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攥着解毒粉回到芷兰院的时候,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晃,映得她眼底的寒芒忽明忽暗。
“小芸,明日是十五,按例东宫会派人去京兆府为罪臣送祈福祭品。”
宋清将药粉分为七小包,仔细裹进油纸,“你想办法混进送祭品的队伍,把这些药粉混入父亲的饮食中。每日一包,不可有误。”
小芸接过油包纸,有些担忧道:“小姐,京兆府守卫森严,送祭品的人要经过三层搜身,这药粉......”
“我自有办法。”宋清转过身从妆奁中取出一个雕花蜜蜡盒,打开后里面是上好的桂花糕,“你把药粉藏在桂花糕的馅料里,外层裹紧蜜糖,搜身时只当是寻常点心,不会起疑。”
她顿了顿,又从腕间褪下一支银镯子,“若遇到阻拦,便说这是我给父亲的念想,让牢头转交,他当年受过父亲恩惠,定会通融。”
次日清晨,小芸换上宫女装,混在送祭品的队伍中。东宫的侍卫果然仔细搜身,连发髻都拆开仔细检查,却对她怀中的蜜蜡盒毫不在意。
毕竟,给罪臣送点心,看起来不过是妇人之仁的无用之举。
京兆府的大门沉重紧闭,门内阴影处站满了佩刀的守卫。小芸跟着管事太监走进去,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远远望见宋和宜坐在牢房角落,神色苍白,心头一紧却不敢流露出半分情绪。
“宋大人,这是给你特意准备的桂花糕。”小芸将蜜蜡盒放到桌上,“愿大人早日康复。”
她声音压低了些许:“糕里有药,每日一块,小姐让您安心。”
宋和宜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望着桂花糕,点了点头。
小芸走出京兆府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刚拐过街角,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尾随,她捏紧手中玉簪打算先发制人。
下一秒便被来人拉进了暗巷中。
小芸一惊,正要哭喊,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小芸定睛一看,神色惊喜:“公子,你怎么在这?”
宋维昭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芸这才发现巷子中又走出来两人。看起来,是在跟踪她。
待那两人离开,小芸松口气。
宋维昭目光扫过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你去京兆府是给父亲送药?”
小芸点了点头。
她从头到尾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宋维昭听后神色阴沉,父亲被人下毒之事他也知晓,宋清传信给他过。
今日他来京兆府,也只想看看能否进去探望。
“小芸,你家主子......近来在宫里,可还安好?”
小芸垂着头。她想起昨夜宋清坐在镜前,望着窗外发呆,想起前段时日在宫宴之上被刁难,想起皇后有意无意的试探。
这些话,她半句也不敢说。
小芸只得斟酌着回话:“回公子的话,主子一切安好。太子殿下体恤,主子在宫里衣食无忧,并未受半分委屈。”
宋维昭盯着她紧抿的唇,眸色沉了沉。他自幼看着妹妹长大,小芸又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何能瞒得过他?
先前太子那般不为君子所为,怎么可能善待自己的妹妹。
前几日,滕王联系了他,两人建立了联盟,只为扳倒太子。宋维昭送小芸到了宫门口才离开,而这一切,都被一个青衫男子看在眼里。
他是霍呈平安插在东宫外围的眼线,见小芸行踪诡异,立刻转身去报信。
丞相府里的书房内,青衫男子将小芸的行踪一五一十地禀报。
霍呈平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哦?竟给宋和宜送了桂花糕,还让侍女绕路?看来,这桂花糕里,定有猫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李哲乾软禁在东宫,竟还想着斩草除根除掉宋和宜这个心腹大患。而这个宋清,一边假意依附太子,一边暗中给父亲传递消息,倒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相爷,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京兆府,把那桂花糕搜出来?”青衫男子躬身问道。
“不必。”霍呈平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宋清药救宋和宜,李哲乾要杀宋和宜,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必要的时候,添把火,让他们烧一烧。”
“另外,你去京兆府传个话,让人暗中盯着宋和宜,再派人去东宫盯着芷兰院,看看宋清还有什么异动。”
“属下明白。”青衫男子领命而去。
霍呈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要的,就是让东宫乱起来,要李哲乾与宋清反目,宋和宜若死,宋家便彻底垮了。
他的目的就是要整垮宋家,让宋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霍呈平闭了闭眼,想起那日他儿子被人抬进府的样子,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腿还落得个残疾。听回府的下人说,是宋清和滕王将他儿子打成那样的。
他骤然手指收紧,玉扳指硌得掌心生疼。
一个尚书府,竟敢如此这般兴风作浪,还有那个滕王,仗势欺人。他会将那些加注在他儿子身上的痛苦,都百倍的还给他们。
他眼底盛着一股杀意。
“宋清不是想救她爹吗?本相偏要让她眼睁睁看着,她爹是怎么死在牢里的。”
霍西看着父亲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的疼痛彷佛都减轻了许多,他得意地笑起来:“父亲英明!等那宋清那贱人落到我们手里,儿子一定让她......”
“为时尚早。”霍呈平打断他,“宋清的背后,可是还有滕王。对付她,不能急,要慢慢来。”
他拿过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东宫的水,本就浑。他不介意再往里面狠狠搅上一棍子。到时候,李哲乾下位,滕王也不痛快。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三更的梆子声传来,李元婴深吸一口气,吹灭烛火。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凭着记忆,摸到墙角的一处砖缝,指尖用力,那块松动的青砖便被抽离出来。
砖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潮湿的味道冲入鼻腔,他皱了皱眉。这是他命人打通的密道,他虽在远离上安城的皇陵,但还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弯腰钻进密道,反手将青砖归位。
密道狭窄逼仄,伸手不见五指。李元婴扶着冰冷的墙壁前行。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划出几道血痕,他浑然不觉。
来皇陵已经有两个月。
他想回去见一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李元婴加快脚步,拨开密道尽头的杂草,闪身而出。
外面是一片荒林,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远处的破庙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正是接应的马车。
他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跃到破庙前。
赶车的男子见他来,连忙掀开车帘,躬身行礼:“殿下。”
李元婴颔首,利落跳上马车。
“去上安。”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越快越好。”
马车轱辘滚动,碾过满地落叶,朝着上安的方向疾驰而去。李元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皇陵轮廓,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一座皇陵困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