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寒睁开眼看见萧玉书时,还觉得自己喝酒喝出幻觉来了。
萧玉书近乎单膝跪地般蹲下来,抚着姜寒的脸,不知道从何开口。
姜寒坐起来,认真道:“萧玉书,我不怪你,不管是当年结婚还是后来的所有,我都不怪你,你不用觉得愧疚。”
萧玉书:“姜寒,你爱我吗?”
“我爱你。”
萧玉书笑了起来,姜寒无端觉得烦躁,把夹在指尖的烟重新放回嘴里。
萧玉书拿出打火机,火苗窜出,同时在两人鼻尖染上微弱光芒,姜寒微微低头点燃香烟。
滤嘴被咬得不成样子,抽起来的味道没那么舒服,萧玉书闻到空气中的薄荷味后,说道:“我明白,我们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大概是烟雾浓稠,姜寒觉得萧玉书有些陌生,也这么说了。
“小书,你变成这样平静的大人,真的吃了很多苦。”
“你也是。”
姜寒摇头晃脑,似乎要晃出眼底一片春水:“我们在干嘛,互相怜悯吗?”
萧玉书又安静了下来,显然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寒心头火起,盯着萧玉书说道:“两百米外的草丛,有个狗仔在拍我们。”
萧玉书:“所以呢?”
姜寒吸了口烟吐出来:“跪下来。”
萧玉书不明所以地放下另一边膝盖,真的跪了。
姜寒抬手握住萧玉书的后脖颈,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仿佛情人的呢喃般,厉声问道:“我有那么让你欲言又止吗?!”
“......”
“说话!哑巴了吗?!”
萧玉书抬头:“我是想问,你在纪家的房间,是在哪里?”
风静了一瞬,姜寒甩开萧玉书,把烟按灭在自己的外套袖口上。
“二楼上去右手边,窗外有棵梧桐树。”
萧玉书小心翼翼:“那......回家吗?”
姜寒闭上眼睛仰头叹息,萧玉书意会,一手穿过腋下一手穿过膝弯,抱着人站起来,打开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将垂下的手安放在腿上。然后回身把一地啤酒罐兜好,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
***
叶白青一大早飞通告,有粉丝送机,有粉丝问道:“你看今天的热搜了吗?”
热搜上自然是昨晚狗仔拍到的萧玉书和姜寒,狗仔很善良地没有说姜寒发现了自己的偷拍,也如姜寒所愿,把画面拍得特别唯美。
尤其是最后萧玉书西装革履跪下,姜寒端坐一旁指尖燃烟的画面,王家卫滤镜一加,评论区又被攻陷。
“你俩搁这儿拍电影呢?”
“他俩搁这儿拍小电影呢!”
“这是丝绸的新片吗?求编号”
“只有本健身人关注到,萧玉书抱着一个一百六十斤的成年男人做了个蹲起吗,而且一点准备都没有,零帧起手”
“到底为什么要让姜寒通过正规渠道火起来【王京墨心痛】他这张脸就应该跟美人鱼似的从海里走出来!”
“老二,老四,我是看着你俩出道了,当年打投没少花钱,你俩能不能去拍个小视频投到o开头的网站上,姐有钱,很多钱,可以再送你们出道一次”
“姜寒,emmm,对萧玉书好点,做得太过我们粉丝也不好意思去跟金话筒干架【元广白老实】”
“还是搞【黄心】好啊,攻控受控不争了,i2i4也peace了,24还是42也放一边了,都沉浸在狗仔的艺术创作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叶白青没被挡住墨镜挡住的下半张脸扬起戏谑笑意:“看了。”
“看完什么感觉?”
“收敛点,公共场合,不管是线下还是线上。”
接机视频自然再为热搜助力,吃瓜路人纷纷留言“没有对玩这么大的意外,全是对不要闹这么大的忠告”。
姜寒正在开会,微信提示音响起,竟然是葛乌梅,担心有什么事,立马点开,才看没两秒就抽气无语闭眼。
魏丹砂问他“怎么了”。
姜寒把手机调过去给她看。
葛乌梅转发了一个视频号,一个妆造权威的专家正用更加权威的语气表达夫妻之间应当互相尊重、平等共处。
魏丹砂笑得花枝乱颤,曾泽宇憋着表情都快憋扭曲了,他没想到看着高高在上冷冰冰又一丝不苟的姜寒,私底下玩儿这么花。
萧玉书那边倒是还好,因为他是暴君,比起暴君后宫那些事,臣子更在意暴君今天的心情。
萧玉书转着手机踏进办公室,所过之处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警报终于解除,陛下和皇后娘娘重修旧好普天同庆!
常青和天成佳泰有个合作案,萧玉书请客,在园区那家轻食店边吃边讨论,尤玉贵正好来吃饭,撞见萧玉书,直接凑过去问道:“你跟姜寒闹什么矛盾了,要靠跪下来解决?”
萧玉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就不能跪吗?”
所有人:“......”
萧玉书也问他:“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不跪?”
尤玉贵思考了两秒:“你介意吗?”
萧玉书微笑:“排队吧,你前面还有好几个等着。”
***
萧家和纪家在平京城的两端,萧玉书自己开车到纪长治在的别墅区,把证件递给门口安保,核实身份确认有访客预约后,敬礼放行。
立夏时节,草木葳蕤,硕大饱满的月季花迎风招展,荡起一片香气。
萧玉书将车停在最近的路面停车场,提着篮子下车走过去。
北方多种槐树,但这片别墅区却以梧桐为主,萧玉书在进门前,多看了眼那棵被过度修剪的法国梧桐,日光穿透,在环形玻璃窗上摇曳大片光影。
屋内没拉窗帘,还能看见一盏款式很旧的台灯摆在窗边。
开门的是住家阿姨,纪长治正在客厅研究棋谱,看他提着篮子,说道:“不是说不要带东西吗。”
萧玉书把篮子交给阿姨,换上一次性拖鞋:“上门做客哪有空手的道理,我想你家应该有包粽子,就带了点解腻的果汁来。
都是我们家后山现采现榨的,保质期很短,不喝要放冰箱,有一点点的涩口。”
走到棋桌前,萧玉书注意到落地窗旁有一台卡瓦依的三角钢琴,油光锃亮,应该有在使用。
萧玉书执黑子,玉质扇骨般的手翩然落子,手腕上的翡翠平安扣如一汪清泉,楚楚动人又格格不入,以至于纪长治多看了一眼:“你爱人送的?我看你一直戴着。”
萧玉书抿了口雨前龙井:“定情信物。”
“为什么要下午来?上午有事?”
“嗯,我父母死祭。”
纪长治动作一顿:“今天你生日?”
“二十四岁了,距离十八岁,跟距离三十岁一样近。”
下到半局时,胜负初见端倪,纪长治不得不承认,萧玉书的确棋艺精湛,看似平和温吞,实际暗藏锋芒,后劲极强。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紧接着被人用力推开,拖沓的脚步声从玄关由远及近,一道灰色的身影竟然径直略过客厅,往二楼去。
纪长治解释道:“我儿子,不用管他。”
萧玉书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见纪长治还在蹙眉思考下一步,善解人意道:“纪书记,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纪长治头都不抬:“二楼东边。”
萧玉书起身离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然后毫不犹豫右转往西边尽头房间大步走去,手碰上铜制门把手,轻轻一压,门就开了。
尘封十七年的过去一股脑涌现于眼前,这是姜寒幼时的居所。
靠墙一张单人床,中间一张半空的书柜,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摊开一本《红楼梦》,台灯的确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了。
“你在干什么?”
萧玉书猛然回身,刚刚还剧烈跳动的心脏,停了一拍。
黑色口罩上方是一双朝夕相对的狐狸眼和夜晚才可见的颊边痣,眼中满是冷淡郁气。头顶感应灯亮起,仿佛当年月光。
跟十七岁的姜寒一模一样。
纪仲圆歪头,脖颈弧度近乎三十度,他问道:“你是谁?”
萧玉书指尖轻颤,尝试开口,但发现自己面对姜寒的十七岁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仲圆终于想起什么,摘下口罩道:“你是我爸的客人?”
萧玉书的梦刹那醒了,一瞬间所有尘世的声音回到了耳畔。
除了眼睛,哪里都不像,半长的头发,单薄的身形,灰扑扑的连帽衫,标准的网瘾少年。
萧玉书恢复了往日的彬彬有礼:“我找洗手间。”
纪仲圆让开一条路,示意洗手间在反方向。
萧玉书:“不好意思,走错了。”
纪仲圆懒得多想,错身而过,确认纪伯安的房间有没有被乱动,小心阖上门。
萧玉书在卫生间平复好心情下楼,纪长治已经下出了一子,萧玉书扫了两眼,立马迎上。
纪长治又在研究棋局,注意到萧玉书打量自己的目光,疑惑地和他对视。
萧玉书:“我刚刚在楼上遇到令郎了,走错方向,开错门,他给我指了路。”
“然后?”
“你和令郎,似乎不多像。”
纪长治思绪飘忽了下:“对,他更像妈妈,就眼睛不像,和我们家谁都不像。”
纪仲圆换了衣服下楼,在家自然没再戴口罩,拉开冰箱看见有新的饮料,第一口咽下去就yue了一声。
萧玉书回头:“不好喝吗?我家里人都挺喜欢的。”
纪长治:“别管他,他吃不了健康的东西,就喜欢些高糖高热量的。”
纪仲圆面无表情地把玻璃瓶塞回去,让阿姨帮自己煮一碗双皮奶。
一局结束,两人打了平手,纪长治把吃掉的棋子扔到棋盒里,问道:“你到底想从我这要什么?”
萧玉书:“不是说不谈工作吗?”
纪长治失笑:“闲聊天。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完全不需要借我的势去在华立内部争权。
从你的棋路上就能看出,你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只要稳扎稳打,做华立掌权人只是时间问题。至多只需要与我合作,不需要冒站队的风险。”
“我爷爷他们不是那种会为难家人的人,姜寒进了门,该有的面子肯定都有。但他在萧家的地位,是要看我的地位有多高。
所以我想尽快自立,能有多快就多快,所以有了当年红梅雪的事。
还要自立到,能掌握全家人的命脉,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对我、对姜寒有任何的质疑。
姜寒欠缺的背景,我会替他补上。”
纪长治接受了这个说辞,又聊了几句,萧玉书就离开了。
出门时和孙清溪碰上,萧玉书下意识整理了下衣着,向她鞠躬问好。
“孙理事好。”
孙清溪也礼貌回礼,进门问纪长治刚刚那人是谁。
纪长治本来在复盘棋局,听见孙清溪的声音就站了起来:“萧玉书,常青资本总裁,萧家三公子,华立继承人。”
“这是你第一次允许合作方上门。”
“很有性格和能力的一个年轻人,我很欣赏他。”
纪仲圆恰好在厨房吃完双皮奶,他第一眼看见萧玉书就觉得他很讨厌,嗤笑道:“不过是拍马屁的本事比较另类而已。”
纪长治冷眼看他:“我本来是计划把你培养成他那样的。”
伴侣之间太有默契也不完全是好事,起码孙清溪一下子就明白了纪长治的意思。
“小安丢了这么多年你不着急就算了,现在还嫌他不够好,要找一个满意的来填小安的位置吗?!”
纪长治辩解:“不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孙清溪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总归是少了个孩子,你习惯碰上个合心意的就想从他身上弥补遗憾。
纪长治你到底是不是人!你没听谢家少爷最新查到的进展吗?!笙歌啊,那是什么地方!你不花心思找小安,还有闲心跟一个替代品下棋?!”
纪长治立马道歉放低姿态哄人,纪仲圆从被吓到到面无表情,情绪转换不过两秒,显然已经十分习惯。
在他们家,不论什么争吵,不论从谁开始,最后都会回到他哥哥身上。
但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实在很难怨恨起来。
因为孙清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在给他灌输他有个哥哥的事实。
她告诉她,他的名字就是哥哥取的。在他还是个胚胎时,哥哥就非常喜欢他,他的音乐天赋就是哥哥天天弹钢琴做胎教时培养起来的,他们还隔着肚皮牵过好几次手。
他对这个哥哥有过很强烈的期待,因为同龄人要么是独生子女,要么自己就是哥哥姐姐,只有他是有个哥哥。
可他从来没有一次能把这个哥哥带到同学面前炫耀,以至于同学都说他撒谎,他就天天回家闹着要去找哥哥。
然后就爆发了剧烈的争吵,自此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争吵变得无休无止,他终于意识到,哥哥在这个家,并不是温馨的象征,甚至是剥夺父母幸福的罪魁祸首。
他本来应该去恨这个人的,但他的母亲经常抱着他,说哥哥真的很苦,一天正常日子都没过过,只拥有了十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八个月的父母,就再也不知所踪,不知道在哪里吃苦。
相比之下,他还能被亲生母亲抱着,被爱着自己的父亲呵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已经很幸福了。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很恶毒地想,如果他是纪伯安,他就是在外面吃糠咽菜,也绝对不会回到这个视他为龌龊的家。
用训练时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纪仲圆:“你们慢慢吵,我去打游戏。”
***
对官党一脉的铲除已近尾声,最初的杀鸡儆猴告一段落,剩下的宵小也不必做得太过,迟来的股东会正式通过了刘家成的董事任命。
散会后萧玉书玩笑道:“你这也算升到头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想要的?”
刘家成仰天长叹:“两个儿子上高中、出国留学、工作或是创业、结婚和两套房车,四个老人的身体健康和最后一件大事,等这些事全完了,我和我老婆就真的能躺平了。”
萧玉书听着都牙酸:“好好干,出国留学是一场硬仗,上半年的机票都够你再升一次白金卡,而这个工作量你要乘二。”
刘家成:“这就是家里为什么要有个全职太太,说真的,我宁愿帮你没日没夜地干活都不想回家带一天的孩子。”
两人在电梯前分别,萧玉书刚到常青就接到汤雁南电话,直接按掉,走进和自己办公室相连的总经办问道:“雁南找我干嘛?”
汤雁南起身到他身边低声道:“纪书记在你办公室,刚来一会,茶点都上了,放了几本我们集团杂志在桌上给他解闷。”
萧玉书点头,推门进去,就看见纪长治很有礼貌地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笑道:“来之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不在呢。”
纪长治放下书本:“本来想约你出来的,正好路过,我就上来看看你单位。”
萧玉书走到办公桌前,借着拿茶叶的动作,把与姜寒的合照翻下去盖在桌子上。
萧玉书给他泡茶:“是发生什么事了。”
“万联。”
“嗯?”萧玉书语调上扬,“这个公司有问题?”
“我前些日子去江省交流学习经验,跟当地农户聊天,发现那个镇子很多人都在镇上的升阳药厂工作。而升阳药厂的土地,征用的也是镇子上村民的土地。
我回去就查了下这家药厂的情况,当年的土地流转倒是手续齐全没什么问题,就是拍下这块土地的企业,好几个都是现在万联的股东。”
萧玉书脑子转了两圈,瞪大了眼睛:“万联的原始股有问题?”
纪长治点头:“我又去查了前后时间,发现很巧,万联刚成立时,这几个股东前脚花高价去买了低值股份,后脚就用低价拍到了这片土地,然后再用土地去入股升阳药企建设工厂。”
萧玉书:“万联,和卫秉建有关系?”
“是万联和升阳,都和卫秉建有直接关系。”
“您想让我去揭发这件事吗?”
“你与卫秉建有仇,你去最合适。”
“我为什么与卫秉建有仇?”
“姜寒,他不是卫秉建手里逃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