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书冷汗全都下来了:“你听谁说的?”
“小翡,他说姜寒是0926人口拐卖案的受害者之一,差点就要被送去卫家,我们聊天时提到的。”
萧玉书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没松下去多少,只觉得言翡胆子比他还大。
“我不喜欢提这些事,姜寒对逃命的时光是有记忆的。这事我们萧家来做。”
纪长治:“萧家?”
“我会说服我爷爷去,我们萧家祖上扛过枪流过血,我爷爷和姑奶奶在金融危机出过钱出过力,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另外还有杏林,能有一个机会重创友商,白知珏应该会很愿意效力。起码,我们要把卫秉建留下。”
纪长治感慨:“明明是正义的事,却需要用不正义的理由去完成。”
萧玉书:“这个道理我在红梅雪事件里就明白了,我不对形而上学的东西做无谓的喟叹。”
纪长治看萧玉书真是越看越满意,孙清溪对他的解读不完全是错的,除了生长环境不同造就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不同,萧玉书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他对下一代的所有幻想。
纪长治:“我也会跟姚家打个招呼,你们放手去做吧。”
***
《春日的一个清晨》预计国庆节要在香港上映,姚若章和姜寒去香港谈院线安排,主要还是去跟金像奖今年的赞助方吃个饭,混个脸熟。
在正式路演前,姚若章拥有一个多月的假期,他趁着开学前回家陪父母吃饭。
进门才发现家里有客人,男人看上去四十左右,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角有细微皱纹,满面风霜只为面容的英俊儒雅更增添成熟世故。
姚建龙让他打招呼:“这是住咱们家前面那个路口的纪叔叔,他儿子圆圆,比你小几岁,也学乐器,大提琴。”
姚若章鞠躬:“纪叔叔好,我先上楼换衣服了。”
纪长治笑道:“比我那个儿子有教养。说起来,若章跟我才是一辈的吧。”
付璇啐他:“长治又打趣人,你这个年纪,好意思让若章喊你哥哥吗!”
纪长治:“若章在忙什么?”
姚建龙:“一直在演戏,已经拍了好几部,第一部是几年前的《长安无月》,挺火的。
最近一部就是政法口的宣传片,《正义之下》,不过就是客串,戏份不多。”
纪长治:“《正义之下》我看过一点,其他的倒还真没怎么关注。”
付璇:“其他就是些情情爱爱的,我们也看不懂,平时忙,就挑有若章的地方看一看。”
“他也很忙吗?圆圆总是在基地不回家,好不容易叫回来,回来当天总是要摆脸色。”
付璇提起这个就忿忿不平:“高考前半个月还在香港拍戏,这几年也就23年年初,他阳了那会在家,后来每年过年都没回来,24年被扣在西北拍那个什么晨间故事,25年春晚吴省分会场,今年主会场。
每次都想着带他去给你拜个年,跟圆圆做个伴儿,结果没一次赶上趟,都不知道姜寒怎么安排工作的!”
纪长治:“姜寒?”
付璇:“对啊,若章在魏丹砂的公司,姜寒亲自带。”
纪长治:“你们见过姜寒?”
姚家夫妻俩正要开口,忽然顿住,想了想,付璇说道:“哎,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见过姜寒,竞天也没见过,都是跟魏总交流。”
姚建龙:“听说是个非常有脾气的孩子,不爱跟世家打交道。”
纪长治想起卫秉建,没多说什么,公事谈完,就起身告辞。
姚若章下楼正巧赶上,姚建龙有意让儿子多在纪家跟前露脸,便让他去送送。
姚若章听话,一路将人送到大门口。路上纪长治例行关心了下工作,也练习练习怎么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交流。
但交流下来发现,纪仲圆简直不能跟姚若章比,用前几天看的一部动漫电影来比喻,就是魔丸跟灵珠的区别。
姚若章目送纪长治离开,回到屋子里,一直在想纪长治为什么这么眼熟。
姚建龙招手让他坐过去,说道:“你长大了,明年就要大学毕业,跟红心的合约只剩下四年,凡事早做打算。”
姚若章:“我会续约的,换新公司还要重新磨合团队,我不喜欢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付璇:“我们知道,续约也有不一样的续法,比如你自己成立个工作室,挂在红心名下,但实际你是自己的老板。
以后有什么资源,也是你的,不会轻易被红心瓜分。红心有什么不好,也不会对你有太大影响。”
姚若章:“所以你们让我多跟纪叔叔接触?”
姚建龙:“虽然长治管不到娱乐圈的事,但他未来不会只是燕省的一把手,你多来往,没坏处。
你长大了,一些世家的事你也要有点数。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你不要跟任何说,烂在肚子里。”
姚若章:“什么事啊这么严重?”
“纪家十七年前丢过一个孩子。”
“嗡”的一声,姚若章浑身血液逆流,脸色一下全白了。
他想起来了,纪长治和姜寒长得一模一样。
***
姜寒拉开御景台家门,看见来人,下意识回身确认萧玉书在不在,然后才想起来他在公司。
“若章,怎么了?”
明明是刚在香港名利场上见过的矜贵面庞,此刻却变得格外陌生,姚若章思绪混乱间说道:“我想上厕所。”
姜寒歪头,显然难以置信,姚若章登堂入室他和萧玉书的家,就是为了上个厕所。
姚若章解释:“我要回学校,但是车在楼下抛锚了,我着急上厕所,想起来你住这里。”
非常多bug的叙述,但面对熟人,一般人基本不会计较太多,就算他说他车里埋了炸弹,姜寒都会二话不说帮忙拨110和119。
姜寒指了客厅的公卫,转头进厨房烧水泡茶。
姚若章猛然回身凭豪宅动线设计逻辑找到卧室,无暇打量这个姜寒气息浓厚但明显是两个人居住的房间,径直闯入主卧卫生间,把姜寒的牙刷装在密封袋里。
匆匆离开时,瞥见扔在床上的华立权限卡,姜寒连照片都用的是红心的。
姜寒也给姚若章倒了一杯水,出来时没找着人,看着空洞洞的大门,吐槽他门都不关,跟薛时欢一样毛躁。
***
萧玉书正带着白知珏参观华立,走到主楼三十五层中庭景观区,三层十米挑空的空间做了立体景观设计,绿植森森,流水潺潺,天窗洒下一片被钢筋切割过的阳光。
白以安也在,不过他是来玩的。白知珏提前问过他介不介意带人,解释说白以安总在小地瓜刷到华立员工发的公司环境,所以很好奇。
萧玉书自然表示不胜荣幸。
白以安拿着萧玉书的权限卡去买咖啡,两人站在流水旁聊升阳药业,萧玉书眼神落在落在楼下打工人身上,白知珏的眼神则一直跟着白以安。
各自团队在一旁候着,这次参观并不正式,两边人也不紧绷,小声聊着各自单位的工作环境和福利待遇。
电梯门开的声音响起,这地方只有总监级以上才能上来,所以大家都看了过去。
萧玉书惊讶,竟然是姚若章。
姚若章疾步上前,一把揪住萧玉书的衣领!
汤雁南急忙上前阻拦,赵娜娜比她更快,已经卡在两人之间钳制住姚若章。
萧玉书抬手,让所有人退开。
白知珏识趣地退到远处和白以安一起看戏,杏林医药的人自然也远离是非之地,把空间留给两人。
萧玉书微笑:“姚小公子,你现在应该在学校。”
姚若章目眦欲裂:“老师,是不是纪家的孩子?”
萧玉书笑容慢慢淡下,直直迎上姚若章杀人的眼神,吐出一个字:
“是。”
姚若章更紧地勒住萧玉书的衣领:“你怎么敢?!”
“你知道什么。”
“你又知道什么?!孙阿姨为了找老师放弃了理想熬白了头发,她和纪叔叔因为老师的失踪不知道吵了多少次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圆圆从小没有哥哥还没有幸福的父母。
一个家庭摇摇欲坠结果!结果竟然是你霸占了老师这么多年!”
萧玉书眼中只剩下浓稠的暗沉。
“若章,放开他。”
姚若章手劲一松,回头看见还在微微喘气的姜寒。
萧玉书一把推开姚若章,抚平领口褶皱。
姜寒走过去时,被姚若章拉住,近乎声嘶力竭道:“老师!老师我们本来真的可以是兄弟的,你家离我家就五百米的路,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可以一起学钢琴一起上学演戏进娱乐......”
姚若章的声音在姜寒颤动的眼神中戛然而止,只觉一阵头皮发麻,难以置信般轻声问道:“你没有失忆?”
“......”
“是你告诉了萧玉书,你的身世。”
“......”
“萧玉书不是去年接近纪叔叔的时候才知道的,是六年前……不对,是九年前你们刚认识时就知道,这些年一直在有计划接近纪家的,是吗。”
姜寒按住姚若章的手要抚下去,但姚若章握得太紧,竟然纹丝不动。
姜寒叹气:“若章,松手,大人的事,你不要操心。”
“你知道孙阿姨为了......”
“我也知道,”姜寒深呼吸后才说道,“我也知道我表哥一直在找我,我知道他们为了我吃了很多苦。”
“之前是你不想回去,那现在呢?现在你什么都有了,又是为了什么?”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
姚若章笑了一声,转头看萧玉书:“为了你,是吗?
当年老师因为不够门当户对,需要你去对抗全家人,现在你也因为不够门当户对,要让老师去跟全家人作对吗?!”
萧玉书从姚若章提到学钢琴那里就已经气极反笑了,此刻早就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很大度地抬手:“你可以去把姜寒的身世昭告天下。”
姚若章松开了姜寒。
萧玉书招手:“小寒?”
姜寒在姚若章布满血丝的眼神里,走向了萧玉书。
姚若章面无表情道:“萧玉书,你这个贱人!”
姜寒呵斥:“姚若章!”
姚若章转身就走,被萧玉书叫住,他两指并拢勾了勾:“把姜寒的权限卡,还有DNA还回来。”
姚若章大踏步走到电梯门前,等了好一会,忽然回身走到垃圾桶边,把密封袋里的牙刷和卡全都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铝合金桶盖来回摇晃,在空旷楼层回荡出巨大声响。
其他人远远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人走了,只能乌龟挪步般走回去。瞥见中庭另一边的白知珏已经往前走,这才大胆跟随。
萧玉书用更重的力道,按在姚若章刚刚抓住姜寒的地方,回身白知珏说道:“白总,我都不明白你□□有什么好诟病的。
亲叔侄谈恋爱多好啊,什么愧疚亏欠后悔,有什么要紧的?最后不还是要一辈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待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白知珏伸出食指挠头:“你先处理家事,我们去楼下等你。”
姜寒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你不要怪若章。”
萧玉书:“你现在是在自己的丈夫面前为对你有不轨之心的学生求情吗,萧夫人?”
姜寒:“他不会说的。”
萧玉书倾身,望着姜寒的眼睛温柔款款道:“知情不报,就是共犯,这不是当年你用在我身上的招数吗?”
姜寒漠然:“那怎么办?不然下次见到我爸,我去跟他说我也跟姚若章睡过了。”
“好主意。”
说罢用力吻住了他,将他嘴角咬出血,姜寒迎着刺眼天光,闭上眼,将血珠在唇齿间舔干净。
***
姚若章离开华立径直去了纪长治家,他要把真相说出来,他要结束纪家所有人的痛苦,他绝不允许萧玉书这么挑衅世家!
然而门铃响起的刹那,姚若章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他看过的,姜寒在《征星》总决赛最后的发言——
“在我直面自己的那一刻,才是我真正放下一切走出来的那一刻,我找到了与过去和解的理由。”
纪家是痛苦的,世家的颜面是重要的,那姜寒呢?姜寒的所有感受就可以被视而不见吗?
门打开,姚若章好像回到了姜寒的家门口,惶惑无措,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开门的人,不知道要说什么。
少年穿着白色帽衫和灰色短裤,脖子上还挂着耳机:“请问你找谁?”
看着他的眼睛,姚若章一瞬间真的以为刚刚那三个小时是幻想出来的,姜寒还是那个温柔周全、成熟稳重的老师,而不是十七岁起就离经叛道、无视所有亲人的痛苦为了一个外人去跟整个世家作对的疯子。
纪仲圆歪头,仍然是那个遗传般的三十度:“你到底找谁?”
姚若章:“你是弟……你是谁?”
“我是纪仲圆,你找我爸还是找我妈?”
“哦,我……找纪叔叔。”
少年撇嘴:“他不在,去石门上班了,你是谁?我跟他说一声。”
姚若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纪仲圆疑惑,重复道:“我们家就我一个在家。”
“我是姚家的,就住后面,排行第五,我叫姚若章。我爸让我有空就过来打个招呼,纪叔叔不在,跟你聊聊天也行。”
纪仲圆不明所以,但有听过自家老爹提起姚家,关系不错,想着不能交恶,就把人让了进来。
纪仲圆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阿姨出门买菜了,我不喜欢喝热水,没烧,你凑合喝?”
“没事,天气热,喝冰水合适。”
姚若章注意到窗边的钢琴:“你也弹琴吗?”
“不是我,是我哥——你知道我有个哥吧?”
姚若章忽然想起姜寒的确是会弹钢琴的,但那是萧玉书教的。
姚若章:“知道,我也学琴。你想他吗?虽然你应该没见过他。”
“想谈不上,但肯定好奇,在世上某个角落有一个和你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人,谁都会好奇。”
“你有想过,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过得好就行,如果能拥有正确的为人处世观念就更好了,不是对他苛求,是将来回来后,不用因为三观不同,过得比以前更痛苦。”
“你都没见过他,怎么会觉得他过得痛苦?起码在这儿衣食无忧,是人上人。”
纪仲圆嘲讽:“人上人?他吗?如果他还在,你会去跟他做朋友吗?在一个钢琴班遇见,你会去跟他说话吗?”
姚若章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纪仲圆耸肩:“我爸妈跟我说的,他们每次为我哥吵完,都要上来安慰我。
时间久了,我觉得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忏悔。因为他们是党员,不能有信仰,就只能跟我说。”
“从小就背负父母的伤心事,不觉得痛苦吗?”
“不会啊,我喜欢听他们跟我聊我哥哥,我要参与他们的事,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就是比较苦恼,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
姚若章失笑:“是,你都不是小孩儿了。你家里没有你哥哥的照片吗?”
“有,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上小学录档案拍的证件照。我妈说我眼睛跟我哥哥特别像,我爸坚决不承认,他可能觉得丢人。”
“你妈妈都不介意,你爸爸有什么好介意的?”
“犯错的是他,他心虚呗。”
“你就这么跟我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你爸的不好?”
“我跟所有人说他的坏话,他也到处说我的坏话。你跟你爸关系很好?”
“我是老来子,我爸的年纪,都能当我爷爷了。”
“哦,你跟我爸是一个辈分吗?那我才应该叫你叔叔?”
姚若章摆手:“不不不,我跟你哥年纪也没差多少。
我问个假设,如果,如果你哥哥过得很好,但是站在你们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