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府虽然戒备森严,却也留了可乘的空隙。
负责洒扫的老仆被柳诗桃收买,借着送膳的由头将她悄悄领进院角的柴房。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柳诗桃一直联系不上宋清,终于寻得了机会。柴房里堆着枯柴,光线昏暗,两人相见,柳诗桃攥住宋清的手,指尖冰凉。
她眼底满是急色:“阿清,你可无碍?我听闻你刺杀了李元婴,他竟没伤你分毫?”
宋清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低,带着难掩的苦涩:“他囚着我,不过是觉得我还有用。还有,你怎敢来,这王府守卫森严,若是被发现,我会牵连于你。”
“我若不来,难道看着你困死在这里?”
柳诗桃将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有换洗的衣物和腰牌。我买通了王府洒扫婆子,戌时三刻,她会借着换班的空隙守在西院门后角门,那处我已经提前打点过了。你跟她走,我在城外十里亭备了马车,能带你去江南。”
“那里远离上安,李元婴的手再长也伸不到。”
宋清心头猛地一颤。江南,远离上安,远离李元婴,远离这些满是仇恨与囚禁的地方。那是她这些日子里不敢想的去处。
可转念想到含冤而死的兄长,困于牢中的双亲,她的手便顿住了。
她抬眼,眼里翻涌着挣扎,“可我兄长的冤屈还未洗清,幕后之人还逍遥法外,我若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公道?”
柳诗桃急得攥紧她的肩,声音沉了几分:“李元婴是什么人,天家王爷,手握兵权,就算他承诺你替你查案,但有几分真假。你留在这里,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自身难保。阿清,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逃出去,再慢慢想办法。宋家忠心耿耿,皇帝不会轻易下令处置。”
柳诗桃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宋清心上。
是啊,若是连命都没了,谈何报仇。李元婴的那句“查案”,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囚禁的借口。
她正要说什么,房门外传来动静。
柳诗桃一惊,“有人来了,阿清,我先走了。记住我说的,明日戌时三刻,别晚了。”
柳诗桃借着老仆的掩护,低头匆匆出了柴房。
宋清刚回院中,便见李元婴在等着她了。
李元婴抬眸看她,声音温柔:“你晚膳没吃多少,我叫厨房又做了你爱吃的,来试试。”
宋清立在门口,心里直打鼓。李元婴应当是没有发现。
她坐到他对面,目光扫过他胸口处,那里还包扎着白绫。
那日中伤他,是无奈之举。但她不后悔,宋家如今成这样,怪李元婴。
他将一碗热汤盛到宋清面前,缓缓道:“宋大人虽在狱中,但父皇下了令好生看管照顾,他们一切安好,你可放心。”
宋清没有理会。
李元婴叹了口气,“清儿,你如何才能相信我。”
“王爷说笑了。王爷身份尊贵,何需一个罪臣之女的信任。”宋清看着他,神情淡然。
如今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看得李元婴难受,“清儿,我...”
“王爷,”宋清打断了他,“时辰不早了,请回吧。”
李元婴叹气,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她好好吃饭。宋清并未理会。
回到主院,章烛早已在等候,他颔首道:“王爷,可要将那老仆拿下?”
李元婴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必。”
他目光深沉,却只是淡淡道:“这几日值夜,仔细些。”
章烛颔首。
李元婴摩挲着手中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宋清想逃?这天下之大,又岂能是她想走便能走得。
何况,他也不会放她走。
留着那老仆,放纵柳诗桃的谋划,不过是想看看,她为了逃离自己,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秋风萧瑟,刮过滕王府的回廊。
季子鸣本是为了朝堂之事而来,却不经意间瞥见了那亭中的身影。那身影纤细而倔强,素色锦袍衬得肌肤愈发苍白,不是宋清是谁?
算起来,自那日在猎场遇见,他们有三月未见了。
季子鸣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顿住。虽早传闻宋府嫡女宋清被滕王府看管,但他没想到李元婴竟将人直接放在了府里。
初见宋清时的明媚骄傲,可此刻,她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色。宋家不过一夕之间沦落为阶下囚,兄长战死沙场,自己被囚。
这一系列的打击,的确令人心疼。
宋清也已转过身,看清来人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她与季子鸣只见过一面,不曾想再见是这副场景。
季子鸣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掠过宋清单薄的身子,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倒是好久不曾见过宋小姐了。”
李元婴走到宋清身边,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季子鸣,“宋小姐,不跟世子打个招呼吗?”
他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宋清扫过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季子鸣看着这一幕,心头有些酸涩:“望奚兄,宋小姐不喜欢就别强求了。公务要紧,还请借一步说话。”
李元婴笑了笑,“里屋请。”
季子鸣看了宋清一眼,那目光带着担忧和歉意,随即转身跟上李元婴的脚步。
宋清没有看他,指尖下意识攥紧裙摆,真是物是人非。
直到进了西侧的议事厅,门帘隔绝了视线,他才敛去眼底的波澜,转身看向慢悠悠落座的李元婴。
“望奚兄,宋家遭此劫难,宋小姐又被囚于王府,这是否不太合适?”
李元婴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撇去浮沫,眼底深邃:“不合适?这是父皇亲下谕旨,怎不合。”
他抬眼看向季子鸣,“世子似乎对宋小姐多有兴趣。此次登门,真的是为了公务?”
季子鸣笑:“望奚兄这是哪里话,我只是觉得宋小姐可怜,如今孑然一人感慨几句。”
李元婴抿了口茶水,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季子鸣拿起案上的茶点吃了口,“望奚兄府上的点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倒是许久不曾尝过了。”
“喜欢世子便多吃些。”
李元婴看向他,又道:“听闻老郡王不日要来上安。世子在上安这些年,倒是许久未回河西,此次来,可以带老郡王四处走走看看这上安风貌。”
季子鸣笑了笑:“倒也还好,上安的风土人情我都很喜欢。有机会,真想带我母亲来看看。”
“会有机会的。”李元婴笑。
这上安的风云波涛汹涌,乌云蔽日,也不知何时能雨过天晴。
连绵的秋雨下了半月,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泥土味。
宋清坐在窗前,斟酌着今晚的行动。或许,她该赌一把,之后再找机会报仇。可自己若是离开,若是惹怒皇帝,又不知会如何。
算了,先出去试试吧。
戌时三刻,宋清在老仆的掩饰下逃离王府。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可惜还是被发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撞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朽坏,一推便吱呀作响。
秋雨绵绵,泥泞的泥水脏污了裙摆。
沉重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冷风卷着落叶灌进来,宋清看着那个男人将她逼至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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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