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魏诵的“暗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王捕头和杜闯自是都了然于心。
王捕头把当年所有的细节又讲了一遍,杜闯也承认自己报案前那名死者已经身亡,但他没有供出元臣礼,只道是户部的安排。
从二人的供词中,又得知商会、武大孟、高成之间的关联。
想起南宫浔之前说,武大孟离开前曾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刘暨,可刘暨并未履行承诺在茶马互市上亮出茶饼,且这事之后不久,刘暨就从鸿胪寺调到了京兆府。
魏诵问刘暨:“武大孟刚与你说过他要出城躲一躲,怎么当晚就死了,可别说这是巧合。”
刘暨终于肯开口:“是我泄露了他的行踪,武大孟的死不是意外,但具体是谁杀了他,我真不知道。”
“所以真正的情况是武大孟托你办事,之后将一些东西交付给南宫浔,又到天乐坊与赵妈妈几人打牌准备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不料他夜里被害,官府的判断是……”
孔越翻了下桌上的卷宗:“溺亡?”
此时正值“骷髅面”案闹得沸沸扬扬,上一任法曹参军龙翰遇害,这案子便交给了捕头高成。
南宫浔按照武大孟的生前嘱托,一张状纸呈上,对武大孟的死因提出质疑,高成决定先不结案,二人便继续深查。
最终查到了商会,这让商会陷入了被动局面。
两人只要再往前一步,空引之事怕就藏不住了。
正当焦头烂额之时,刘暨出现。
魏诵:“你既然已经联合商会把高成送上刑场,为什么还要对他的家人纠缠不清?”
“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来,如今绳子一断,脸先着了地。”
“龙翰倒是死得干净,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不也得我来收拾。”刘暨自嘲道。
高就遂吼他:“你收拾烂摊子的办法就是把这些都嫁祸给我哥然后让我们家来承担?”
“你也知道自己是踩着别人肩膀爬,就不怕地底下的武大孟来索你的命吗!”
“最初我是想帮他!”
“可他也得替我想想,如果我真在茶马互市上搞这种动作,会面临什么,啊?”刘暨扬声质问。
“他是京都有头有脸的富户,他可以无所谓,可我就是一个青袍小卒,不过自保而已。”
自保而已……
祁让嘴唇颤了颤,却没发出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就僵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刘暨,几乎错不开眼,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刘暨,你应该清楚,武大孟为什么没找别人只找了你,因为七年前你是第一个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揭发马政贪腐的人,因为他信你!”
可你为什么,会成了自己当初最恶心的人?
刘暨再次缄默。
魏诵观察了一眼祁让的表情,神色愈发严肃起来。
“刘暨,律载‘被告不言,许据干证定罪’,你要一直这样一来到关键时候就不说话,可算你藐视法纪啊。”
刘暨垂下头,像只遇到危险的鸵鸟,仿佛他不看不听,这些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说实话魏诵最烦审这种人,既然都做了要么就痛快些承认,要么就死活不认,犯事的时候考虑后果,一到认罪就装模作样磨磨蹭蹭,搞得旁人看了还以为他真有几分悔意呢。
“啪——”魏诵醒木一拍。
直接宣布:“原法曹参军刘暨,被控监守自盗银钱两千两,赃据、干证真确。”
“被揭官既未承招,亦未置辩,今众证凿然,默视其招罪,刘暨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洁己,横征私入,且间接酿成人命,今拟旨革职永不叙用,暂行于京兆府内羁管,家属免坐,首告高就所控属实,免其越诉之罪,依例给赏银二十两以旌直诉。”
“就这样,毕堂。”
高就问:“那我兄长怎么办?”
李忍:“呃,官府之后会贴出告示还高捕头清白。”
“对了,武大孟的案子我是无权过问的,魏掌院看,需不需要下官将当年的卷宗转至都察院?”李忍扭头问魏诵。
魏诵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
刘暨之后到底是继续关押还是流放,得圣裁之后再从京兆府转入慎刑司。
几个案子耗了这么久,过程谈不上精彩,结局也谈不上完美,死去的人活不来,就像高就所说,二十两银子无足轻重,他只想还兄长一个公道。
可除了高家,谁又在乎。
对其他人来说,只不过是将饭后的闲谈从张三换成了李四而已。
看看红栏外有多少人是奔着看砍头来的,一听完魏诵最后的宣读,却只觉得无聊。
公堂撤去,围观的百姓也各自为散。
……
书笔吏将公堂全貌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与三案证据一同交给了冯公公。
冯公公又转呈给了天子。
天子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便叫他撤去。
“朕已拟旨,你现在就带着它去都察院,命魏诵即刻前往户部清查。”
冯乾正欲行礼告退,突然又想起什么,皱着眉头道:“是不是得事先通知吏部一声,开列应补人员,恭候陛下钦定。”
“春闱后让唐呈树留意的那几个现在在哪儿?”
“照陛下的吩咐,都安排到各州县了。”
“户部其他人往上升一级,顶掉犯事的那几个。”司空宸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极轻,“让吏部务必挑几个背景干净的进京,还有,对六事的安排也尽快落实。”
“太子需早些回宫。”
“是。”
***
托盘里的圣旨压着半尺高的一摞折子,都堆到了冯乾的胸口,他躬着背,步子又小又稳,心想早知道陛下连看都不看,就直接交给都察院好了。
转角的一瞬,最底下那张轻薄的洒金笺被风掀起一角,无声地挣出朱红色托盘,贴着廊柱打了个旋儿,便软软地伏进了灌木里。
冯乾的靴底已踏出两丈远,仍低着头,
似乎并未发现落了东西。
[与浔娘子书:菊有黄华,桂子含芳,不知今日安否?
留此一书,实有一事相恳:
倘某忽遭不测,愿芳卿代伸讼理,某深知南宫讼师巾不谙是非,只此希望矣。
若芳卿不想援手便权作未睹,以此书转付云波里,叫家兄以后多加小心,莫要再强出头。
然孟某深信人定胜天,惟祈吉运怜你我,临纸草草,容后续陈,不具。
武大孟顿首,广运二十五年五月廿一]
……
***
除了陈贵妃,后宫能和司空宸交几句心的人也就是阮妃了。
老三老四常年在外,阮妃一个人住着无聊,也不知道跟谁学了马球,一有空就会带着宫里的其他妃子打马球。
看她们在马背上驰骋,颇有当年容昭皇后柳未央身披锁子甲、手持红缨枪破阵杀敌之姿。
也因为这点,司空宸起初不让她们打马球,希望她们能跟着陈贵妃好好学习礼仪刺绣,但近两年不知怎的,陛下去贵妃那儿的时间越来越少,反而多到阮妃这儿走动。
阮妃人处事聪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虽不懂国事但对家事看得透彻,好几次司空宸都想干脆把阮妃升为贵妃,与陈倾若一同打理后宫,但陈倾若哪里能愿意,闹了几次之后司空宸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日朝政一结束,司空宸就到常清宫同阮妃一起用膳,顺便交代她一些事情。
司空宸执箸拨了拨面前的冰糖燕窝,觉得没什么胃口,阮妃便用银匙替他将红枣剔干净,说:“御膳房今儿个不知道陛下要来,便放了红枣,陛下不爱吃的话臣妾替您挑了。”
“别弄了,朕今日也没什么胃口。”
司空宸扶着头揉了揉眉心,朝阮妃淡淡说道:“听说你给太子做了件袍子?”
“是,景真和景荣上次回来带了些当地的料子,臣妾就给太子和止儿都做了一身,但怕扶钰不喜欢,便直接把布料给了宁宣王妃。”
司空扶钰娶了薛妍妍之后,陈倾若为其讨了个爵位,封号宁宣王,也就搬去了宫外王府居住。
若是以前,司空宸肯定要怨阮妃为什么还要管春晖堂,可如今司空宸年纪大了,身体也愈发不太好。
熙妃和老五对他打击不小,几个儿子又常不在身边,如今宫里能陪伴他的就司空止一个孩子,他定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凉薄。
司空宸拍了拍阮妃的手背:“你有心了。”
阮妃只是笑笑:“这是臣妾应该做的,说起来,太子殿下年纪也不小了,扶钰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成了家,唉,就是静文身边少个知冷知热的人。”
盏中的烛火晃了晃,司空宸盯着她指甲上染的蔻丹,觉得此话深得他心。
想到一块了。
其实他此番过来就是想让阮妃留意留意,太子的婚事实在是不可再拖。
他搁下筷子:“爱妃觉着哪家姑娘可行?”
阮妃用帕子沾了沾唇角,回答说:“臣妾原是觉得旻南侯家的二小姐不错,人活泼机灵,可惜听说已许了人家。”
“中书侍郎邱家的独女倒也不错,虽说没读过什么书,但能把《女训》倒背如流,日后定能相夫教子母仪天下。”
“不行,这样的拿不定主意,静文那般优柔寡断,就不适合再找个性子软的。”
“那……右卫上将军家的女儿严玉瑶?”
见司空宸没说话,阮妃觉得此事或许可成,便紧接着道:“听说这姑娘五六岁就能跟着严老钟将军到处行军,现在好像也在特察司,自然不能是个愚笨的,而且女大三抱金砖……”
“这就更不行了!”司空宸眉梢猛地一挑,未等对方话音落地,他已骤然抬手,巴掌落到了阮妃脸上,脆响截断了所有未尽的尾音。
阮妃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惹得司空宸发这么大的火。
赶紧跪下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臣妾失言。”
司空宸生气不会大喊大叫,甚至连打人的时候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现在更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语气又如往常般平静:“罢了,爱妃还是好生歇息吧。”
随后对冯乾说:“摆驾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