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会期这样的冬天可能真的太适合恋爱。
徐天天叹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十几次长气，“没地方去，来我这里流浪？”
“哇，那我有市中心三百平的流浪场所，我好幸运。”
王佳许穿着一件很薄的裙子，光着脚在瓷砖上窜行像一只作怪的猫。
徐天天皱着眉把空调又调高了一点，直播房间里冒出来一句“不用这么操心我，前男友”。
亏她还知道。
徐天天拿最高的工资，哪怕有工资帽制度后依然是当之无愧的顶薪，毕竟工资帽也拿不掉他国产第一中单的帽子。
有奖杯的底气远胜一切。
可是他看着谢德平，看着林琅，看着诸如王佳许这类人的时候还是会有所不平。
从他这一代才开始的积累，哪怕是这样的天价数字的工资，依然够不上这些富二代们的底气。
徐天天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还没夺冠，只是春天的十连胜和他出道就是联赛冠军的成绩实在是太值得大作锦绣文章。
联赛总是在期待造一个神。
他们迫不及待地把他的椅子漆成金色的，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皇冠，和他的头围并不相合，勉强戴上很快又滑落。
就在这样水涨船高的舆论里每个人都相信徐天天会是真正的黄金新人，他会给LPL带来新的风貌。
MSI被零封的惨烈成绩让那个在这片虚假繁荣里不知所措的18岁的徐天天很快又认识到了造神的另一面——他从来没要过这个名号，但是当人们觉得他配不上后，又是无尽的恶意。
从春天落败开始，他好像彻底不在乎了。
王佳许就是这个时候和他认识的。
贵得要死的商K，她一个人坐在包厢，旁边是长得很一般的男模，徐天天以为自己走错了，结果被攒局的人介绍过去才知道他也是等待挑选的一盘菜。
“UP？”王佳许手里的端着的酒杯晃动着，飘出几滴落在他的白色衣服上，巴黎世家小一万块的衣服。
“哎呀，有点拿不住了，但是我会记得赔你的。”
“认识一下吧？我们的大明星中单。”
可能是她花钱的样子太痛快了，像给小猫小狗撑一把伞，徐天天没有第一时间退出去。
赚到从前不敢想象的钱，哪怕随时退出好像也足够平淡地过一辈子。
但是一旦进入这个纸醉金迷的圈子，和一群同样暴发户的半路出家的有钱又没脑子的人待在一起，徐天天反而开始焦虑。
以后怎么办？打不了比赛怎么办？
没有人喜欢了怎么办？
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想念他的粉丝们。
收到礼物的第一时间是去识图搜价格，在S市的大雨里，坐着俱乐部的车安然回到基地的徐天天就这样把心意用几个数字标识。
王佳许的面目在突然升起的烟气里变得模糊。
徐天天的穷酸样在这个距离毫不掩饰。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早就祛魅，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自虐一般地尝试着流水账一样的测评。
她忍不住当一个坏人，点一支烟，说点好听的话，所有的心机平白又自然地铺垫。
两个人都在演戏，演到恰到好处的时候再承认自己是真的处于爱。所以开始上演爱侣的那一套，在比赛期间去酒吧，去跨江大桥，去凌晨遛狗。
好像爱豆一样留下那些偶遇照片。
这是王佳许记忆里最声势浩大的一场恋爱。
徐天天一开始那么蠢，可是后来居然也旗鼓相当。
他确实有点坐到这个位子的本事，王佳许耳闻过他和文思源的事情，两个蠢货。
结果在分开很多年后又走到了他家里。
和一开始恋爱时一百五十平的公寓完全不同的装修。
她有点想知道徐天天还会喜欢两个人的泡泡堂游戏吗？
这个问题也太蠢，像十八岁的女孩子，还以为爱情真的像小说里一样美好。
“转会合同签了吗？”
所以要够刻薄，要一针见血地问不合时宜的问题，这才是王佳许的处世之道。
徐天天跟着她的步子慢一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很久没来这里，不想打游戏也不想直播，每天起床点完外卖吃完就睡就是这样放空的生活最纯粹。
“我们之间还是可以随便谈论这种事的关系吗？”
想不到他居然也成长不少，变那么冷漠。
“不爱说就算了嘛。”王佳许细瘦的手臂夹在黑色的电脑桌上，一切外设的颜色都统一，只有那双苍白的手臂像雕塑一样刺目。
“那问个不那么爆的问题，你觉得金羽怎么样？”
他敛下眉眼，又一次叹气。
“她挺好的，你没事干别去招惹她，”隔了很久自己也没有底气地补上一句，“她应该有对象。”
王佳许的手闲不下来，开了一把LOL自己又不玩，选了个猫就丢给徐天天，自己去拨弄架子上的黑胶。
“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艺术品味。”
徐天天尽量心平气和地伺候着路人王子AD，决定在第三次被骂的时候就开始骂回去，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卡莉斯塔明白惩戒之箭的魅力。
“朋友送的，我没有播放器。”
买一个好的要好几千，徐天天还是抠门得要死。
王佳许显然很明白他的风格，了然地点点头，“但是我带了。”
徐天天连三次的耐心额度告罄都没注意，转过头睁大眼看王佳许居然真的从那个很大的LV的包里掏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胶播放器。
他突然很真心地笑了，“有病啊。”
王佳许依然轻飘飘地在房间里转着，她很快地处理好那台机子，所以厚重的音乐伴随着华美的女生开始流泻。
“可惜现在不是夏天，”王佳许咚的一声倒在他的床上，流光的丝绸裙子变徐天天不敢多看的一抹纯色，“也许明年我们可以一起去意大利。”
徐天天没理她，王佳许来的时候眼神都是软的，估计昨晚喝太多，到现在都不太清醒，等太阳升起又自顾自把一切都忘记。
“你要在这玩别乱动我电脑。”
“那你呢？”她挑眉，拍拍床铺，“外面很冷啊。”
“我有钱开空调。”
一个人躲在客厅才发现这座屋子的挑高居然把天花板衬得像一座鸟笼，徐天天低头玩手机，打开金铲铲又开始走神。
他和王佳许之间除了尔虞我诈的敷衍，钱和名声的互换外，是否还有什么在作祟，他才总是落於下风，总是节节告退。
交换联系方式后似是而非的暧昧，一场又一场熟人之间的小局，在很多个灯光晦暗的包厢里碰过她冰冷的手和长而尖的美甲。
徐天天回忆起来都是闪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的样子。
然后就开始更加亲密地交流。
突然就带着一大束花上门，他带的妹变固定ID，两个人在大乱斗碰到车队的时候一起摔鼠标，也会在王佳许的期末周的时候在单调的键盘声里听到烦闷的背书声。
徐天天对读书的好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小学，那个时候他也算得到不少夸奖，现在看起来可能都是一视同仁的赞赏，但是被当做天才的感觉太爽，他就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个身份。
所以在看到王佳许的作业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手痒，拿起笔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去很远了，记不清的诗词，算不出来的溶质质量，薄薄的试卷上黑纸白字都像还在昨天。
原来初中的时候他就和别人的轨道远了太多。
徐天天那个时候打球骨折了一条腿，休学养病在家的时候开始摸上英雄联盟，就这样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对学习的爱全移情到屏幕后的世界。
他闭着门不去听小小的房间外爸妈的争吵，两个人把他的错推来推去，好像这样一个从基因开始有问题的网瘾少年只来自他们中的一个。
徐天天从青训开始发狠，每一场能露脸的比赛都拼命去做到最好，加入LPL，拿到冠军，拿到顶薪。
他看着突然又觉得他是在太光宗耀祖的爸妈，他们说他从小就是天才。
他更加恨了，但是还是要把恨酿成蜜，饮尽后在嘴里变成涩涩的酸苦。
不知不觉在床上就睡过去的王佳许终于醒了，没有电灯的屋子里她比起白天的蝴蝶或鸟，更接近于鬼魂。
徐天天被她的手拍上肩头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这个面色红润，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的女人仰起头问：“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
徐天天最讨厌她的敏锐，在那场意外闹得很大的风波里王佳许也曾这样笑盈盈地问他始作俑者的滋味怎么样。
你看到她漂亮的眼睛却不寒而栗。
“觉得我现在可怜？”徐天天应激一样转移话题，“我难过什么，我不知道收到多少报价，所有人都想要我。”
王佳许瞥了他一眼，不感兴趣，驾轻就熟去茶几的抽屉里拿打火机。
在突出第一口烟气后才嗤笑，“对啊，我们万人迷先生在难过什么呢？”
徐天天避重就轻地又想骂她，“别在我家抽烟。”
王佳许不说话，只是把桌子上的雕花烟灰缸敲了敲，“不抽烟你买回来做摆设？这也不便宜。”
“行了，又不是来拷问你的，不爱说就别说。”
徐天天仰头，最后还是戳了戳王佳许要了一根，他本来都快戒成功了的。
难过什么？
好像每个冬天都会思考这个问题，调完时差还是在睡觉，20岁的徐天天拿八强的时候会很轻松，因为18岁的冠军还在托举他，他下意识以为只是运气不好，明年加油就好了。
但是25岁的徐天天还能这么轻松吗？
时间瞥视着他，他不得不很快要承认他也不是什么天才。
咬着牙走过了那么多岁月，在去赛场的路上只有那么几个小时，更多的不被看见的训练赛、反复到令人呕吐的排位，连最开始的游戏乐趣都找不到。
他在游戏成功匹配的提示音里按下确定的时候，不由得发呆。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
房间变沉闷的吸烟室，再也不让她进来了。
对王佳许这种人来说肯定难理解啊，在纽约读书也要买一套曼哈顿的顶级公寓，被鲜花和金钱包裹着的公主，失败也只是一道课题，答案如何都只是思路的呈现，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痛苦的失败。
最大的懊恼是，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错过了最美的构图，朋友圈的照片留下瑕疵。
这样轻飘飘的痛苦，这样最纯真的痛苦。
“因为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