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入宫第三日,便遭到了第一场刁难。
负责东宫礼仪的刘嬷嬷带着一众宫女前来“调教规矩”,手中的紫檀戒尺敲得案几砰砰作响,语气尖酸刻薄。
“太子妃虽蒙陛下恩宠,却终究是罪臣之女,东宫规矩森严,可容不得半点轻慢。”
她指着院中一盆开得正盛的芍药,厉声道:“这等靡靡之花,沾染了民间艳俗之气,不配置于太子妃殿中,来人,给我搬出去扔掉!”
宫女们正要动手,宋清却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嬷嬷:“嬷嬷此言差矣。芍药乃是昔年太后娘娘亲手植于御花园,如今嬷嬷说它艳俗,莫非是质疑太后的眼光?”
刘嬷嬷脸色骤变,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伶牙俐齿。
宋清又道:“再者,我父虽暂时入狱,却未定罪。嬷嬷一口一个罪臣之女,若是传出去,不知者还以为东宫藐视国法,提前定了宋府的罪呢。”
一番话既点了芍药的典故,又暗指刘嬷嬷越矩。
刘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放肆。
晚间,“规矩”总算学完,宋清腰酸背痛的回到寝殿。
小芸给她捏肩捶背的,不免抱怨道:“小姐,今日那刘嬷嬷太过分了,竟这般刁难,您可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
宋清笑了笑,“我一个新人,初来乍到,自会有人给我下马威。”
她抿了口茶,“不过一些雕虫小技,我还能应付。”
小芸还止不住的抱怨着,宋清只是看着沉沉夜色思绪飞得远。她此次进宫,不只是为了皇帝御赐的这门婚事,更是,她要将父亲救出来。
半月后,皇后在凤仪宫设宴,召东宫妃嫔入内。
这是宋清入宫后第一次踏入后宫,宴席之上,容妃率先发难,端着酒杯走到宋清面前,语气带了几分嘲讽:“早听闻太子妃才貌双全,能让太子殿下与滕王反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太子妃这般能耐,日后会不会让东宫再起风波?”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指宋清是祸水。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宋清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宋清起身行礼,从容不迫地接过酒杯:“容妃娘娘说笑了。昔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多亏陛下圣明,平息风波。臣妾入宫后,只愿恪守本分,辅佐太子,孝敬皇后与各位娘娘,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
皇后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笑道:“太子妃心思玲珑,言语得体,果然是大家闺秀。日后在东宫,定能为太子分忧。”
这些阿谀奉承,宋清听得麻木,但如今这样子,也只能这样。
宴席过半,宋清出去透口气的功夫,遇到了兰昭仪。
女人穿着精美的华服,样貌生得美艳。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含波带水。
宋清入宫月余,虽未见过这兰昭仪,却也是知晓。
昭仪兰氏,乃滕王李元婴母亲,出身世家,性情温婉却极有城府,平日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嫔妃间的纷争,可谁都清楚,这位昭仪娘娘,才是这后宫里最不可小觑的人。
宋清上前叩礼。
“太子妃免礼了。”兰昭仪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本宫早听闻你,就是没有机会相见,今日一见,倒真是生得不错,难怪我那儿子为了你闹得满城风雨。”
宋清心中一凛,莫非,这兰昭仪找她,是来寻仇的?
廊下清风吹过,带起沙沙声。
宋清的手微微一顿:“娘娘明鉴,臣妾所为,不过是自保罢了。滕王爷于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感激不尽,也会铭记于心。”
兰昭仪挑眉,慢悠悠道:“本宫记得,元婴对你可是颇有好感。所以他不惜与太子兵戈相向,落得个去守皇陵的下场。宋清,你当真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宋清抬眸,对上兰昭仪的目光。
那双眸子温润如水,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彷佛能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都刨出来。
“臣妾不知娘娘所言何意。”宋清一字一句道:“王爷性情直率,当日之举,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一时意气?”兰昭仪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和无奈:“元婴那孩子自小就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心悦你,本宫做这个母亲,岂会看不出来?”
她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深沉,“可你,是太子妃,是陛下亲自指给东宫的人。你与元婴之间,隔着君臣之礼,是天家规矩,更是一道无法逾矩的鸿沟。”
宋清的心猛地一沉,兰昭仪这是在警告她不要接近李元婴?
“本宫今日对你说这些,不是兴师问罪。”兰昭仪的语气缓合了些许,“本宫只是想问问你,你待元婴,究竟是何心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锁着宋清:“你若只是想利用他往上爬,那本宫劝你收手。你既入了东宫,自是东宫的人,东宫与滕王府,可是水火不容。若你对他也有情意......”
兰昭仪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那你更该明白,你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皇宫里几位皇子本就因储位之事暗流涌动,你若让他人抓住你与元婴的事,只会将彼此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娘娘放心。”宋清垂下眼帘,声音坚定,“臣妾如今身为太子妃,自当恪守妇道,辅佐太子。与王爷之间,不过是故人之谊,绝无半分逾矩之举。”
兰昭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宋清躬身行礼,兰昭仪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算计。今日本想试探这个宋清一番,不曾想她答话滴水不漏。
若是她真的喜欢滕王,这倒好办。
只需要挑拨李哲乾同宋清的关系,这门婚事就算成了又如何。昔时太子与太子妃闹得不可开交,这可是她下手扳倒这太子的最好时机。
夜风卷着树叶,刮过皇陵的石马,发出呜咽似的声音。
李元婴一身玄色劲装,立在陵寝的最高处的望楼之上,风卷着夏夜的闷热,拂过脸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章烛躬身行礼:“王爷,宫中密信。”
李元婴接过密信,指尖捻着那薄薄的纸,眸色沉沉。
信上是母妃兰昭仪的笔迹,寥寥数语,写了最近东宫的风波,写了宋和宜在京兆府的近况,末尾还多了几句嘱咐。
章烛低声道:“陛下此次让宋尚书下狱,过去月余并未提审或有任何旨意,想来是给宋家警告。三月后的大婚,听闻就会出狱。”
李元婴骤然眼神冷了下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住。
他将手中的密信用内力化作齑粉,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见半点灯火,但他却彷佛能看到宋清在东宫的身影。
在宫里,她会是什么样子,是大大咧咧,还是从容应付着明枪暗箭。
想来,她定是后者,她那么聪明,不会被人轻易欺负。那日将她从京畿大营带走,他承认他有些冲动了,但他不后悔。
直到他看见皇帝下旨将宋清赐婚给太子的时候,他心里莫名的不爽。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带她走,不想让她卷入宫中的斗争。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骨节泛白:“李哲乾想借宋家之事将她困在东宫做他的棋子,简直痴心妄想。他不是最在乎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吗,那本王便抢来!”
昔日他丝毫不屑这个太子之位,可如今,想到宋清,他觉得,为了宋清,他也得去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