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窗棂,带起竹影的婆娑。
西市东边一间小铺子里,小厨房的灶台上支着一只黄铜鸳鸯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一侧骨汤一侧红油,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漫得满室都是。
宋清挽着衣袖,额角沁着细汗,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指着锅里翻滚的汤头,又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几碟菜。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脆生生的白菜心,粉嫩的豆腐块,还有一小碗色泽红亮的酱料。
李元婴挑眉打量着眼前的新鲜物什,锅小巧玲珑,底下的炭火烧得正旺,汤里还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竟与寻常炖煮的菜肴大不相同。
他指尖点了点锅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是何物?”
“这是火锅。”宋清脆声答道,眉眼弯成了月牙,她拿起一双公筷,夹起一片羊肉放进沸汤里,看着肉片渐渐蜷缩变色,才抬眼看向他,语气里满是雀跃,“将这些蔬菜肉品放入里面烫一下,蘸点酱料,特别好吃,王爷试试。”
说着,她麻利地烫好羊肉捞出来,放进李元婴面前的白瓷碟里,又将那碗酱料推到他手边:“这酱料是我特意调制的,加了蒜末和芝麻,不辣,却很香。”
就是可惜这没有蚝油,不然更好吃。宋清心里嘟囔。
李元婴看着碟子里新鲜的肉片,又看了看宋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几分。他拿起筷子,夹起羊肉学着宋清的样子蘸了点酱料,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混着骨汤的醇厚,酱料的香气在舌间散开,竟比平日里吃惯的山珍海味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熨帖。
他抬眸看向宋清,见她正紧张地盯着自己,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猫,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倒真是......别有风味。”
“是吧是吧。”宋清高兴的又朝他碟子里放了几片蔬菜,“跟你讲,这要是冬天吃这个,更好,身体暖和。”
李元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止不住地往上扬。他依旧夹起它刚捞上来的蔬菜,蘸了酱料送入口中,果然满口生津。
他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碗红亮的酱料上,饶有兴致地问,“这方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当然不能告诉你我是从哪里知道的,不然不久暴露了。
宋清只好随便扯了个谎:“是我之前在一些杂志话本上看见的,想着就试试。这红油清汤锅叫鸳鸯锅,担心王爷吃不了辣,所以用了两个汤底。”
“鸳鸯锅?”李元婴轻笑一声,“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宋清看了他一眼,便又往锅里添了些白菜心,翠绿的菜叶在红油锅里翻腾,很快便染上诱人的色泽。灶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映得两人的脸颊都暖融融的。
李元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鼻尖萦绕着汤里的鲜香,心头竟莫名生出忆中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忽然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那个对他张牙舞爪的小乞丐模样。活泼,机灵,充满生气。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烫好的肉片,放进了宋清面前的碟子里。宋清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
那笑意没了往日的戏谑,只有难得的温柔。被他这样看着,宋清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忙低下头,夹起肉片小口小口地吃着,耳尖却红得快要滴出血。
日头升至中天,内侍刚捧上一碟糕点,宫中来人便踩着碎步进了门,神色恭敬:“王爷,昭仪娘娘传您即刻进宫说话。”
李元婴把玩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眸瞥了来人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他岂会不知母妃为何召他。这满城的流言,怕是连宫墙都拦不住,早飘进了紫宸宫。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拂了拂玄色锦袍上的褶皱,起身时,墨发随着动作轻晃,眼底的慵懒被几分沉敛取代:“知道了。”
进宫的马车一路往紫宸宫去,宫道两侧的树叶被晒得恹恹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一如城中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紫宸宫内,窗棂半掩。
兰昭仪坐在榻上,见李元婴进来,只冷冷瞥了一眼,连句软话都没有:“你可知错?”
李元婴敛了神色,躬身行礼:“儿臣不知,母妃何出此言。”
“不知?”兰昭仪将绣帕往案上一掷,声音拔高:“满城都在传你与那宋家女的闲话,你竟不知?”
她站起身,走到李元婴面前,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元婴,争这太子之位,也没必要如此张扬。你若想要那宋家女,也得低调些,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你让皇后如何看,你父皇怎样想?”
李元婴没想到她母妃以为自己此举是为了争得这宋家女,给皇后摆面子。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挡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平淡:“儿臣只是为了救宋姑娘,别无他意。”
“别无他意?”兰昭仪继续道:“别无他意能让这流言传得这般离谱?你当那些朝臣是瞎的,还是当本宫是好糊弄的?”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宫不管你对那宋清有情或是无意,但目前来看,你得与她拉开距离。本宫听闻你父皇已经拟了旨,太子人选已经定下。如此紧要关头,你还是避其锋芒,免得惹你父皇不悦。”
“避其锋芒?”他看向兰昭仪,“母妃,您觉得此刻我还能避其锋芒吗?”
兰昭仪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整座宫殿气氛都严肃了许多。她也清楚,此刻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已经避不了。
那太子之位会在这九位皇子中抉择,那道圣旨上写着谁的名字,只有皇帝知晓。
兰昭仪叹气:“这城里传得流言蜚语再甚,可只要太子定下来,无论是谁,这宋家女就会是那东宫的太子妃。皇后知道,朝臣更是清楚。这宋家虽只是尚书一职,可盘根错节在朝,明面上宋家看着并未站队,可在朝为官,谁又能置身事外。”
“若是明日陛下一道圣旨下来,在这几位皇子中择了一位做太子,这宋家女都逃不掉。城中流言再多又如何,只要陛下一道令,谁又敢多言几句?”
听到这番话,李元婴猛地攥紧了拳。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窗扇,清风拂来,瞬间吹散了暖阁的香薰。
不知为何,听到母妃说得这番话,听到宋清要嫁给别人,他心口竟有些闷闷的。
兰昭仪看着儿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很快又被冷硬的算计取代:“昭王虽是二皇子,但前太子被废了多年。按例,这太子之位本该由他继承。你可知,你父皇为何迟迟未立新太子?”
李元婴握着窗棂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他转过身,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这些年他虽流连市集,醉心诗画歌舞,对朝堂之事懒得过问,却也知道前太子被废后,储位空悬已久,满朝文武轮番上奏请立太子,都被父皇压了下来。
“儿臣以为,是父皇属意未定,想从皇子中择优选拔。”
兰昭仪嗤笑一声,缓步走到紫檀木案前,拿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择优选拔?元婴,你还是太天真了。”她抬眼看向他,眸底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前太子母族势力大,一朝被废,牵连甚广,你父皇心头的忌惮,何曾消过半分?”
“他迟迟不立太子,不过是想看你们兄弟相争,看着那些依附于诸王的世家勋贵互相倾轶,待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翁之利。”
“当今皇后母族势大,皇帝早在压制。端王虽有贤王之称,可为人两面三刀,心狠手辣,身后站的是他笼络的寒门士子。昭王身后不止有皇后的母族,更站着关东士族,而你,一个闲散王爷,你猜你父皇为何会那般纵容于你?因为——你们三人,就是你父皇棋盘上用来制衡朝野的棋子!”
听到这番话说不震惊是假的,尽管李元婴已经猜想过很多原因,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番利弊。他想起这些年父皇对他的纵容,想起其他几位皇子见面时看似兄友弟恭的表面,实则都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原来,他以为自己早活得逍遥自在,实则还是在父皇布下的棋局里。
“那,宋家,也是这局的棋子吗?”李元婴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兰昭仪,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兰昭仪顿了顿,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决绝:“是。但宋清,会是你最锋利的剑!”
“元婴,她若对你有意,宋家就会是你最大的助力。就算之后太子之位定了又如何,能不能坐上皇帝的位置,还得各凭本事。”
李元婴望着夜色中的宫墙,想起宋清,想起那些本以为早已置身事外的朝局。原来,他早已被裹挟进着谲云诡谲的朝堂纷争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