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石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缝隙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和宜被关在里面,鬓发白须,虽着粗布囚服,却难掩眼底的清明。
“宋大人倒是好兴致,都成阶下囚了,还这般镇定自若。”狱卒端着一碗馊掉的饭菜,重重放在牢房门口的石板上,语气中满是讽刺。
宋和宜目光平静地看向狱卒:“食可无肉,居可无室,然心不可无尺。我宋家遭人构陷,身陷囹圄,总有沉冤得雪之日。”
狱卒嗤笑一声:“沉冤得雪?宋大人还是别异想天开了,宋家如今形单影只。唯一的儿子宋维昭战死沙场,女儿又被囚,如何沉冤得雪。劝你识相点,乖乖画押认罪,或许还能留你家人一条活路。”
宋和宜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我猜猜,你是谁的人,这般为他卖命。”
这段时间他遭百般刁难,不仅克扣饮食,还时常言语羞辱,意图让他精神崩溃,屈打成招。
“霍呈平?”
狱卒一怔,神色诡异。
宋和宜心中有数,并不意外:“倒是没想到他这般急不可耐。他背后所作之事,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宋和宜宁可身死狱中,也绝不屈打成招!”
狱中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语塞,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宋和宜望着牢门外昏暗的光线,心中思绪翻涌。他知道,霍呈平之所以急于让他认罪,绝非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儿子报断腿之仇,背后定然牵扯着更深的朝堂博弈。
太子刚被废,诸王争储暗流涌动,他宋家这案子,怕是早已成为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何况,李元婴早已密见过他。
——
三日前
“滕王爷?”宋和宜看到李元婴出现在这里,略感意外,随即恢复了镇定,起身拱手,“滕王爷深夜至此,不怕引入非议?”
他深知此刻李元婴身份敏感,太子刚刚被废,诸王窥伺,他私会罪臣,一旦败露,便是受人以柄。
李元婴倚在冰冷的石壁上,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锐利:“宋大人是聪明人,本王也就不饶弯子。如今宋家危在旦夕,朝廷混沌,大人若真的想护住宋家,还请大人帮衬于我。”
宋和宜心中一凛,随即冷笑出声:“朝堂混沌与我很干?如今宋家家破人亡,我儿维昭惨死西北,我身陷囹圄,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拜滕王所赐?”
李元婴把玩扳指的动作一顿,眼底的漫不经心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宋和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在西北曝尸荒野,至今尸骨还未还乡,滕王觉得我信你?你该知道,我儿可是因你调往西北边陲遭人陷害,你觉得我凭什么帮你?”
这些日子他虽身在牢狱,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年过半百丧子,这份痛,如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李元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宋公子的事我知道我脱不了干系,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他。”
“今日来此,也是本王查到了真正陷害宋维昭背后之人,所以需要宋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宋和宜目光灼灼,“是谁?”
“六皇子李元季,端王,还有霍呈平。”他继续说道:“我得知宋维昭被陷害的消息后,立刻派人前往营救,可他们动作太快,趁宋维昭与匈奴对抗中在背后下毒手。等我的人赶到时,宋维昭已经无力回天。当时我本想将这一切告知父皇,但所有证据被销毁,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宋和宜愣住了,眼中的悲愤稍稍褪去,多了几分疑惑:“你所言可是真的?”
“本王没必要骗你。”
李元婴语气坚定,“如今我已经找到一些证据,而当时那个将领,正是霍呈平手下,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他们的阴谋。他借此除掉宋家,想掌握京畿大营的兵权,只是没想到父皇将兵权交给了我,也离间我和宋小姐的关系。”
他上前一步,逼近宋和宜,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宋大人,我知道仅仅凭我一句话你很难相信我。但宋维昭的冤屈,宋家蒙冤入狱,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宋和宜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如今,他也再没别的退路。
“殿下就不怕我假意答应,时候再反过来对付你?”
李元婴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信与愧疚:“我不怕。宋维昭的死我有责任,若你事后想报仇,我认。但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帮我先除掉端王和霍呈平。”
“宋大人,宋维昭的冤屈,宋家的未来,还有宋清的安危,都系于此。我知道,让你放下对我的怨恨很难,但也请宋大人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报仇的机会。”
这句话,带着千钧之力,也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期许。宋和宜看着李元婴眼中的真诚与坚定,心中的天平不断倾斜。
一开始,他并看不上李元婴,因为他足够风流。
但现在,他的女儿乃至宋家跟他牵扯在一起,如今,他只能妥协。
良久,宋和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下决绝。
“好,滕王殿下,我信你这一次。殿下若能帮我为我儿报仇,洗清宋家冤屈,宋和宜愿以残躯相报。若殿下食言,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李元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和笑意,伸手扶起他:“放心,本王说到做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虎形玉佩,递给宋和宜。
“三日后,周延会来狱中提审你,届时你将此玉佩交给他,它便会按计划行事,带你去见父皇。而那些证据,我会在你面圣时,暗中呈给父皇。”
宋和宜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中:“殿下放心,三日后,我定不负所托。”
李元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正当宋和宜以为一切事情就快尘埃落定的时候,皇帝却突然将他秘密召进宫中。
宋和宜看着牢门外皇帝的亲侍面无表情的递上一枚鎏金令牌,心中一惊。皇帝为何深夜召见他?
他压下心底疑虑,随禁军走出牢房。
马车早已备好,却未走正门,而是从京兆府西侧的密道驶出,一路避开街面,驶向皇宫。
车帘紧闭,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沉闷的声响,宋和宜端坐其中,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这深夜召见,是福是祸。
抵达皇宫时,夜色正浓。
禁军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阙,绕过侍卫林立的主干道,最终停在一处偏殿外。
殿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火,总管李全躬身相迎:“宋大人,陛下在殿内等候。”
宋和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偏殿内陈设简洁,只在正中摆桌一张紫檀木案,案后端坐一人,身着明黄常服。正是当今皇帝。
烛火摇曳,映着皇帝鬓边的几缕银丝,神色威严却难掩疲惫。
“罪臣宋和宜,叩见陛下。”宋和宜连忙跪地行礼,声音恭敬。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态,“赐座。”
李全搬来一张锦凳,宋和宜谢恩后坐下,目光不敢直视皇帝,只盯着地面。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