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
黎晨阳眼看着李佳佳离装有小猫尸体的袋子越来越近,他急得大吼:“李佳佳站住不要动!”
听到他的声音,李佳佳果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过去,在她满脸疑惑之际,黎晨阳已经跑过去迅速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把封口死死捏住。
李佳佳走到黎晨阳面前,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从那边跑过来了?”
大早上的,从与上班路线相反的地方气喘吁吁跑过来,脸色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她的视线落到黎晨阳手上的黑色塑料袋,心中更是好奇,又问:“拿的什么啊?这么紧张,还不让我看。”
黎晨阳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稍微调整紊乱的呼吸后,说:“没什么。”
“哦——?”
看他有意掩饰不敢看她的样子,李佳佳发出质疑的声音并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说:“不说算了,等楚青来了我让他调监控,反正也能知道。”
黎晨阳怔了怔,说:“是从我住的地方…我拿过来的,一会要给一个人……对。”
说完,连他自己都沉默了,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佳佳眯眼盯他半响,为他拙劣的谎言感到唏嘘,“哦。”
为了留住李佳佳,黎晨阳将超市门打开,让她帮忙开台看一会,自己跟逃似地带着一直不撒手的塑料袋扭头就走。
李佳佳也不吱声,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离开。黎晨阳本想把猫带回熟悉的小区,无奈只能往其他街区走,背后的目光太过灼人,他抱着猫跑了起来,最后跑到了社区公园。
社区公园的正中央有一颗巨大的黄桷树,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它还依旧保持着繁茂的绿叶,向四周展开的庞大枝叶将安置在它周围的椅子覆盖在自己的荫影之下。
黎晨喘着气,找了一个角落的椅子,拂去上面的落叶后坐下。
须臾,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袋子,一只手始终捏住了袋口,他不敢再看第二次猫的惨状;另外一只托住袋底,搁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袋感受到了它尚还柔软的身体。
在几个小时前,它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把情绪强加在弱小的生命上?
黎晨阳咬着牙关,怨愤堵在他的心口。他隔着袋子轻轻摸了摸,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吃掉了哦。
男人的声音在他脑中一晃而过,可咀嚼食物的吧唧声却不断、反复在他脑袋重复,带着男人讥笑声。
吃掉了,吃掉了哦——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唔……”
脑袋传来的疼痛让黎晨阳腾出一只手来捂住额头。过往的一些片段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甚至越来清晰——
——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
爸爸!为什么要杀了它?
它做错了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
——这是爸爸的惩罚!
“唔!”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是父亲的手段,这是他的手段!
不,不对,不可能的。他根本不在这里,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这里。
用一条命去让另外一条命感到痛苦,人通常都会想到的报复方式,不仅仅只有那个人而已!
只是……只是……
黎晨阳的眼眶蓄满泪水,他又伤害了一条无辜生命,因为他而死去。
一滴滴眼泪落在袋子上,滴滴答答地响。
他说:“对不起……”
片刻后,他稍稍平复好心情,将脑袋靠在手臂上擦了擦眼睛,打算一会就在附近将猫处理。
谁知刚放下手臂起身,不料余光瞥见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似乎正弯腰试图触碰自己。黎晨阳急忙收回迈出去的脚,身体往后一仰,跌坐回了椅子上。
对方也被吓了一跳,在撞上的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收手大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并确认对方是谁,黎晨阳便听见她惊叫了一声,“妈呀!”
略微熟悉的声音让他猛然抬头一看,居然是文姐。
只见文姐捂着嘴,目露惊恐地盯着他的身体,黎晨阳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刚刚一只手托住的袋子因为身体晃动导致猫的尸体从里面掉了半截出来。
“啊!”黎晨阳赶紧将它又装了回去,抱着它将脑袋埋得更低,闷闷地说:“对不起文姐……”
陈文见状,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原本的惧意也慢慢褪去。心想,原来他坐在这里哭,是因为它。
“没事。”
陈文没有离开,而是坐到黎晨阳旁边,轻声问:“这只小猫……是你养的吗?”
黎晨阳摇了摇头。
“是你发现它的吗?”
黎晨阳没有说话。
“自由的动物往往会招来怨恨。”陈文惋惜地说:“它遇到了坏人,也遇到了好人。”
好人,指的是他吗?黎晨阳的心口绞痛,他难受地拧了拧眉,闷声说:“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它。”
陈文默默看了他一会,才开口说:“是觉得是你的原因导致了它的死亡?”
“对。”
陈文又说:“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黎晨阳缓缓转头,一双自责而愧疚的眼睛看向她。
可做了什么?他说不出来。
陈文说:“什么也没做,对吧?”
她又说:“既然什么也没做,怎么会是你害了它呢?害它的不该是真正夺走它生命的人吗?”
“所以,你该保持的是对那些加害者的愤怒,而不是对自己的自责。”
黎晨阳微微瞪大了眼眸,“愤怒……?”
陈文神色温柔,目光从他身上转到树荫之外的天际,恰是同样温和的声音,说:“没错,愤怒。人们常说愤怒是负面的,但曾经有人对我说,她觉得愤怒倒是勇气的一种,遇到不公不平时,会让胆小懦弱的人挺身而出。”
“必要时,保持愤怒吧。”
黎晨阳再次低头,透过缝隙看了看怀里的小小身影,抿了抿唇角。
“我们一起将它埋在这里吧。”陈文站起看了看黄桷树下,“它或许会喜欢这里。”
“好。”
黎晨阳点点头,站起来走上花坛,来到树下就开始刨土。
“停!”陈文眨巴眼,又惊又无奈地说:“……张叔说你是一实在小孩,我看你是太老实了点……”
“我就住那栋楼。”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单元楼,说:“你等着,我家有园艺铲,我去拿下来。”
说完她把自己的饭袋和保温杯放在凳子上,踩着带跟的长靴一路小跑回去。
关于张叔店里来了一个小屁孩店员,跟张叔相熟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好奇,毕竟……
但是张叔似乎有意回避不去提这个小孩的事,也警告让他们不要去找问本人好奇打探。
陈文不是喜欢到处八卦的人,她本身对他的存在也不感兴趣。
只是偶尔去照顾照顾张叔生意,恰巧发现收银人员变了而小小惊讶,仅此。
却没想到他是那么的小心翼翼,胆怯、安静。
没人能对一个看起来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孩子不管不顾吧?所以她偶尔会跟他搭话。
为了小动物而伤心落泪,而自责。
这一点,陈文似乎在他身上看见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敏感而又善良。
一起将猫埋葬好后,陈文双手交握,用虔诚的语气祈祷:“希望你早日转世投胎,无论做人还是做动物,依旧快乐又自由。”
她顿了顿又说:“希望伤害你的人早日得到他相应的报应。”
之后她转头看向黎晨阳,“持有愤怒,释放愤怒。你也试试。”
黎晨阳犹豫了会,也学着她的样子祈祷,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他所祈祷,与文姐一致。
“心里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嗯。谢谢你,文姐。”
陈文勾起嘴角,眉眼弯弯,露出了笑。
说起来,在黎晨阳与她过往所接触的记忆中,很少看见她笑。
严肃、理性,是黎晨阳对她的印象词。
“文姐。”
“咋了?”
“你上班……是不是要迟到了?”
“…………!!哇呀!!”
陈文蹭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挂着惊慌和“完蛋了”三个字。
“我的!全勤——!”她丢下四个大字就跑。
黎晨阳也正打算回店里,低头一瞥,急得大喊:“文姐,你东西落下了!”
陈文“啊啊啊啊”远去的身影又“啊啊啊啊啊”了回来,抓住她的饭袋和水杯再次“啊啊啊啊”走了。
黎晨阳:“……”
陈文突然想起什么,边跑边回头挥手示意,对他大声地说:“感谢提醒,下次请你吃饭!”
果然,判断一个人,不能从表面。
离开时,黎晨阳对着树下也挥了挥手,“我走啦。”
回到超市附近,黎晨阳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佳佳,她看上去等的有些不耐烦,一只脚频频抖动。
隔壁的奶茶店也已经开门了,想必楚青应该也来了。奶茶店上午备料是关键时候,两个人忙比一个人忙好,而自己耽搁了太多时间,于是黎晨阳加快了脚步。
“辛苦了李佳佳。”他不等李佳佳开口,说:“我去帮楚青备料吧,你在超市坐着玩一会。”
李佳佳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其扯了回来,“不用。”
她斜眼瞄着他,“老实交代吧!干啥去了。”
“黎晨阳,我希望你明白一点,”
她像是担心黎晨阳说些敷衍和拒绝的话来,紧跟着说:“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最好不要对彼此有所隐瞒,一个队伍,最忌讳的就是猜忌。所以,你要是遇到什么事直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吧!我不能解决,就交给楚青解决,他不能解决我们三个就一起想办法……总之呢,我的意思是……□□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李佳佳越说,越不好意思起来。
“朋友就朋友嘛,还□□。”楚青的嘲笑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只见他托着腮,学着李佳佳别扭的模样,“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
楚青哈哈哈大笑着说:“这家伙就是担心你,火急火燎打电话让我过来,自己一直在门口等你,说你看起来不对……唔!唔唔唔……”
李佳佳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健步上去把楚青的上半个身子拽到吧台外面,勒他脖子捂他嘴,“去死吧!!”
眼见两人扭打在一起,感情一如既往的好。
黎晨阳抿着嘴角微微笑了笑。
“李佳佳,楚青。”
在二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他的声音明明并不大,可李佳佳和楚青却是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唤,各自默契停了下来。
他们看见他带着淡淡的笑,听见他说:
“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那是十分认真的眼神,是对真心信任之人才会做出的表情。
李佳佳和楚青愣住了。
可恶啊!李佳佳激动地一声嚎叫:“什么事——”
楚青接道:“尽管跟我们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