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柳条被风吹得轻轻飘摇,不远处人群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宋清抬眸,看着他含笑的眼底,一时竟忘了言语。
李元婴似乎也并未非要寻个答案,只是轻笑一声,抬手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宋小姐,今夜是城里的花灯节,左右你回府也是闷着,不如随本王散散步?”
宋清望着他的侧脸,又想起殿内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心头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动摇。两人沿着河岸走,河里的水面漾着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子。
李元婴不知从哪里寻来两盏河灯,递到宋清面前,“听说,放河灯是祈福,宋小姐也试试。”
他的声音被夜风揉得很软,眉眼间的戏谑淡了几分,多了些温柔的意味。
宋清迟疑地接过河灯,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娟面,烛火的暖光映得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许个愿吧。”李元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清抬眸看着他,他正低着头点着另一盏河灯,火光映在他的侧脸,将那点桀骜都熨帖得柔和。她沉默片刻,双手捧着河灯,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攥紧。
愿家人安康,愿我......不入东宫,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
再睁眼时,李元婴提着灯走到了河边,他回头朝她笑了笑,眉眼弯弯:“来。”
宋清抬着灯走过去,两人并肩立在河畔,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两盏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烛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两颗相依的星子,渐渐融入这河面的烟波里。
李元婴回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宋清,”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声音低沉,“有些枷锁,未必不能挣开。”
两人对视着,宋清的心突然失去了节奏,她慌忙移开目光,看向幽幽河面。
或许,他说得对。只要陛下还未下旨,她就还不是太子妃。
这场困局,或许,还有得解。
河面的微光还在水面漾着,李元婴忽然转身,从腰间解下那支玉笛。笛身莹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他抬手将玉笛放在唇边,没有半分迟疑,清越的笛声便破风而出。
不是上安城里流行的靡靡之音,也不是宫廷宴饮上的欢乐曲调,那旋律清冽又婉转,像河面上掠过的晚风,裹着青草的芳香,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宋清站在原地,听着那笛声,目光落在他身上。
月光淌过他挺直的鼻梁,他眉眼微阖,沉浸在自己的曲调里。握着玉笛的手指修长,他周身没了之前的散漫和桀骜,只剩下近乎孤绝的温柔。
一曲终,余音还在水面袅袅盘旋。
李元婴放下玉笛,抬眸看向宋清,眼底盛着月色与灯影,笑意浅浅:“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他侧头看她,眼底盛着河面倒映的灯影,笑意温柔。
宋清此刻觉得皇后的敲打,深宫的压抑,竟在这清冽的笛音与温柔的晚风里,散了大半。
她转头看他,唇边漾开一抹笑意,眉眼间的倦意淡了几分:“多谢王爷。”
李元婴看得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能博宋小姐一笑,这笛子也没白吹。”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清只觉得自己被李元婴这副模样搅得心尖发颤,对他竟莫名的有了些好感。
这狗王爷,凭着这张脸,确实是能让无数女人疯狂。想不到自己如今,竟也被迷惑住。
这样想着,她竟有些慌乱,“王爷,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总感觉再待下去,她就要变得奇怪了。说罢,转身便要走,手腕却被攥住了。
李元婴的手掌温热有力,牢牢地扣住她的腕子,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宋清挣了一下没挣开,不由得抬眸瞪他,眼底没什么怒意。
“急什么?”李元婴低笑,凑得近了,彷佛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就在耳边,暖黄的灯影里,他的睫毛纤长浓密,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宋小姐还没说全呢——本王的性子,当真只有自在洒脱?”
宋清只觉耳根发烫,她别过脸,“王爷贵为亲王,性子自是旁人不敢妄议的。”
“不敢?”李元婴挑眉,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动作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可宋小姐,可不像不敢的样子?”
真是得寸进尺了。
这简直是骚扰!
宋清朝着他笑了笑,几乎是咬牙切齿:“那王爷好生听着,我,好好说全。”
这话音刚落的瞬间,宋清眉峰一挑,也不挣扎了。反而往前半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些,彷佛下一刻就会吻上。
李元婴倒有些意外,宋清竟主动投怀送抱,“宋小姐这是要——啊!!”
话未说完,宋清抬脚精准地踩在了他那双云纹锦靴面的最软那处。李元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登时裂了缝。
他低头看着被踩住的靴子,又抬头看向宋清,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
“王爷站稳些。”宋清抬眸,笑得温婉无害,脚下却又重重碾了一下,语气软和,眼底却藏着狡黠,“岸边湿滑,可别摔着了,污了您这一身好衣裳。”
靴面上传来的力道不重不轻,偏生硌得他脚趾发麻。李元婴疼得嘴角抽了抽,却碍于面子,硬是没敢弯腰揉脚,只能僵着身子往后撤,奈何宋清的脚还稳稳地踩在上面。
他堂堂亲王,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偏偏对上宋清那双含笑的眼,又发不出火来,只能咬着牙,声音都带了点气音:“宋,清,你撒手——不是,抬脚!”
宋清笑了笑,这才慢悠悠地挪开脚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袖,一本正经道:“王爷说笑了,我何曾沾过你的衣?”
李元婴捂着脚,原地蹦跶了两下,疼得直吸气,看着宋清那副无辜的模样,气得笑出声:“好啊,胆子越发大了,敢踩本王的脚!”
他说着,又要上前,却见宋清抬了抬下巴,笑道:“王爷若是不想当个瘸子,尽管过来吧。”
李元婴脚步一顿,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停在原地。
“算了,本王不跟你个女儿家计较。”
宋清望着他吃瘪的模样,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闹得很晚了,两人在街口分别,直到宋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李元婴才晃悠悠的踏着月色回王府。
宋清这一脚踩得不轻,后来疼了他两天。
东宫立诏的余音尚未散尽,宫里的琉璃瓦檐上,便已悄然爬满了寒意。皇后的凤仪宫里,气氛已然不同。
皇后看了眼面前的人,执起一枚黑玉棋子,落在棋盘天元之处,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雾气:“这颗棋子,占的是中枢,看着稳,实则四面皆空。”
新立太子李哲乾拈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里,迟迟未落子。案上的龙凤纹铜炉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满室的寂静缠得密不透风。
他抬眼看向皇后,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母妃是说,儿臣这太子之位,看着众望所归,实则如履薄冰?”
“不止。”皇后抬手拂过棋盘边缘的云纹,指尖划过一枚被围得岌岌可危的白子,“你看这颗,前几日还借着御史台的折子占尽上风,如今呢?被滕王那颗看似无用的闲子,堵得进退两难。”
李哲乾的喉结动了动,垂眸看向那枚白子。他知道,皇后说的是宋清,那个被当作棋子的女子,如今成了东宫与滕王府之间,最棘手的死结。
他捏住白子的指尖微微用力,最终落在了那枚危子的斜侧:“儿臣以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后瞥了一眼那枚白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落下一枚黑子,断了白子的生路:“死地?你可知这棋盘之外,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一步,看似盘活了自己,实则是把刀递给了旁人。”
她抬眼看向李哲乾,眸色锐利:“滕王骄纵,那是陛下惯出来的。五皇子叱王,无权无势,八皇子更是不问朝局,一心在寺庙礼佛。至于最后的端王。”
皇后目光尖利了些,“前段时日那宋家女与滕王闹得满城风雨的流言,你可在背后推手了?”
李哲乾心中一沉,未语。
“是那端王跟你说的?”
皇后叹气,“孩子,这就是你的弱点。你太在乎,就会让别人有机可乘。那端王心机深沉,看似随口而谈,却总能击中人心。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你该将你这个弱点抹掉,不然,他日便是旁人拿捏你的软肋。”
李哲乾看着棋盘上被黑子步步紧逼的白子,神色深邃。他想起昨夜暗卫递上来的密报,想起滕王与这宋家女的流言,想起御书房里父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满朝的风云,此刻,竟被皇后揉碎在这方寸棋盘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子,躬身道:“儿臣受教了。”
皇后看着他恭谨的模样,神色缓了缓,抬手将最后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角落:“这颗棋子,看似无关紧要,却是日后破局的关键。”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那宋家女,得尽快收进东宫。”
李哲乾点头,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一如这深宫朝堂,从来没有真正的输赢,只有永恒的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