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高照，宋清拢着身上的素色襦裙，悄无声息地立在廊下的阴影里。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兄长，为了自己的妹妹，竟做到如此地步。
正厅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烛火，将里头三人的身影映得明明灭灭。
她原是听闻兄长归来想来问一下宫里的情形，脚步刚到窗下，便被哥哥那句“求陛下收回那道指婚的旨意”撞得心头一颤，彷佛连呼吸都忘了。
听着父亲的怒斥，母亲的啜泣，还有兄长的那句“不后悔”，一字一句砸进宋清的耳中，砸得她眼眶泛红。
从未有人这样待过她，从未有过。
没想到重生在这里，借着这个身份，竟然感受到了。
宋维昭为了妹妹，甘愿卸下那身用三年边关风霜，无数将士换来的军功，甘愿舍弃锦绣前程，只求她一世安稳。
宋清捂着嘴，她立在暗处，望着窗纸上那个挺拔如松的影子。竭力压下喉间的哽咽，滚烫的泪珠却还是不受控的滚落，砸在地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檐角还挂着露珠，宋清便轻手轻脚踱步到宋维昭的书房外。
窗内传来沙沙的落笔声，她抬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又倏然缩回。其实她在外面已经站了很久，只是一直纠结着，斟酌着。
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哥哥，这个宋清的哥哥。
半响，她才鼓起勇气，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吧。”宋维昭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宋清推门而入时，正瞧着他在写字。案上的青瓷杯盏里，氤氲着淡淡的苦茶香。
听见脚步声，宋维昭抬眸。见是她，眉眼间的冷硬霎时柔了几分，搁下笔笑道：“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哥，”宋清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昨夜......昨夜的话，我听到了。”
宋维昭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却只是淡淡道：“听见了便听见了，兄妹之间，何足挂齿。”
“可你为了我，要卸去军功......”宋清本不想哭的，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那是你出生入死换来的荣耀，是宋家的荣光，我怎么值得你这般......”
“胡说。”宋维昭打断她的话，抬手替她拭去颊边的泪水，“你是我宋维昭唯一的妹妹，是宋家的掌上明珠。于我而言，什么军功荣耀，什么锦绣前程，都不及你一世安稳顺遂。”
他顿了顿，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柔，“儿时，哥哥便对你说过，我会护你一辈子。如今不过是兑现诺言，何来值不值得？”
这一刻，宋清觉得自己是真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关怀。她望着面前的男人，她的哥哥，终是忍不住哽咽。
宋维昭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小时候就爱哭，长大了怎么还是这样。”
宋清抬眸看他，却又避开，“我只是，只是忍不住。”
宋维昭笑，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打趣：“好了好了，你我兄妹三年未见，刚见面就哭鼻子，这合适吗？”
宋清拂开他的手，嚷道：“没哭了，没哭了。”
宋维昭看着面前的妹妹，想起他刚离开上安城时，妹妹还是那般小，现在眉眼间褪去了少时的稚气，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
先前母亲传信说妹妹生了场大病，醒来后便性情大变，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但在他看来，好像与之前并无不同。
宋维昭端着茶抿了一口，余光突然瞥见宋清踮着脚去够书架上的兵书，那是他戍边时带回来的，沉甸甸足有三寸厚。
他刚想开口提醒“小心摔着”，就见宋清手腕一翻，竟直接踩着案几边缘站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猫儿，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模样。
宋维昭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猛地咳嗽起来：“你这丫头——”
宋清够到书册，得意地扬了扬眉。其实她对兵书没什么兴趣，只是之前在电视剧里听说的，现在亲眼见这东西还是不一样的。
“三年不见，你这性子怎么变得这么野！从前连爬树都要哭唧唧喊兄长，如今竟敢踩着我的书案翻书？”
宋清咧嘴一笑：“哥，我还会点功夫呢，改日咱们试试？”
宋维昭稀奇的看着她，挑眉笑：“还是个混世小魔王，三年而已，连功夫都会了。”
宋清笑：“一些拳脚功夫，只是想看看哥哥的真功夫。”
宋维昭哭笑不得，他收回觉得自己妹妹没有任何变化那句话。现在的妹妹，可真是活泼，挺让人出乎意料。
宋清又在府中散漫了几日，期间柳诗桃来找她玩耍，还给她带了一些外藩商人的稀奇玩意。没事的时候，宋清就鼓捣着，不免又想起兄长才回家不到三日，便去了东营。
还想着叫他陪自己玩，结果回家便马不停蹄又走了。
这府中的日子真是无趣的紧呀。
宋清靠在窗边，望着皎洁的月色发呆。忽听到院墙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抬眼便瞧见一道白色身影站在墙上，墨发被夜风吹得散乱，竟是李元婴。要不说得亏她胆子大呢，这一幕要是旁人看见，不得喊天喊地啊。
简直就像女鬼。
李元婴压低声音，笑着道：“宋小姐，看本王看得这么入神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宋清缓步走到院角，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着他，语气凉凉：“王爷好大的胆子，深夜翻人家闺阁的墙，不怕被巡夜的官兵抓了去？”
“抓我？”李元婴翻身跳下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凑近她时，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谁敢抓本王？再说了，本王这不是有要紧事找你么。”
宋清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王爷有何事，非要深夜翻墙相告？”
李元婴却不卖关子，往前凑了凑，“父皇明日要去苍山春猎，随行的有文武百官，还有各家贵女。我来问你，去不去？”
他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宋清看着他这模样，心头微动，却刻意扳着脸：“这是皇家盛事，去不去，岂是我说了算的？”
“这倒是实话。”李元婴摸了摸下巴，随即又道：“听闻你兄长回来了，他骑射不错，他会去的。”
“这跟我兄长有何关系？”
李元婴笑：“你兄长去，你便会去。”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宋清失笑，去不去还不是她自己决定，别人又能如何。
“你不是在府中无趣嘛？”李元婴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那猎场上，什么动物都有，而且苍山风景秀丽，特别漂亮。人多又热闹，本王不信，你这爱凑热闹的性子，能忍住不去。”
宋清挑眉，竟觉得他能猜到自己的心思。
她也没答应，只是笑道：“王爷，你若还不走的话，被人撞见，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李元婴笑：“本王轻功了得，翻墙这本事，上安城找不出第二个！”
话音刚落，墙外忽然传来巡夜家丁的吆喝声：“谁在那里？！”
李元婴脸色一变，忙不迭拉着宋清的手腕往假山后躲。两人挤在窄窄的石缝里，夜风吹过，宋清闻到了他身上的松木香。
两人挨得近，她清晰的听到李元婴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刻意压低的嘀咕：“尚书府的家丁，耳力非比寻常啊，宋小姐。”
宋清抬眸看他，笑：“这深更半夜，能翻墙进尚书府的，王爷是独一份。”
李元婴挑挑眉，凑近了些，宋清被他逼得想往后退，却避无可避，“所以，本王是那个特别的吗？”
宋清推开他逼近的胸膛，侧过脸不看他：“王爷还不走，难不成真赖这府上？”
家丁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李元婴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是我赖这里，宋小姐可收留啊？”
“滚吧你。”
李元婴伸手想要揉宋清头发，却被她拍开，他也不恼，还笑了笑：“走啦走啦，明日，猎场上见！”
话音落，人已翻上墙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清回过头，看见地上掉落着几片花瓣，应但是李元婴翻墙的时候从外面带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