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宋和宜,你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入宫?”
宋和宜抬头,拱手道:“臣不知。但臣蒙冤入狱,心中有千言万语,愿向陛下禀明。”
“不必说了。”皇帝抬手打断他,目光锐利,“你的冤屈,朕知道,宋家世代忠良,你更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朕相信你。”
宋和宜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疑惑和震惊。
皇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霍呈平做的那些事,是端王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你儿宋维昭惨死西北,都是他们策划,这些事,朕早已知晓。”
“陛下......”宋和宜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既然早已知道一切,为何迟迟不查明真相,任由宋家蒙冤,任由奸人当道?
“朕在等。”
皇帝缓缓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如今太子刚刚被废,朝廷众说纷纭。诸王之中,端王觊觎储位,叱王深藏不露。岐王整日居于佛寺,无心朝局。几位诸王与朝中重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朕若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势力收敛锋芒,难以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宋家的案子,便是朕布下的诱饵。让宋清嫁与东宫成为太子妃,会引起诸王争夺。朕故意将你关押,不查不问,就是为探查那些暗中势力让他们放松警惕,暴露出更多罪证。也让朕看清,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党羽。”
宋和宜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自己的儿子女儿,包括宋家,都是皇帝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陛下,”宋和宜声音干涩,“臣儿宋维昭......他的死,难道也是陛下棋局的一部分?”
皇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摇摇头:“宋维昭的死,是朕始料未及。朕虽知端王野心勃勃,却没想到会如此狠辣,为了铲除异己,不惜陷害朝廷重臣。朕得知宋维昭的消息后,心中亦是悲痛。但事已至此,朕只能就将计就计,借着你的案子,继续布局。”
他看着宋和宜,语气郑重:“宋和宜,朕知道你委屈。但朕向你保证,待时机成熟,朕定会为你宋家洗清污名,为宋维昭昭雪,也让所有参与其中的奸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宋和宜沉默了,心中五味杂尘。
他既为皇帝知晓真相而感到欣慰,又为自己和家族成为棋子而悲哀。
“陛下既然早已知晓一切,为何今日召见臣?”宋和宜缓缓开口,语气淡然。
“因为时机快到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子谋逆,虽罪有应得,却也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端王以为太子倒台,储位便非他莫属。但他不知道,他,太子,乃至滕王,都是朕互相牵制的棋子。”
他看了眼宋和宜,继续说道:“朕召你入宫,一是想告诉你真相,二是想你配合朕,完成最后的布局。李元婴深夜去狱中见你,与你结盟。他虽有野心,却也正直,同端王非一路人。你们的盟约,对朕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宋和宜一惊,不曾想连他与李元婴狱中密探皇帝都知道,这让他更为敬畏眼前这位帝王的城府。
“陛下的意思是?”宋和宜问。
“朕要你继续与滕王合作,”皇帝说道,“根据你们密探的计划三日后照例进行。朕到时会借此机会,下令彻查端王与霍呈平的党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看着宋和宜,语气带着一丝期许:“宋和宜,你是忠良之后,更是朕信任的臣子。此事关乎朝局,关乎宋家清白,也关乎你儿的冤屈能否昭雪。朕需要你,你可愿意助朕一臂之力。”
宋维昭站起身,郑重拱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信任臣,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臣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
“你说。”皇帝点头。
“待此案了解,奸臣伏法,臣愿辞去官职,归隐田园,为臣儿守墓。”宋和宜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经历这一切,他早已厌倦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如今中年丧子,他只想远离纷争,安度余生。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了。待一切尘埃落定,朕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让你安心归隐。”
“谢陛下。”宋和宜重重叩首。
皇帝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且回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滕王。你只需按计划行事,其余之事,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宋和宜起身,再次行礼后,转身退出偏殿。
回到牢房时,天尚未亮。
宋和宜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手中紧紧握住那枚虎形玉佩,心中翻涌不止。
他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更没想到,宋家早已被卷入一场如此庞大的帝王棋局。
而他与李元婴的盟约,看似是两人的互相利用,实则早已被皇帝纳入棋局之中。李元婴或许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却不知道,他也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宋和宜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儿子宋维昭的模样,浮现出宋清担忧的眼神。
他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这场棋局圆满落幕,让所有的冤屈得以昭雪,让所有奸臣伏法。
滕王府别院里,日光依旧斑驳。
这几日,李元婴没有去上朝,在府中养伤。宋清捧着太医送来的新药,缓步走向暖阁。
今日该换药了,她犹豫了许久,还是主动请缨。
“我来帮你换药。”宋清看着李元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
李元婴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松开中衣,白绫解开时,牵扯道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宋清的心跟着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放松了动作。
这伤已经有十日了,已经结痂,就是看着还是很吓人。她专注地处理着,药膏涂抹在新愈合的伤口上,带着冰冷的触感。
李元婴垂眸看着面前的人,看得出了神。
她好像又瘦了,都有了尖下巴。
晚上,李元婴留她下来用膳,宋清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的吃过饭了。
饭间,两人没说话,但依旧默契十足。
宋清给他呈去滋补的鸡汤,李元婴缓缓接过。
“清儿,若是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之间,是否还有可能?”他突然问这句话,宋清有些愣住。
她不知道。
她现在也不想去想。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她没有这个心思。
宋清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紧,指尖泛白。
“王爷,汤要凉了。”她移开话题,没有回答。
李元婴也没再问,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宋清端起桌上的莲子羹,默默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语的苦涩。
她看着李元婴的侧脸,看着他胸膛上缠着的白绫,心中万千思绪。他们之间,看似亲密实则是生分的羁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牢牢困住。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在地上慢慢移动,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
曾经的亲密无间如今的咫尺天涯,这份在绝境中的情愫,不知道能走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