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洋洋的日头斜斜淌过别院的竹篱，筛下满地细碎金斑。
宋清歪在紫藤花架下的软榻上，手里拈着半片零散的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边缘的纹路，目光却空茫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池春水。
池面漂浮着一些浮躁和树叶，被风轻轻一吹，四处飘荡。
正如她此刻的心绪，杂乱如麻。
若是那道赐婚的圣旨落到宋府，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根细密的针，这些日子总在她心头反复扎着。
抗旨？她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宋家世代忠良，父亲官拜尚书，哥哥戍守边疆，满门荣辱系于一身，她怎么能凭着自己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若是从了呢？
一想到要嫁入东宫，日日面对自己素不相识的男人，还有那个心机深沉的皇后，就觉得这辈子没什么看头了。被困红墙高围，看够尔虞我诈，耗尽一生芳华。
运气好一点稳坐到皇后，运气不好，恐怕在宫斗那一步自己就没了性命。加上后宫那些吃人的妃子，宋清只觉得心就像被浸在冰水里，连指尖都泛着凉。
这可如何是好？
她起身，走到池塘边，捡起小石子朝池中扔去。“扑通”一声，池面荡起水波纹四散开。
风拂过紫藤架，簌簌落下几串紫铃般的花落在她发间。宋清抬手拿下来，轻轻叹口气，将那片揉得发皱的花瓣丢进池水里。
花瓣打着旋儿飘远，像自己的心思，兜兜转转。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宋夫人屏退了丫鬟，独自提着食盒走进来。她将食盒搁在圆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宋清最爱的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热气。
“怎么又坐着发呆？”宋夫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心疼。她拉着女儿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这桂花糕是厨房新蒸的，尝尝？”
宋清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却食之无味。
宋夫人看着女儿心神不宁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叹口气，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赐婚的圣旨虽未下来，但已经是人尽皆知。清儿，无论你嫁与不嫁，宋家都是被推上了火台。”
宋清抬眸看向母亲：“阿娘，这事可还有转机？女儿实在不想嫁人，更不想嫁进东宫。”
宋夫人无奈，“清儿，阿娘也不想你嫁入东宫，卷入这皇权纷争。可若是圣旨下来，便是君命难违。”
这话宋清当然清楚，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冀。
“皇后召你进宫，便是在敲打你，你与那滕王走得太近。现下，你可万万不能再与滕王有任何牵扯。为了你，也为了宋家。阿娘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们女子，自生下来，就是这般命运。”
她顿了顿，“阿娘知道滕王救过你性命，尚书府对他感激不尽。但现在，你切记，不能再与他有任何来往。”
宋清思虑着母亲的这番话，竟无言以对。母亲说得都在理，话里有无奈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她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女人，能做的只是相夫教子。
宋夫人将女儿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桌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再等等，”宋夫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你哥哥回来了，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宋清直起身，眼中都带了亮色。
对于母亲口中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宋清是有些好奇的。但更多的是希望如同母亲说得这样，哥哥若是回来，或许会有办法。
她重生醒来后，听过几次她有个哥哥，但她没见过。若是到时候这个哥哥回来发现他与自己的妹妹有所不同，她会不会露馅？
毕竟，原主人同这个哥哥小时候的事她都一概不知。
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算算日子，你哥哥也该到了。你们兄妹有三年未见，定是想念的。”
宋清想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正发着怔，外边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打破了别院的沉寂。
听到这声音，宋清就知道是柳诗桃来了。
“阿清，我来找你玩了。”
柳诗桃叮叮当当的跑进来，看见宋母笑着福了福身，“伯母好。我来找阿清玩。”
宋母笑了笑，“好，正好，清儿最近心情不太好，你有空就多来陪陪她。”
“好的，伯母。”柳诗桃笑嘻嘻的，宋母给两人留了空间，说去叫厨房多做点菜，叫柳诗桃留下来吃饭。
别院重归于宁静，柳诗桃见她心情烦闷，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还在想那赐婚的事？”
“是啊。”宋清托着腮，神色无奈，“怎么就偏偏让我碰上了。”
柳诗桃抿了口茶，伸手揽住她的肩，声音软下来：“圣旨都还没下来，别揪着烦心事不放。我瞧今日天气正好，不如咱们去曲江池泛舟？痛痛快快玩一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宋清捏着那块桂花糕，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抬眸看向柳诗桃明媚的笑脸，到觉得自己有些未雨绸缪了。
“你说得对，圣旨都还没下来，我提前焦虑做什么。”她站起身，彷佛满身忧愁都散去，“走，陪我去泛舟，我还要喝酒，一醉解千愁。”
“好，我奉陪到底！”
风里裹着清甜的花香，混着桂花糕的甜意，竟让这沉闷的别院，多了几分活气。
春日朗朗，宋清一身杏色罗裙，挽着柳诗桃的手，缓步走在堤岸上。暖风拂过，吹起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连日来的愁绪。
岸边的青草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云锦。
柳诗桃见着岸边的小摊子，眼底掠过一丝欣喜，拉着宋清快步走去，“这个糖糕特别好吃，你多吃几块。”
摊主手脚麻利地递过两块热乎乎的糖糕，金黄的外皮裹着甜糯的豆沙，香气扑鼻。柳诗桃塞一块到宋清手里，自己咬着另一块，含糊道：“你瞧，这春日多好，花开的也漂亮。总闷在府里，岂不可惜了这般好风光？”
宋清咬了一口糖糕，甜意漫过舌间，果真很好吃。
柳诗桃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船家已经备好小舟，咱们去湖心漂一圈，吹吹湖风，什么烦恼都散了。”
两人上了乌篷船，船桨轻摇，破开一池春水。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
宋清伸手撩起湖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笑得眉眼弯弯。
柳诗桃看着她明媚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落在风里，在曲江池上空轻轻回荡。
两人嬉闹着，水花四溅。
柳诗桃撩起水花，溅得宋清裙摆湿了一片，惹得她嗔怪着拍开对方的手：“别闹了，再闹我可推你下水了。”
“来啊来啊，谁怕谁！”柳诗桃笑得眉眼弯弯，正要伸手去挠她的痒，却忽然收了动作，声音压低了几分：“阿清，你可注意到了，旁边那小舟上的男子一直在看我们。”
宋清撩了撩水，“看见了。从我们上船，他就一直看着。”
柳诗桃一惊，“不会是坏人吧？”
宋清摇了摇头，“看着不像，倒像个——”
“像什么？”
宋清压低了声音，“像流氓。”
“啊？”
两人话音刚落，那不远处一叶扁舟上的男子却开了口：“两位姑娘好雅兴，春日泛舟，竟比这满山花朵还要动人几分。”
“我说吧，来搭讪的。”宋清抬眸看了柳诗桃一眼，柳诗桃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那我们走？”
宋清点头。
两人刚上岸，不曾想那男子竟追了上来。
“两位姑娘留步！”
这离得近了，宋清才看清这男子的样貌。约莫二十的年纪，玉簪束发，眉眼俊朗。一身织金流云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玄色麒麟佩，瞧着，是个出身不凡的贵胄子弟。
“公子何事？”宋清问，眼里却是一丝斟酌。
男子轻笑一身，躬身道：“在下季子鸣，没有恶意。不过方才瞧两位姑娘兴致好，一时被这春光与佳人所惑，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又一个见色起意的。
宋清笑了笑，语气带了丝嗔怪：“公子谬赞了。倒是公子，唐突了我们的清净。”
季子鸣也不恼，反而朗笑一声，“是我的不是。不如我请两位姑娘吃顿便饭，也好赔罪。”
“阿清，我们还是走吧。”柳诗桃站在宋清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
宋清拍了拍柳诗桃的手背安抚了一下，看向面前的人：“谢公子的好意，但我妹妹累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两人转身离去，季子鸣竟追了上去，“那姑娘的芳名，可否告知？”
宋清侧挡在她身前，对着来人笑了笑，语气客气疏离：“萍水相逢，公子何须执着于姓名。再者，公子，你这样追着姑娘家，不太好吧？”
话音落，宋清便拉着柳诗桃离去。
季子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姑娘，不止生得那样好看，性子也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