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宜捧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躬身回话的管家，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错愕：“你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管家额头抵着手被，声音里满是惶急和凝重，一字一顿重复道：“陛下册封了昭王李哲乾为太子，旨意已由鸿胪寺卿颁至六部，这会满城的百姓怕是都要知晓了！”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脱手摔倒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宋和宜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梨花木椅，脸色十分难看。沈氏进来连忙搀扶他坐下，急切问道：“谁是太子？”
管家回话：“是，是昭王殿下。”
宋和宜望着窗外的翠竹，想起前日皇帝突然召他进宫。陛下话里话外都有让宋清嫁于东宫太子的打算，他虽斟酌推辞一番，还是被皇帝压了下来。
原以为之前那场宫宴只是皇后走个过场，没想到皇帝才是幕后的推手。他在朝为官，最不愿的就是这一幕发生，如今太子已定，那清儿势必会嫁进东宫。
这储位之争，朝廷棋局，他宋家终究还是牵扯进去了。
“老爷，”沈氏神色担忧：“如今太子已定，清儿是不是就要...”
宋和宜叹气：“这是命啊！原以为让清儿待字闺中，以后寻个普通人家嫁了便好。现在被皇帝指名道姓赐婚，只能如此了......”
话音刚落，宫里的内侍登门而来，来人是皇后宫里的掌事杨公公。
宋和宜躬身行礼，“杨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杨公公脸上挂着笑，“宋尚书客气了，咱家奉了皇后娘娘懿旨，来请宋小姐入宫一叙。”
这话一出，沈氏连忙命人去传话，彼时宋清还歪在软榻上看话本，听到传话，小芸急得不行，连忙帮她梳洗打扮。
还不忘嘱咐道：“小姐，皇后召您入宫，你可得小心谨慎，宫中规矩严格。”
“好，知道了。”
去前厅的路上，宋清琢磨着皇后为何会突然召她，难道是城中的流言蜚语进宫里了？不过半盏茶功夫，宋清便已从内院出来。
不知为何，她见宫里的人总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还是不见半分慌乱，微微敛衽，屈膝行礼：“小女子宋清，恭迎公公。”
杨公公上去一步，亲自扶她：“小姐不必多礼。车家已在门外候着了，还请小姐即刻动身。”
宋清眸光微动，她知道深宫之中，哪有这般简单的进宫叙话，但皇后懿旨已至，容不得她推辞。
她抬眸看向杨公公，颔首：“小女子遵旨。”
转身时，她看了眼堂内的父母，两人皆是担忧之色。别院的侍卫早已躬身退在两侧，连平日里守着她的管家，都敛了神色，不敢多言一句。
宋清定了定神，随杨公公出了府门。
凤仪宫里，鎏金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缕袅袅。皇后端坐在铺着的白虎皮凤椅上，明黄凤袍上绣着九凤朝阳纹，金线熠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踏入这宫殿，宋清就能感觉到殿中的氛围沉重。
皇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茶叶，半响才抬眸，目光落在宋清身上，不咸不淡，却带着审视的锐利。
“抬起头来。”
宋清依言抬头，撞进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目光太过沉冷，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打量个透彻。
两个月前，宋清只在宫宴上远远的见过这皇后一面，当时她喜笑颜开，全然没有此刻这般严肃吓人。
“果然是个标志的。”皇后轻笑一声，声音里却没半分暖意，“难怪滕王为了你，连皇家颜面都不顾，闹得满城风雨。”
宋清的心猛地一沉，屈膝跪地：“臣女......”
皇后抬手打断她，指尖叩了叩桌面，“本宫今日叫你来，你可知，你如今是个什么身份？”
宋清颔首：“臣女是兵部尚书府嫡女宋清。”
皇后冷笑一声，“你是的确不假，但之后，你便会是那东宫的太子妃！你跟滕王那些纠葛本宫不想知道，之后，那也请你务必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要做一些有损天家颜面的事情。”
宋清一愣，太子妃？
她什么时候要成太子妃了！？
“本宫知道，你年轻，容易耽于情爱之事。”皇后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些，却更觉得刺骨：“可是后宫女子，从来没有情情爱爱的道理。而你，你是宋府嫡女，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婚事你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俯身，目光落在宋清苍白的脸上，语气徒然转厉：“本宫叫你进宫，是想告诉你，他日嫁进东宫，好好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子妃。莫要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纠缠，否则，无论是你还是宋府，都会多一分倾覆的风险。”
宋清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进宫？
皇后看着她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怎么，舍不得？”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宋清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敲打，“你要记住，这宫里的风，从来都是往高处吹。情爱二字，最是无用。你若执意攥着不放，到头来，只会被这风刮得粉身碎骨，还会，牵连整个宋家。”
龙涎香的烟飘进鼻息里，呛得宋清眼眶发酸。她看着皇后冰冷的眸子，忽然明白，这场召见，哪里是叙话，分明是对她的警告。
且不说她对滕王并无男女之情，而且他们之间还清清白白。这突然的太子妃人选，又是何时来的？本想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一生，哪想又卷入皇宫，还得了个太子妃的称号。
出宫的路上，宋清靠在车壁上，心里百感交集。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重生在这里，被包办婚姻，不接受还得连累全家。这合适吗？
以她这性子，进宫恐怕活不了多久。
怎么办？怎么办？
她想得心浮气躁，叫停了马车。
随从颔首：“小姐，何事？”
宋清下了马车，朝他们摆摆手，“无事，我自己去转转，你们先回去吧。”
“这......”
“真的，我很快回来。”
随从几番犹豫，还未来得及回话，抬头便见宋清已经朝街道深处走去。他只好命一人暗中跟上，小心守护。
宋清沿着街道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临河的水榭凉亭处。水面漂浮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河灯，一盏盏，犹如繁星密集。
宋清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还残留殿内龙涎香的余温，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方才皇后那番话，字字都是冰渣子，明着的是敲打，暗里的却是警告，她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砖，一时有些茫然。
“宋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一个人在这里，随行的仆人呢？”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宋清闻声回头，便见李元婴站在身后，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笛，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桀骜与风流。
他孤身一人，想必又是出府寻乐。
宋清敛起情绪，屈膝行礼：“见过滕王殿下。”
李元婴快步上前，虚扶了她一把，挑眉笑道：“不过是偶遇摆了，何须多礼。方才瞧你在这岸边站了许久，脸色也不太好，可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宋清抬眸看他，有些错愕：“你知道我进宫了？”
李元婴挑眉一笑，“皇后这阵仗很难不让人知道。我让猜猜，是什么事惹得宋小姐不开心。”
“是皇后的训诫，还是御赐的婚约？”
宋清没想到他一闲王消息如此灵通。不过也是，宫里早有传闻，多多少少还是会知道一些的。
“王爷也这般八卦，倒不似你的性子。”
李元婴低笑出声，将手中的玉笛转了个圈，暖黄的光晕淌过他含笑的眉眼，将那点桀骜都柔化成了温润的弧度。
“哦，那我是什么性子，宋小姐不妨说说？”
他往前凑了半步，袖间的松木香气息扑面而来。宋清下意识低往后退了退，抬眸时正撞进他带着笑的眼底。
不得不说，李元婴这双眸子生得是真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瞧着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此刻近在咫尺，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宋清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着河中游曳的河灯，“王爷......随性洒脱，不囿于礼法，是这上安城里最自在的人。”
听完她这番话，李元婴却似不满意，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住她垂在鬓边的一缕发丝，“只是自在么？”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宋小姐再瞧瞧，可还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