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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牵机引

宫中生活烦闷,宋清除了平日要应付那些嬷嬷借着教导她学“规矩”刁难于她,还得应付皇后隔三岔五的试探。

皇帝说是让她进宫学宫中礼节,但在宋清看来,这更像是变相的将她囚禁在这东宫之中。东宫看似锦衣玉食,却处处是无形的枷锁。

莫名的,宋清竟想起之前跟李元婴玩乐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短暂,却足够快乐和有趣。

她蓦然想起那日李元婴与东宫的侍卫厮杀在一起的样子。

他肩头是鲜红的血,他嘶吼着喊她“不许跪他”的声音,每一次想起,心中总是烦闷难受不已。

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不喜欢这个李元婴。

可为什么想到他受伤的样子,心里还是不舒服。

“宋姑娘,殿下传话,让你去前殿用晚膳。”

门外传来宫女恭敬却疏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宋清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是她入宫这一个月来,太子第一次召她。

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照着宫道。前殿的膳食早已备好,琳琅满目地摆满桌。

李哲乾身着明黄常服,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走进来,像是在审视一件物什。其实,跟李哲乾单独相处,宋清是有些害怕的。

她想起李哲乾先前在她酒里下药,这让她不得不提防着他。尽管李元婴告诉过她真正的背后之人不是他,但宋清还是心有余悸。

“坐。”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储君的威仪,却比在旷野上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清没有动,只是垂首站在殿中,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女不敢与殿下同席。”

李哲乾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玉筷:“孤让你坐,你便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你可是,还在想孤那九弟?”

宋清猛地抬眼,“太子此举,是为了报复滕王爷,还是为了羞辱臣女?”

李哲乾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寒凉:“羞辱?宋清,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孤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的留在东宫。李元婴能给你的,孤也能给你,甚至更多。”

“殿下给不了。滕王殿下也给不了。”

宋清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带着决绝:“臣女从来都是自己一步一脚印,从不想靠他人。如今身不由己在这东宫中,与笼中雀鸟无异。”

“雀鸟?”李哲乾嗤笑一声,“宋小姐倒真是有这般骨气。孤倒是有些佩服你了。如今,李元婴自生难保,你宋家满门的性命皆在父皇一念之间,宋小姐应该很清楚,你在这东宫是否真的身不由己?”

“或者,你想孤那九弟来救你?”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宋清的防线。

是啊,她从来都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宋家满门的安危,还有那些因她而死的将士,都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从她来到这里开始,从她是宋府小姐的身份开始,这些都是她需要承担的东西。

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哲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收回手,沉声道:“当然,孤也没有逼你。只是希望宋小姐在东宫便好好吃饭,大婚后好好做好这个太子妃,安分守己。这样,宋家也可安然无恙。”

宋清没有说话。

她现在的蛰伏只是为了寻找机会救出自己的父亲,太子不可能这么坦坦荡荡。

京兆府的天牢阴冷潮湿,霉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宋和宜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私人牢房。因为陛下尚未有任何口谕,他没有受刑,只是脚上被带了镣铐。

脚步声由远及近,狱卒谄媚的声音响起:“宋大人,太子心善,特意让小的送些膳食和衣物。”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狱卒将膳食和一个包裹端进来。

宋和宜看着那包裹,拆开外层,里面是一件衣袍,衣袍夹层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细的纸条。

纸上字迹娟秀,正是宋清的手笔,信中问候了他近来的身体状况,宋清并说明了此次他被下药恐怕跟太子脱不了干系。

宋和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随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双眼。

若真是太子做的,那太子此举,这是要逼死他。

想他宋家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年他曾提拔过不少寒门子弟。这些人先今多在朝任职,只是碍于陛下的旨意,不敢贸然出头。

芷兰院里灯火如昼,在宋清素白的宫装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宋清目光看着窗外,心思却早已飘香了京兆府。

父亲入狱已有月余,前日托人带出的字条字迹愈发虚浮,写着身体不太好,让她心头始终悬浮着一块巨石。

“小姐,夜深了,若是没有睡意,要不奴婢陪你去偏院走走。”

小芸自见到自家小姐看了狱中的来信便神色恍惚,怕是出了什么事。

宋清点点头。

正好,她也想出去转转,这段时日事情太多,让她颇为忧虑。

偏院的一池荷花开得正盛,花香沁人。宋清刚走到廊下,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不似宫女太监的脚步声,倒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轻捷。

月光下,一个身着玄色夜行衣的男子立在梅树旁,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眼底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润。

“宋小姐,别来无恙。”

男子声音温柔,却让宋清一惊。

是李元礼,李元婴的八哥,素来以温而文雅著称。听闻早去寺中礼佛,此刻深夜出现在东宫偏院,行踪诡异。

“岐王殿下?”

宋清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殿下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她与这李元礼有过一面之缘,却并无深交,只知道李元婴同他这位八哥好像感情很好。就是不知道他为何会冒险来找自己。

李元礼上前两步:“宋小姐不必提防。我今日来,是为了宋大人的安危。”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宋清面前,“这是京兆府每日给宋大人送的汤药里的残渣中提取出来的东西。”

宋清接过瓷瓶,拨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苦涩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她脸色骤变:“这是......”

“是牵机引的残毒。”李元礼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此毒无色无味,服用后起初没有半点不适,可只要服用时间长,待毒入骨髓,便会全身抽搐而死,极难察觉。”

宋清只觉得浑身血液冲上头顶,指尖颤抖。她知道他父亲被人下药,但不知竟是如此毒物。

“是太子做的,对吗?”

李元礼叹口气,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正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忍:“京兆府守卫森严,除了太子,谁又能轻易在牢中换药。”

“他为何要这么做,我已经答应嫁入东宫,他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宋清难掩眼中悲伤。

“恐怕......是因为宋大人知道的太多了。”

李元礼无奈叹气,“当年太子还是昭王的时候曾暗中培植私兵,更是暗中挪用国库粮草,皆是宋大人察觉。只是当时宋大人念及太子曾帮助过宋家,未曾声张,私下劝过太子。如今太子被禁足,又是刚册封不久,根基不稳,怕宋大人在京兆府说出实情,日后对他不利,便想斩草除根。”

宋清不曾想里面竟还有这一层缘由。

“可太子娶她本就是看重尚书府的势力,若是此时我阿爹出事,太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宋小姐,你要知道,宋家不只有你阿爹一个人,宋大人可是还有一个胞弟。若是宋大人出事,你的这个叔父便是宋家的新掌权人。听闻这个胞弟最是仗势欺人,整日不是斗鸡走狗,便是不务正业。”

这番话点醒了宋清,她简直不敢想,怪不得太子会对他阿爹下此毒手。

“我九弟在皇陵已经知晓此事,他让我转告你,切勿打草惊蛇。太子如今势大,朝中群臣又虎视眈眈。你需要继续隐忍,暗中寻找为宋大人解毒的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递到宋清手中:“这是解毒的方子,每日用温水冲服,混入宋大人的饮食中,不出半月,便可压制毒性。切记,此事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办,不可泄漏半分。”

宋清接过药粉,攥得极紧。

她抬眸看向李元礼,眼中泪水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来:“多谢殿下告知,宋清没齿难忘。”

“宋小姐不必多礼,这都是元婴叫我做的,我只是来送个信。”

宋清一愣。

李元礼轻笑道:“我这九弟虽然什么都没对我说,但我知道,他对你不一样。他心中,是有宋小姐的。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你周全,只希望在此之前你先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梅树之后。

宋清立在原地,望着手中的瓷瓶与药粉,心中不慎感动。或许她该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哲乾对她,甚至对宋家,都只是利用。

棋子废了之后,便会被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