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坐到最后一根烟也被分着抽完,徐天天闻自己身上的臭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八蛋啊你,我今天本来不打算洗澡的。”
王佳许去开窗户,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半,漏出一个口子就开始被冷风贯穿。
“我家有新风。”
徐天天头晕脑胀又被十二月的冷风吹得被迫清醒,“怎么太久没来,不习惯了?”
“我知道啊,我只是想吹点风。”
两个人都趴在窗台上,那么多常亮的灯,背后却是安静又冰冷的家。
“你家和精装样板房一样,有什么不习惯的?最多是看到你丢路上的袜子,那确实不习惯。”
“我又不是谢德平,我换了衣服就洗好吗?别造谣我。”
王佳许搓了搓被吹到像要面瘫的脸,去冰箱里拿喝的。
“我要造谣也说你那个不行,谁造这么小的谣。”
出乎意料的,居然只剩下碳酸饮料。
“怎么?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备孕呢?”
徐天天冷笑,“我打算多活两年行吗?倒是大小姐你进空窗期了?从欧洲到现在都是单身,行情不太好啊最近。”
“看不出来吗?我在很认真地追金羽啊。”
到底还是将就了,她把冰得多握一会像会贴在肉上的易拉罐扔给徐天天,习惯精致的指甲只用来发消息。
给她找来有粉色印花的杯子,只剩下HelloKitty的那只,美乐蒂的可能不小心在哪一天被打碎了,又或者被洗碗机洗花了。
然后是吸管——王佳许不喜欢口红沾在杯壁上。
所以雪碧端到她面前的时候,王佳许有点语塞,“干嘛弄这么煽情。”
徐天天不解,他自己直接对着瓶口喝,一肚子冰冷的气,过了一会才想明白王佳许在难为情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暖男,后悔了吗?”
“不过,金羽有对象啊,每天有半个小时最高兴,那个点一看就是有时差,周末有时候也打很久的电话。”
徐天天三口喝完饮料,涨肚的甜水,他们每个人都在金羽身上找一点自己的影子,对比林琅,她显然讨喜很多。
拼命的年轻人,有天赋,有志气,被打压过很多次,也抬着头继续走下去了。
“哦,你又想起我们了。”
王佳许喝得很慢,杯壁的水珠多到淌下来,她就放在桌子上不喝了。
“我知道,世界赛那会我还见过她女朋友,也很漂亮,看起来和以前的你特别像,就是一股陈世美的样子。”
“陈世美什么样?”
“漂亮,看起来会读书,可是心也最狠。”长长的尖指甲落在徐天天胸前,王佳许躺在他腿上,“不过她们之间倒是很好,每个人都先想到对方。”
“可惜不管别人要不要硬给,其实也很坏。”
“内涵我?”
王佳许大笑,“帅哥,你只会伸手。”
“我给金羽也准备了一份礼物,很大的礼,祝贺她即将出道一周年。”
徐天天安静地听,抓着王佳许越来越不安分的手,“这么快。”
原来从德杯开始算的话,他们已经马上要当一周年的队友了。
转会期的超级排列组合终于尘埃落定,不管外面多兵荒马乱,谁谁又是一年一跳槽的雇佣兵,谁谁有准备组建银河战舰,谁和谁有矛盾,谁又压合同,谁的签法最团队,长约换成绩,谁又最小人当叛忍,TCG居然顺利以原班人马重聚了。
在谁都没有通气的十二月里,他们又重新回到俱乐部。
新的德杯要开始了,今年他们不打算参加,仅仅是郭城邀请他们聚一下。
刚好除了谢德平其他人基本都常住S市,而四个小时的高铁过来也很快,在圣诞节前一天,他们领到了新的队服。
依然是白色为主的色调,背后五个熟悉的ID,今年又是队友了。
“去年惜败了,但是很高兴大家都选择继续在TCG打下去,刚好要跨年了,祝大家明年都越来越好。”
金羽也很意外,她蹲了很久的消息,但是那个神秘的替补并没有宣发。
所以她也很默契地没有多问,假装从来没有听到那场对话。
有的时候人想开点会更好。
她在很多个这样的瞬间里被自己的成长震惊,又无奈地明白这还只是很小的一步。
“吃顿人均两三百的饭花我好几百高铁钱,亏死我了。”谢德平打着哈欠,看什么都没胃口,昼夜颠倒地过了小半个月,又为了赶这顿饭不得不早起。
“报,哥给你报销了。”郭城乐呵呵地,“跟你说,我真的要当爹了,到时候你反正是要给份子钱补回来的。”
谢德平终于挣开他肿得不行的眼睛,“哟,恭喜恭喜,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金羽和林琅才二十岁不到,陡然听到这样关于一个新生命的消息,还没有很实感的欣喜,只是跟着大家一起祝贺。
“不容易的很啊,每天给你们当没有血缘关系的爹,成绩和生活两手都要抓,就金羽之前那个事情,跑了派出所好几趟,后面几个带头造谣的也是整理材料请律师什么的弄了三四个月,最后也只能是公开道歉。”
郭城抬头看了眼金羽,突然站起来,“其实当时本来只打算春季赛应急一下的,虽然当时那个赛季成绩也不好,但是小羽你的努力和天赋大家都看在眼里,当时我和教练一起去找老板说没必要换。”
“夏天你们几个也很争气地拼到最后几步,最后从冒泡赛到世界赛,今年一年真的很厉害很厉害。”
“其实我很多时候都在想当初那一步是不是做错了。”
“做第一个人肯定是很难的,大家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更不用说场外的人,一上场对位的几乎都是打了很多年的高手,输了赢了都要被骂。”
“我觉得谢德平说得很对,这么小心翼翼地,其实还是因为总是想你是个女孩子,还是忍不住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从成绩来看,你完全不输绝大部分ADC,但是冬转的时候老板和我们都考虑了很久要不要再找个替补。”
“林琅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他很不同意,他说,这次世界赛,所有人可能都有发挥不好的时候,犯过很简单的失误,被线杀,不听指挥,但是你没有。”
他顿了顿,“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了,但是小羽,你真的很厉害,我个人敬你。”
金羽坐立不安地听完了这番发自肺腑的掏心窝子话,有点意外原来比她后悔更早的时候甚至已经开始被考虑放弃了,太诚实的世界真的很扎人。
可是另一方面,整个TCG其实都很让她留恋。
成长可能就是遇到很多人,远比那间狭小的出租房更广阔的天地,很多第一次见面所以带着无尽的爱与信任来看她的粉丝,在这个赛场上同样天才的选手们,以及相处时间最长的队友们。
她明白在畸形的成长环境里,她缺少很多与人相处的知识,所以更加感谢亦师亦友的管理层们。
哪怕只是俱乐部的阿姨,都在很多时候偷偷鼓励着这个只身一人来到S市的女孩。
她们说,“金羽加油”“相信你”,她们来自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年纪穿着各色的衣服,性格各异,却不约而同地声援着她。
“去年这个时候大名单才出,算林琅和金羽正式加入TCG,也算TCG亮相一周年,明年我们继续加油!”
七八个人坐在一起的圆桌,吃饭很快,碰杯的声音清脆到像很多个泡沫一起破碎,剩下的都是随意的闲聊。
休赛期干了什么,过年打算去哪,对春天的期待。
林琅的红色头发染回了黑色,从一开始谁都看不起,昂着头不肯低下,到渐渐成为队里同样沉稳的砥石,从上单三姐妹到无数加班的晚上磨出来的战士,Prince这把尖刀同样在雨和火之间淬炼着。
用他的话来说,他还是不肯低头,不愿意比任何一个人差,抓就死到耐越王,英雄勺到攻守兼备,从绑架BP到抗压位,每一场输掉的比赛都做数,那些是林琅沉重的学费。
文采臣还是多延长了一年休学,他说:“当初报志愿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自己以后想干什么,现在有更想做的事情,就不要等以后两头后悔。”
他在相册里翻了几十张照片,都是和女朋友的合影,“而且刚订婚了,怎么说都要做得更好一点才好正式求婚啊。”
徐天天每天打五个小时以上的大乱斗,其中被王佳许压力四个半小时,坐到包厢里简直如释重负。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消息要分享,挠了挠头,“我终于把驾照考出来了。”
“哇,你不是好久之前就报名了吗?”
“没时间练车啊,那每次一放假回去就快过年了,元宵前就得走,我们这种每年都进季后赛和世界赛的就是很忙啊。”
“切,”谢德平懒得理他,“金羽呢?什么时候带你对象来给大家见见?”
金羽还在彩排自己的假期报告,突然被点到自己的感情生活,有点意外每个人都这样很平静地接受了。
“这有什么的,那有的玩得花的恶心人的也不是没听说过,你们俩那不是两小无猜的纯情花园宝宝,大家都很期待能见一下。”
“当然要是怕生就等有缘分再见也没事,反正我的礼物是早准备好了。”
谢德平现在是高兴的,但是他转念一想,林琅前几天也在朋友圈发了和女朋友出去玩的照片,现在这五个人里居然只剩下他还单着了。
“什么意思啊,孤立我?”
徐天天转桌子的手都举起来了,“我什么时候找的对象,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哇营销号传你们复合都快一个礼拜了,那拜托你别拿自己广为人知的小号带妹行不行?”
郭城喊了停,“私生活我不管啊,但是收假了就记得收心,队里肯定不允许出现不利于训练的事情啊。”
谢德平一胳膊肘就抱上去了,“那肯定不辜负我们郭经理啊,今年年终奖拿了不少吧?等着明年进决赛让老板再给我们元勋一个大红包。”
圣诞节的中午是属于明年的这五个人的,而吃饭完分开后的下午,金羽带着飘飘然的雀跃的心邀请唐玉去过节。
第一站是空荡荡的基地,一切都停在放假前,乱糟糟的桌子和沙发,但是在客厅的背景墙上也是无数带着五个人签名的照片,从S市到B市到Z市到欧洲每一个他们去过的地方。
然后是她的小房间,金羽带走了她一直放在抽屉里属于高中时代的手写信和后来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合照。
“你把它们都带来了?”
唐玉和她一起坐着翻看边缘发软的纸张,灰白的草稿纸,老师发的奖品本子里撕下来的一页,谁不小心买多了到处派送的米黄色护眼纸,贯穿着她们高中生活的各种颜色、尺寸的纸,还有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个时候端正得稚嫩的字迹,方方正正地落满一整页,连边边角角都舍不得放过。
“嗯,有时候不太好受的时候会翻翻看,翻多了怕翻烂又不敢看了,”金羽垂眼去看,很多张看到开头的称呼就能顺着想起后面的内容,“不过现在很少有那样的时候啦,真的长大好多。”
小羽,阿羽,全世界最厉害的feather宝宝,亲爱的习习,一个人生气的笨蛋,今天想不想和我一起去买冰棒的金习习,大主播大人……
那个时候很庄重地把格式全注满,称谓落款和时间,其实里面写的都是鸡毛蒜皮的酸甜苦辣。
考试又一次犯了粗心的错,睡太晚在下午第一节课忍不住打瞌睡被老师敲桌子,去晚了只有开水晾了一整个晚自习都很烫,包干区的死树春天掉花夏天掉果子秋天掉树杈……
属于青春的印记变潮湿变软,变尽力保护也开始发黄的回忆。
金羽说,没关系,她会不停往前走。
唐玉拉着她的手,把两只手都握住,“我们还要写很多很多信好吗?”
明明分开更远,感情更好了,却没办法继续的那些属于朝夕相处时期的习惯。
“我给你准备了出道一周年礼物。”唐玉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