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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骤然听到林佳月的声音,素来伶俐的怀安都怔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大、大奶奶,您能、能说话啦!”

侍立在旁的素商和素羽立刻暗道不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张地望向对方,林佳月露馅了,该如何是好?

唯有林佳月神色未变,顶着三人震惊的神情继续问,“画在哪儿?”

怀安回过神来,扬起笑脸答道:“就在大爷书房呢。”心下惊奇宣老大夫医术之精湛,当真是华佗在世!大奶奶的喉疾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他一出手就有起色。虽然林佳月嗓音远不及寻常女子动听,好歹能说话了呀。

林佳月手腕一翻,飞快卷起案上的画纸,右手拿画绕过案桌,抬脚往门外而去。她要去韫玉斋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幅画。

此时日光灿烂,刚走出贺砚堂,闷热的夏风迎面袭来,打得画纸边角扑簌簌地响。林佳月凝眉思索,周砚行与田槐村有什么联系,他见过林家从前的屋子?

林佳月的步伐很快,脑子还未捋明白,人已经站到韫玉斋门口。

韫玉斋不大,开始只是作为周砚行的读书之地,重在清静雅致。自周砚行入仕,韫玉斋变成他处理公务的书房,看守跟着严密起来,连守门的书童都比别家伶俐几分。

林佳月顶着烈日急匆匆赶来,守门书童远远就瞧见她的身影,知晓今日怀安奉命去了后院,便极有眼色的先行通报。

等林佳月畅通无阻进韫玉斋书房,周砚行早已合上有关贡院翻修的提议公文,桌面摆上空白的霄澄心堂纸。他一袭山青色直缀恰似一节傲竹,临渊而立,周身气度沉静内敛。

“何事?”

人一进门周砚行便立即询问,压着嗓音,长眉微蹙,眼神锐利地直视林佳月。成亲三年,还未见林佳月如此急切。

方才一路疾走,林佳月额间沁着薄汗,托自小爬山练箭的福,她气息尚均匀绵长。林佳月迎着周砚行幽深的目光,张嘴欲言,背后忽的传来素羽的惊叫声,“大奶奶!”

林佳月蹙眉回望,淡淡地扫她一眼,双眸平静无波,并不因素羽的喊声而动摇。偏偏这里是韫玉斋,素羽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压着怒气站在原地,双腿无法往前迈动一步。

此刻书房门外,素商、素羽和怀安并排而站,只是脸上神色各不相同。素商眼含忧惧,素羽目露威胁,怀安则是喜形于色。

周砚行将一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狐疑,将视线落在怀安身上,低喝道:“出去。”

怀安会意,伸出右手拦在素商和素羽身前,笑眯眯地道:“两位姑娘,大奶奶的喉疾终于治愈,喜不自胜来寻大爷报喜。咱们在外面伺候就好,都随我出去吧。”

很快书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而怀安刚刚那番话,间接提醒了林佳月要装哑巴的事。才在怀安面前没忍住开了口,这小厮就迫不及待跟周砚行禀报。

真是嘴快!

林佳月无奈抿唇,暗道一声不好,田秀珠还在祝夫人那儿,要是祝夫人知道自己没和林家商量就擅自开口?林佳月微微摇头,她花了三年才终于寻到田秀珠的下落,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怒祝夫人,节外生枝。

她还没和娘见上面呢。

林佳月只思虑片刻便决定蒙混过关。

恰好此时周砚行低沉的嗓音从对面响起,语气寻常,“你喉咙好了?”

而书案底下,男人修长的指节捏着桌角,四指上扣攥紧,直至泛起一层冷白,仍不松开。

林佳月抬眸觑一眼周砚行,见他嘴角的弧度都不扬起一分,心内稍松,看来她喉疾能否痊愈,周砚行并不在乎。请御医、寻民间大夫,都是周砚行因着周家大爷、林家女婿身份,顺手为之。

瞧见桌面就有空白的宣纸,林佳月将画放到桌面展开,一面顺手提起湖笔写道:“看画。你曾见过画中景?”

又接着问:“怀安说你有一幅画,上面是一模一样的庭院?”

随着娟秀的字迹显现,周砚行面色凝滞片刻,怎么又书写?怀安敢谎报消息?视线转向徐徐展开的画,周砚行心间骤然一紧,年幼的女孩和眼前的女子逐渐重合。

林佳月的目光澄澈如湖水,十分易懂。她的急切、期待,隐隐的怀疑与不可置信,周砚行都能读懂。

周砚行不忍细看,垂目敛起温色,沉声开口:“你想问什么?”

林佳月一顿,对上周砚行淡然自若的面容,她在心焦什么?刚刚迫切要追根究底的心思淡去三分,林佳月挽袖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吉祥云纹,仅仅是装饰用的纹样,便要用西蜀特有的金丝细密勾勒而成。

这只是周家富贵奢华,处处讲究的冰山一角。

心静了,林佳月神思清明许多,立即想起荐福寺那日周砚行说过的话。周砚行问过练箭的事,对她一手精准的箭术,周砚行并不惊讶,也未问过师承何处,很平静的接受了。

盯着周砚行的脸细细打量,时间久远,当时相处不过两个时辰,两人忘了互通姓名,且幼童与成人的差距颇大,她唯一有印象的桃花眼还不是专属特征。

再周家,男子人人都拥有一双出挑的桃花眼!林佳月压根没往这里想过。

犹豫的瞬息之间,林佳月脑子转过几种相认开场白,比如我从河里救起带回家的小孩是不是你?或者问教我怎么反抗不挨欺负的小孩是不是你?

还是直接张口求证,你是一诺千金要来提亲的小孩吗?

最后,林佳月脸色几经变化,心绪和缓地问道:“是不是你?”

三行字罗列在一起,这四个字笔锋平和。字昭心境,林佳月搭着黄花梨木的扶手落座,微微抬起头,等待周砚行的反应。

林佳月的直接又带着模糊的求证,倒出人意料,周砚行眉宇微挑,轻点下颌,在林佳月对面端坐,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启唇:“是。”

“林佳月,我如约娶了你。在周家锦衣玉食,有尊贵有体面,还不缺大夫看病。”周砚行停顿片刻,压下询问喉疾恢复情况的念头,再开口带着一丝的告诫意味:“你是林家失散多年的小姐,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话音刚落,林佳月烦躁地皱起眉头,觉得十分刺耳。什么叫不要再提,她在田槐村长大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经历吗?嫌弃她长于乡野,粗鄙不堪?她不配当林家小姐,更不该高攀周家?

这与她想象中的重逢完全不同。

心中浮起涩意,林佳月唇角却扬起一抹冷笑,提笔写道:“难怪周大人日理万机,还特意过问小小的满月礼,原来是怕我丢脸?”

周砚行目光微怔,沉声道:”我夫人要寻一样东西,自然有人乐意奉上。“

林佳月寻画的动静不小,林家陪嫁来的人大张旗鼓的办事做派就被人看在眼中,他人有心攀附,周砚行也愿让林佳月得偿所愿。

林佳月一直想得到林家长辈的认可,讨祝夫人欢心,这次满月宴便是个好机会。

对面之人的态度太过坦荡,林佳月一噎,这话没法反驳。随着周砚行手上权势愈盛,巴结的人能从宫门口排到城门口。

她并非真心寻名画,只是做做样子给祝夫人看,反倒忽略了这点。

林佳月双眸定定望着周砚行,独坐如渊,高高在上,中间的紫檀平头大案仿佛成了一道天堑,周砚行与她林佳月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佳月轻叹口气,没了同周砚行说话的兴致。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刚打开屋门,怀安就忙上前伺候,“大奶奶,宣老大夫来了。一听说您能开口,老大夫欢喜激动得要马上把脉呢。”

午时日头毒辣,宣老大夫年纪大了,老人家站在庭院下等着,林佳月不好拒绝,眼神不善地看一眼怀安,除了他,没人会请宣老大夫来。不愧是周砚行看中的周家小管家,主仆都会给她添堵。

“进来吧。”周砚行不知何时来到林佳月身后,出声提议进屋看诊。

林佳月眸光一转,抬手搁在脉枕上,打定主意不管诊出什么,她装哑巴装到底,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等林佳月坐定,屋内陷入安静,众人都等着她开口,林佳月指指喉咙再摆手,意思简单明了。她说不出话来。

周砚行侧头看案几上的字迹,肃声道:“劳烦大夫先诊脉。”

“是。”宣老大夫应声上前。

搭上脉的那一刻,素商素羽两个丫鬟紧张得脸色发红,又是生气又是担忧,还没来得及同林家通过气,她们心悬在半空,目不转睛盯着林佳月。

半盏茶功夫后,宣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悠悠道:“大奶奶婴时啼哭过甚,损及肺腑,喉络凝滞不通,于是金破不鸣。今日情志激越,气逆上冲,能发声两三句,实乃好事。”

“不过大奶奶喉窍失养,清音难复,老夫实无把握。不若先对症调理,徐徐图之,再看有无起色。”宣老大夫同情看一眼林佳月,刚刚听说周大奶奶的嗓音声如裂帛,哑且刺耳。

自摸清林佳月的脉象,宣老大夫忖度着林佳月的喉咙应该能发声。他前些年医治过相似的病症,对喉疾略有心得。观今日情景,心下了然,恐是林佳月自己不想说话。

高门大户的儿媳妇,京城周家未来的主母不能张嘴就惹人侧目和嘲笑。

宣老大夫用余光瞄向周砚行,自古女为悦己者容,有这么一位芝兰玉树、重权在握的丈夫,周大奶奶不容易。

不过话又说回来,越是疑难杂症,宣老大夫医治的兴致愈高,确定喉咙能发声,今后便可以对症下药。宣老大夫想试试能不能治愈林佳月的喉疾。

林佳月微讶,宣老大夫的诊断直接给了一个完美理由。

周砚行只通粗浅医理,倒不怀疑宣老大夫的判断。因这番诊脉,他了解了事情的全貌,怀安没说错,但林佳月仍喉疾难愈。

虽心中失望,周砚行礼数周全谢过宣老大夫,命怀安送人回偏院休息,回过神望向林佳月。

林佳月懒得应酬,径直起身离开。素商和素羽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第二次被晾在原地的周砚行眉峰蹙起,直到林佳月纤瘦的背影消失才收回幽深目光,回身看见林佳月遗落在案几上的画。

周砚行轻轻收起藏好。

韫玉斋往东是一处小花园,因衔接着前后院,女眷不常来,便成了小主子们赏玩的场地。

左右张望,四下无人,素商和素羽忙拉着林佳月到一面花墙边。

这次林佳月突然开口,两个贴身丫鬟吓得不轻。瞧见林佳月冷淡无波的神色,素羽忍不住尖声讥讽:“大奶奶,你是千金小姐,什么都由着性子来,敢违抗太太的命令。可奴婢们胆儿小,一大家子都在太太手底下过活,不求您体恤,只求看在奴婢伺候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别让我们一家十几口没有好下场!”

“素羽!”素商忙提醒一声,这话有太伤人。

林佳月素来看不惯素羽和素商总帮着祝夫人办事,身在曹营心在汉。可这番话正戳中她的心坎,祝夫人拿捏人的手段单一但有效。

她担心田秀珠,素羽为家人着急,护亲的心是一样的。

林佳月叹口气,目光放软,没有和以往那般无视甚至反讽回击,素羽的气焰更盛,还要再发泄一二,手腕却被素商紧紧握住,想了想狠狠跺脚道:“瑾哥儿满月宴在即,大奶奶还是想想怎么跟太太交代吧!”

说完便跑开,素商犹犹豫豫看向林佳月,不知该不该去追。林佳月摆摆手,去吧,正好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此处绿树成荫,贴着墙边有一架秋千,小小巧巧的,看模样给周府独苗苗孙少爷琛哥儿扎的。

林佳月不客气坐上去,双足一点,秋千缓缓地摆动,温热的夏风吹过,裙角飞扬,林佳月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圆日西斜,暮色四合。

江月年年望相似,京城落日与田槐村的落日亦相似。

田槐村的猎户常踩着夕阳下山,背篓里是一整天的收获,运气好时有麋鹿珍药,寻常能寻些雉鸡野兔,再不济也有山果野菜。

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等父母归家,林佳月憋了很久想跟爹娘倾诉今日的经历。

和过去平静如水的每一天相比,今天林佳月亲手救了一个人,立下学箭的大志向,还同人约定亲事。林佳月只觉这一天太重要,太漫长了!盼得花儿都谢了才看见爹娘的身影。

那天爹娘什么反应林佳月早已遗忘,只记得一家三口都笑得很开心。

村子里凡有喜事,孩子们都会一窝蜂的去凑热闹,哪怕是五岁,林佳月知道定亲成亲是什么意思。

年幼无知的时候,林佳月期盼过突然有一天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会找来。

后来年岁渐长,明事理了,那天的事恍若一场梦。见过镇上世面的林佳月隐隐知道周砚行举止衣着代表着什么。

林佳月一箭射落麻雀歇脚的绿叶,便想着当友人也很不错。

唯独没想过会是今日的模样。

她记在心里珍视的过去,周砚行却说不要再提。

难怪三年来从没吐露半分。

林佳月萎靡地蜷着身子,头抵绳结,半晌忽然坐正,等等,不对啊。

周砚行成亲的对象是林芷葭吧?

林佳月懊恼握拳,刚刚在韫玉斋就该反驳回去,让周砚行摆出一副施舍的模样。

越想越气,手下一用力,不慎掰断绕着绳子的藤蔓,谁知同时响起两道声响。

林佳月立即循声望去,花墙另一边有人。

“真是巧,方妹妹可算是空闲下来了?”唐姨娘的嗓音自带一股俏丽,染着蔷薇花的长指甲掐断一片花瓣,笑吟吟道:“孙姨娘的羹汤才送到老爷跟前,妹妹就被夺了风头。啧啧,独占鳌头的日子才几天呐。”

说完掩嘴而笑,眼神尽是嘲讽。

孙姨娘是老对手,方姨娘是新人,唐姨娘都看不惯。

方姨娘怯怯后退两步,先跟唐姨娘行过平礼,才开口:“老爷夫人愿意给我一席之地,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于我已是大恩。妹妹无心肖想别的。”

唐姨娘不由翻个白眼,弱柳柔姿的给谁看呢,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道:“日子还长,妹妹今日之言我记下了,今后莫让姐姐看笑话才好。”

直到唐姨娘一行人消失在墙角,方姨娘才冷哼一声,良久又轻声叹道:“尽孝,尽孝。”

声音很轻,随风飘散,方姨娘的怅然若失很快被楚楚可怜取代,继续往前走。

听完墙角,此地不宜久留。林佳月心道周府的女人都不容易,踏着刚冒出头的月光,往贺砚堂的方向去。

素商和素羽齐齐在门口迎接,林佳月留意到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些红肿,回想素羽的控诉,林佳月眼底浮现不忍,她不会一直当林周两家的困兽,迟早要走。届时,素商和素羽两个丫鬟命运会如何?

“我不是受林家摆布的木偶,”林佳月冷着声道,“你们想平平安安,不如早点离了我这里。”

素商和素羽皆是一愣,忘记上前伺候,呆呆地看着林佳月越过她们。

宝子们,非常抱歉断更了一段时间,九十度鞠躬道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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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