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脚步匆匆地往府门走。刚转过街角,便见宋府门前停着一匹神骏的黑马,玄色披风搭在马鞍上,还沾着未散尽的风尘。
宋清脚步一顿,心头猛一跳。
莫不是,兄长回来了?
她匆忙穿过抄手游廊,刚踏进正厅的门槛,便扬声问道:“阿娘,是哥哥回来了吗?”
宋夫人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拈着一串菩提佛珠,闻言抬眸看她,眉眼间拢着几分忧色,轻轻颔首:“是回来了,不过刚到府门便被皇帝召进宫了。”
“进宫?”宋清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有些疑惑:“怎么会这样,哥哥刚从边关回来,连口气都没歇,陛下为何突然召他入宫?”
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将佛珠搁在案上,眼底的愁绪更浓:“谁知道呢。方才宫里的内侍来得急,连杯茶都没让你哥哥喝,就催着人走了。”
她叹口气,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你哥哥刚回来就被召见,怕是......与你那桩婚事脱不了干系。”
这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宋清的心上。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她的确没什么感情,但无论如何,若是因为自己的婚事牵连到他,她还是自责。
皇帝召他进宫,是敲打,或是劝诫,还是问责?
他们一无所知。
太极宫内,皇帝垂眸望着阶下站着的宋维昭,目光沉沉,带着几分审视。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廊外的风声都被这宫墙挡的严严实实。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殿内的沉寂。
宋维昭一身劲装尚未换下,玄色披风上的风尘还未散尽,他躬身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臣愚钝,望陛下明示。”
皇帝缓缓起身,踱步到龙椅的鎏金柱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柱上雕刻的盘龙纹,半响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宋维昭,你戍守边关三载,护我大唐万里河山,功劳不小。朕念你劳苦功高,特将你妹妹指婚于太子,你觉得,此婚事,如何?”
宋维昭脸色微变,指尖骨节泛白。他虽远在戍边,但皇帝要赐婚宋府的消息也早有耳闻,但没想皇帝竟会亲自召他进宫探他的态度。
他俯身,声音沉稳依旧,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恳切:“臣不敢妄议陛下的旨意,只是臣妹宋清,年纪尚小,身体不太好,怕是这婚事尚早。”
“这有何难,朕先下诏,待宋清身子养好,过两年成婚也是一样。”
宋维昭知晓父母信中提及妹妹不愿嫁入东宫的想法,终是硬着头皮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将来要承继大统。臣妹能得太子青睐,是她的福气。只是......只是臣妹性子顽劣,只怕,当不好这个太子妃。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颜大怒。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齐齐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宋维昭,你好大的胆子,朕金口玉言,岂有回收之理!”
宋维昭身体一颤,却依旧没有退缩:“臣自知抗旨乃是死罪,可臣身为兄长,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跳入火坑,若陛下执意赐婚,臣......臣愿卸甲归田,以一命换臣妹一世安稳!”
“火坑?天家的赏赐是何等荣耀。在你宋维昭口中,却成了火坑。宋维昭,朕看你是戍守边关三年,胆子越发大了!还要卸甲归田,倒真是有出息!”
皇帝死死盯着阶下的人,眸色沉沉。大殿内,檀香凝滞,连殿角鎏金鹤灯的烛火都被这威严压摄得不敢摇曳。
宋维昭俯身叩首,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他方才那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殿中,震得周遭内侍宫女连呼吸都敛了去。
皇帝大步走下丹陛,停在宋维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帝王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宋维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宋维昭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赤诚的执拗:“臣知。臣戍守边关三载,见惯了沙场白骨,又得陛下厚爱执掌东西两军营,深知性命可贵。可臣更知,长兄如父,护佑胞妹,乃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皇帝冷笑一声,“朕赐婚于你宋家,是抬举!是荣宠!你倒好,刚回来就敢顶撞朕,你眼里,可还有君臣之礼!”
宋维昭额头抵地,声音愈发沉毅:“臣戍守边关三载,枕戈待旦,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也不是金银封赏。”
他字字恳切,“臣所求,唯愿家国安定,百姓康泰,还有家人平安......臣妹宋清,能得一份顺遂姻缘,一世安稳。”
“你!”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
他盯着宋维昭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三千铁骑死守雁门关,九死一生护下城池。
这份忠勇,是真的;这份护妹心切,也是真的。
他身上的那份执拗,竟让皇帝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殿外的穿堂风过,卷起卷栊一角,烛火摇曳,将宋维昭的影子拉得纤长。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忽然淡淡开口:“你倒是为了这个妹妹,什么都舍得。”
深夜时分,宋维昭才踏着月色迈进门槛。
玄色劲装还沾着太极殿的寒气,风尘仆仆的模样,让守在门内的管家连忙上前接他的佩剑,却被他抬手阻了。
正厅里亮着灯,宋和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摩挲得温热,却一口未动。宋母攥着手帕,频频望向门外,瞧见他进来,立时起身迎上去。
“维昭,你可算回来了!在宫里待了这许久,陛下......陛下可曾为难你?”
宋维昭声音压着风尘里的疲惫,却尽量放得平和:“阿娘莫慌,陛下并未为难儿臣。”
他话音刚落,宋和宜便放下茶盏,青瓷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担忧:“陛下召你进宫,究竟所为何事?怎这么晚才回来。”
宋维昭垂眸,沉默片刻,才俯身拱手:“陛下提及赐婚之事,儿臣......求陛下收回那道指婚的圣旨了。”
这话一出,宋母倒抽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身后的花几:“维昭,你怎这般冲动行事!那是陛下的旨意,岂能说收回便收回?”
宋和宜沉声喝止,却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他盯着儿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陛下准了?”
宋维昭抬眸,眸中映着烛火明灭,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然:“陛下未曾应允,却也未降罪。只是......只是儿臣在殿上立誓,只要陛下收回旨意,儿臣愿卸去一身军功。”
“你——”宋和宜猛地站起身,气得胡须都微微颤抖,指着他半响说不出话,“你可知卸去军功意味着什么?宋家世代忠良,你这一身军功是多少将士的性命换来的,你竟为了......”
“父亲!”
宋维昭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吼:“清儿是儿臣唯一的妹妹,儿臣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入那龙潭虎穴?”
满室烛火倏地摇曳起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出一片凝滞的沉默。
宋母捂着嘴,眼圈泛红,终究是不忍再说什么,只落泪劝道:“罢了罢了,都是为了孩子......可陛下那边,会松口吗?”
宋维昭垂下眼睑,指尖攥得发白。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哑:“不知道。但儿臣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