角的微笑就忍不住上扬几分。
一箱又一箱贺礼抬进大门,二管事拿着单子核对,锦缎玉器古玩,还有数不清花样的孩童金银锁片,看得人眼花缭乱,二管事不敢怠慢,每一家都要过目。今儿是林家第三代嫡子长孙瑾哥儿的满月宴,由太太亲自操办,他晚些还得去内堂亲自报与太太听。
待看到周府的礼单,二管事忙用心记下,太太特意吩咐留意自家姑奶奶送来的贺礼。林芷葭和大爷林晔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怎会不重视?刚扫完第一页,忽听门房小厮扬声道:“姑奶奶回来了!太太早发话,让您一回府便去瑞熙堂,小厨房给您备着早膳。”
瑞熙堂是祝夫人的院子。
林佳月从挂着周府徽记的马车下来,素羽和素商一左一右跟着,林佳月本想和往常一样直接弃车登轿,门房的喊声从远及近,林佳月扯了扯嘴角,对素商点点头。
素商拿出大丫鬟的派头,爽利道:“多亏太太想着,我们大奶奶急着回娘家,连早膳都不曾用。我们这便去瑞熙堂。”
说着,顺手掏出一个荷包塞到门房手里,当作传话的赏钱。
“谢姑奶奶的赏。”门房乐得见牙不见眼,鞠躬道谢。
林府门前搭了彩棚,目之所及,红绸从门外一路向内,铺满整条路,彩灯纱面,晨光一照,辉煌闪耀,好不气派。
轿子缓缓抬到瑞熙堂,许嬷嬷守在红彤彤的灯笼下,见轿子停了才上前,“大小姐,快进来,满屋子人只等你一个呢。”
林佳月微微挑眉,这话说的,好像她多重要的一个人,林府上下都在等着她。
林佳月借着当哑巴的便利不用敷衍理会,素羽既是为林佳月,也是为自己,大跨一步上前拉着许嬷嬷的手笑着喊人:“嬷嬷!”
不着痕迹将一支金镯子递到许嬷嬷手心。
许嬷嬷伺候祝夫人身边多年,眼力尖,金镯子一入手就能猜到其价值,约莫能有个两三百两。
素羽和素商两个丫头跟在林佳月身边果然捞了不少好处。
迈入瑞熙堂,数道目光立即朝林佳月看去。
林佳月莲步款款,照着林芷葭的模样,循规蹈矩地福身行礼,因喉咙不能发声,只行礼不喊人。
“好不容易回来,管这些虚礼做甚?”祝夫人笑着一抬手,示意许嬷嬷扶林佳月起来。
林佳月朝祝夫人笑笑,见她神色慈和,仿佛真心关爱她这个女儿。
祝夫人今日一身绛红色织金通袖长裙,深青云雁霞帔,头上盘着端正齐整的发髻,插银簪点翠花,戴一对圆润的珍珠耳坠,最显眼的是正中间的累丝孔雀衔珠金钗。
林佳月又侧身看看坐满北面一溜五把梨花木椅子的林家少爷小姐门,全都盛装打扮,心道这场满月宴林家很重视。
正要往南面座位走,却有丫鬟端着托盘停在林佳月右侧,上面放着笔墨,连砚台都已经研磨好。
林佳月抿唇笑笑,提笔写:“礼不可废。”
祝夫人眉眼一凝,望着脱胎换骨的林佳月,相认三年,她就没对自己服过软。
“芷葭,你的字许久没有进益了,好在原先的功底还在。我们林家是书香门第,老太爷和老爷一手字连皇上都夸过,你们身为林家儿女,要更加勤勉。”祝夫人精明的丹凤眸子盯着林佳月,勉励儿女的话本没什么。只是把林佳月当引子,就让林佳月不舒服。
大概还有让她专精练字的要求。
林佳月点点头,敷衍地写道:“好。”
“噗嗤!”
一道娇笑声响起,小女孩儿立刻拿帕子捂住嘴,露出来的一双丹凤眼眸与祝夫人如出一辙。
“婉儿,”祝夫人宠溺地唤幼女,嘴里还是教训道:“读书学礼,你的规矩呢?好在这里都是林家人,又是大日子,我必得罚你回房抄书。”
林舒婉起身小跑到祝夫人身边,双手抓着她胳膊,撒娇道:“谢谢母亲不罚之恩,今日我一定好好待客。”
林舒婉今年十岁,可以招待同龄的闺阁小姐了。这个年纪出去交际正好,将来都是手帕交。
祝夫人想到这点,眼里的厉色尽褪,林舒婉是三个女儿里最像她的一个,将来一定会是最出色的。
瞥见祝夫人神情和缓,林舒婉继续撒娇,“我就是看大姐也对练字发愁,一时高兴才没忍住嘛。”
“我想着大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都不喜练字,那我偷懒也是常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然是相似的。”
林佳月还未搭话,年龄最大的林晔钧就开口:“三妹妹,不需要找借口偷懒。大妹妹在周家操持后宅,人都轻减了,练字作画难免有所疏忽。”
林舒婉嘟起嘴,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在跟偏心的兄长闹脾气。
见小女儿没理,祝夫人笑道:“好了,我留你们兄妹五个下来是想让你们和芷葭见见。今年过半,芷葭才回来这么一次。”
闻言,林佳月看向对面,为首的是身着石青色暗纹长袍的林大少爷林晔钧,他身量高瘦,相貌周正,端的是文雅书生模样。
林晔钧是林佳月和林芷葭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前两年考中二甲进士,但选馆失利没能考进翰林院,去了工部观政,现今还在工部。
这是林家这群少爷小姐中唯一知晓林佳月替嫁的人。
林佳月朝他礼貌笑笑,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晔钧目光一暗,别人家养大的林佳月就是不如自小相处的林芷葭。
佯装没发现林晔钧的失望,林佳月不知道他为何失望,反正都是她做不到的也不想做的事。
林晔钧下首便是二少爷林世铵,年十七,承袭姨娘的美貌,是个风姿俊朗的少年。今年刚中举,正在相看人家。
年前祝夫人专程要她去查查王家、赵家主支的庶女,寻不到合适的,又改口说有底蕴的旁支也行。
林佳月不想掺和林家少爷的亲事,用拖字决应付着。现在林世铵还未定亲。
剩下两个孩子,一个是三少爷林世铭,才七岁。另一个是三姑娘林乐莹,是个五岁的圆润孩童。
彼此打过招呼就安静下来。就是林芷葭也没和庶出兄妹相处过多长时间,何况林佳月,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在祝夫人身旁的林舒婉,好奇地凑近林佳月,“大姐,你用早膳了吗?母亲给你留了最喜欢的燕窝乳酪羹,还加了鲜荷叶,鲜得很。”
林佳月点头,她当然是填饱肚子才来林家对付祝夫人。谁上战场前不吃饱饭呢?
素商和素羽想讨好林家撒了谎而已。
林舒婉眉眼弯弯,“大姐也想念母亲小厨房的手艺了吧?”转头吩咐:“许嬷嬷,快让人送早膳来,我陪着大姐一起用。”
许嬷嬷应道:“三小姐莫急,不会少了你的豆腐什锦包子。”
林舒婉穿着鹅黄夏衫,手腕上戴着两只镯子,金镯玉镯各一边,上头的花样是花开锦绣,衬得小女孩儿娇俏可爱。
此时仿佛被人戳破贪吃的小心思,瞪了一眼许嬷嬷,摇着林佳月手臂,娇声喊:“大姐,不能让许嬷嬷笑话我,我们去小厨房。”
林佳月第一次看到这么会撒娇的女孩儿,不自觉睁大眼睛看着林舒婉动作,没能及时挣脱,被林舒婉拉着走出内厅。
这不是去小厨房的路。
走出一段路,林佳月立刻反应过来,她心生警惕,看着刚刚撒娇的女孩儿,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姐姐知道走错路了?”林舒婉牵着林佳月的手走在前面,可一直偷偷往后瞄。
林佳月静静地盯着林舒婉,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此时四下无人,林舒婉不是她的对手。
林舒婉皱起眉头,她看不懂林佳月的神色。忽然凑到林佳月脸颊边,轻声问:“你真的是我大姐吗?”
两个人的脸颊相距很近,林佳月能感受到林舒婉轻微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
她很紧张。
林佳月下了判断。
林佳月仿着林芷葭的做派,身姿端正,板起脸敲两下林舒婉的额头。
林舒婉心里还是不确定,长的一模一样,但是总觉得和以前看到的大姐姐不一样。
正想写点什么打消林舒婉的念头,身后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大小姐,三小姐,太太不放心,让奴婢带你们去小厨房。”
在吓人面前,林舒婉又变成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拉着林佳月小跑起来。
林佳月这次及时挣脱,小厨房之旅开始的突然,结束的很平静。
瑞熙堂内。
祝夫人拂过建盏里的茶沫,听完二管事的禀报,挥手让人退下,低声道:“是我高估她了。还以为长了多大能耐。”
“什么人养的就像什么人。”
知道林佳月送礼有道斋先生的画,金银玉器,古籍文墨皆有,祝夫人忖度林佳月依然在别扭的听话。
老的好忽悠,小的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于是转头吩咐许嬷嬷:“挪动还要费力气,不用转移了,让她就在作坊里待着。”
许嬷嬷郑重道:“奴婢派人盯紧点。”
“嗯,东西备好了?”祝夫人不放心的确认,事关周林两家的未来。
许嬷嬷就差发誓,斩钉截铁道:“太太放心,奴婢亲自准备的,不打半分折扣。”
祝夫人颔首,许嬷嬷的能力她了解。
等林佳月再次回到瑞熙堂,祝夫人慢斯条理坐在上首品茶,见林佳月回来,随意道:“坐。”
竟然许嬷嬷亲自上茶,林佳月还纳闷看一眼许嬷嬷才接过茶水,喝一口,淡淡的,还有涩。
林佳月放到茶几上,不好喝。
“还不愿意叫我一声母亲吗?”祝夫人突然开口,语气颇为感伤。
林佳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抬头看祝夫人,一字一顿地问:“你把我当女儿吗?”
祝夫人一愣,“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田槐村距京城千里之遥,我们都把你找回来了。”
“我知道林家祖训了。”林佳月不知祝夫人为何打起感情牌,及时制止。她不想看祝夫人口不对心的表演,也不想配合表演。
林佳月的声音依然沙哑,甚至因为说话比以前少变得更艰涩。
祝夫人温情的面具立即溃散,眼神锐利刺向林佳月,这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打乱她的安排。
林芷葭没音讯,林佳月代替她待在周家已成定局。以前还有偷偷换回来的念头,随着时间流逝,祝夫人知道不可能了。
于是祝夫人便想用感情慢慢磨林佳月,失散多年,艰难寻亲女就是很好的切入口。
可惜刚开始就被林佳月堵住。
祝夫人丢了脸面,便不想和林佳月好好说话,她朝许嬷嬷示意,一个柳木长匣子随即放在林佳月面前。
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林佳月也好奇能让祝夫人放下身段做戏的原因,立即打开。
匣子里用湖绿色丝绸包着一瓶东西,没有签子,看不出是什么。
视线往下,丝绸底下还有一层,林佳月瞥见是一块布料,她伸手要拿出来。
“不用了,”祝夫人开口打断她的动作,“你回去慢慢看。”
林佳月对祝夫人,是大方向听,怕她对付田秀珠,小细节反抗,表明不喜的态度。
所以祝夫人的发话反而让林佳月动作更快,东西展露的瞬间,整个屋子为之一静。
这是一件极其薄如蝉翼的香蜜色寝衣,只在胸前两处绣了含苞待放的纹样。寝衣自带一股清香,柔和细腻,却充满探究欲。
匆匆一见,林佳月惊得松手,轻飘飘的衣裳落地,堆成一团。
林佳月不敢置信地望向祝夫人。
祝夫人也没想到会遇上如此尴尬的场景,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林佳月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惊讶、嫌弃,还有厌恶,祝夫人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殆尽。
站在一旁的许嬷嬷心惊胆战,祝夫人这些年修身养性,常戴着慈和的面具,已经很久没有挂脸的时候了。
尤其祝夫人又极其看重脸面。
眼看母女两个相顾无言,许嬷嬷深怕林佳月再开口戳祝夫人的心,忙道:“大小姐,太太也是为了您呐。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嫁入周家三年不圆房,消息传出去,咱们林家的姑娘都不用出门子了。”
林佳月嗤笑两声,笑声沙哑,但不妨碍传递出来的意思。
祝夫人面色铁青,往案几一拍,痛恨地看着林佳月。林家祖训承自高人指点,果然没错。这么一个孽女,当初要不是没法子也不会寻回来。
祝夫人此时放下对林芷葭私逃的恼怒,念起她的好来。
“若是芷葭在,根本用不着我操心。”祝夫人咬牙切齿,算是认同许嬷嬷的话。
林佳月替她说隐藏的意思,“觉得我不如林芷葭有用?”
脸面一时半刻捡不回来,祝夫人图穷匕见,冷冰冰地道:“想想田秀珠。”
“她是过奴仆成群的好日子,还是夜夜以泪洗面,全在于你。”
林佳月面色一白,祝夫人以前都是言语暗示,现在终于摆在明面上交易。
能忍三年,也算是忍到极限。
林佳月深深吸一口气,嘴上还讨套些便宜,“用我娘威胁我?”
不等祝夫人脸色更难看,接着道:“好。我答应。”
“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林佳月直视祝夫人的双眼,“我要见见她。”
“可以,一个时辰。”祝夫人不假思索应承下来。
林佳月确认:“路上的时间不算。”
祝夫人高傲轻哼,“斤斤计较。”话里话外又暗示她带着市井小民的抠搜,这点理所当然的事情也要掰扯。
林佳月耸耸肩,摆出一副我不信任你的神色。
祝夫人不想再浪费口舌,一个眼风给许嬷嬷。
许嬷嬷赶紧送客,心里好在嘀咕,没想到这母女两个商量事情是这样的风格。
林佳月也不想再留,跟祝夫人敲定时间地点便起身离开。
瑞熙堂庭院里,素羽和素商并肩站着,瞧见林佳月和许嬷嬷一起出来,忙迎上去。
就听许嬷嬷笑意满面的吩咐,“素羽,素商,太太谆谆教诲,大小姐终于听劝,想来要不了两日大小姐便会与姑爷圆房,早日怀上子嗣。回到周家,你们要好生伺候,有了喜事便及时来报,莫让太太为女儿日夜悬心。”
素羽和素商不由惊讶地看向林佳月,她们伺候林佳月三年,林佳月抗了三年,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果然太太手段了得。
两人心里对祝夫人的敬畏更上一层,忙蹲身应道:“奴婢知道,谨遵太太吩咐。”
见两个丫鬟明白,许嬷嬷满意点点头,有这两个耳报神,林佳月的一举一动就瞒不了太太的法眼。
林佳月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心想总算能见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