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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沉梦令

日渐西斜,宋序和柳司珩带人来到猫舍,但南宫浔并不在家。

门虚掩着,大门上的铜环还在晃,仿佛主人刚抽身而去不久。

几只小奶猫挤在翻倒的竹篮边,抢夺着那半片还没吃完的鱼干。

最胖的那只大橘猫趴在石磨上,肥硕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扫着坠在磨盘上的半截麻绳,眼睛也跟着一左一右滴溜溜地转。

它忽然竖起瞳孔,似乎是听见了远处某个急促的脚步声。

大橘翻身跳下石磨,甩了甩两腮的毛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丫鬟脚边“喵”地了一声。

小丫鬟刚从后院出来。

一见家中来了那么多捕快,她连忙放下扫帚,从大橘身上跨了过去:“上官,你们这是……”

宋序和柳司珩原本还蹲在院里的那棵槐树下面研究被翻动过的泥土。

一听到丫鬟的声音,二人起身转过头。

小丫鬟眼尖,也立刻认出来宋序,忙道:“宋大人,他们……”

“家主和夫人都不在,上官您就帮我说句话吧,要不等主家回来了你们再来?”

“我就是个下人,担待不起。”

“抱歉,我们也是奉公办事,你的主家一时半刻可能回不来了,请配合。”

宋序说完,小丫鬟便也不再言语。

上次见这位上官时明明是很好说话的,怎的今日如此凝重?

莫非主家真犯了什么事?

那还是少言为好。

“有锄头或者铲子吗?”柳司珩问了句。

丫鬟赶紧接话:“倒是有把家主平日里除草的小铁铲。”

“拿来。”

接过铲子后,柳司珩把折扇递给了宋序。

他双手握住铲柄末端,腰胯骤然一沉,右肩仅借三分力,铲子就已经彻底切入泥土,发出短促而湿重的一声“嚓”。

很快,这土里的陶瓷碎面便渐渐显露出来。

王捕头找来一个簸箕,把碎片都放到了簸箕里,再用水冲净上面的泥泞,大致将瓷片拼了一下,抬头道:“大人,是那尊狐仙像没错。”

“你可知这些东西哪来的?”

王捕头嗓门大,吓坏了小丫鬟,她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

“老王,别吓到人家。”

柳司珩用帕子擦干净手,走到跟前轻声询问:“姑娘,这块儿土平日里经常翻吗?”

“不常翻,因为猫儿喜欢睡在树下,家主之前撒了些草籽,树下面都是青草,这样就算下雨小猫也不会弄得很脏。”

宋序:“那那些草是什么时候被挖的?”

“半个月前。”小丫鬟回忆着,“那天……夫人是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的。”

“我刚好从屋中出来到院子里喂猫,夫人见了,就吩咐我去烧些热水再准备些吃食,等我再从厨房出来,树下就已经被挖成了这副模样。”

“马俊杰呢?”

“家主当时还没醒。”

“什么?”宋序眼睛猛地一睁,“也就是说,马俊杰当晚一直没出去过?”

见小丫鬟点头,宋序心中暗悔,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该死,竟忘了问……”

大意了,上次过来光顾着听南宫浔说故事,竟然也没想到跟这小丫头打听一下马俊杰的行踪。

柳司珩轻柔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安慰着说:“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先回京兆府吧。”

……

耗时半个月,六事终于掌握了扶桑案的整条证据链,之后将交由京兆府进行最终审判。

南宫浔也找到了,她并没有逃跑,而是去帮高就代笔写状纸。

因为刘暨还有公职,状纸得先递交都察院。

从挂号到复奏六道程序下来,正常情况下也需百日左右。

京兆府的人命案受理也需十来日,但由于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天子直接命令由魏诵全权审理,务必在三日内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

[广运三十年,桃月望后三日,将于辰时三刻升堂审理扶桑命丧花楼案、高就状告法曹参军刘暨案、武大孟溺死天乐坊案。]

[三案并案公审,凡系干证、邻右,届期齐集候审,毋得违误,特示。]

京兆府衙门口已经挂了公告牌,引来了不少百姓在红栏外围观。

除了魏诵,坐镇的还有京兆府尹李忍、大理寺卿孔越、刑部主审会庵。

可以说是把三法司都聚齐了。

若非大案要案,一般不需要三司会审,京都上一次出现这般阵仗,还是七年前的马政贪腐案。

七年前刘暨面对这几位的时候身份还是揭参官,七年后就变成了被揭官,也是令人唏嘘。

“告状人高就,告刘暨以权谋私,先经投状,随批准拘,次日差票到刘某家中。”

“死者扶桑,见喜三元琴师,于上月二十四日被短刀所害,仵作验伤属实。”

“死者武大孟,茶商,五年前溺亡池中,仵作验伤属实。”

“今请堂断。”

李忍念完叙供,转头问上面坐着的三位:“大人,今儿是怎么个审法,是先审命案呢?还是先审刘暨?”

会庵说:“既然这一切都是由扶桑之死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如先听听凶手怎么说,您二位看呢?”

魏诵:“可以,扶桑案一直是六事负责,孔卿,您老先打个样儿?”

“不敢不敢。”孔越向来带人和善,很是谦逊。

他用右手撩起左手的宽袖,将惊堂木一拍:“带人犯。”

……

南宫浔、马俊杰被押至堂前。

“堂下何人?”

“草民南宫浔。”

“草民马俊杰。”

孔越看了南宫浔一眼,问:“南宫浔,七天前,你丈夫马俊杰到京兆府自首说是他杀了扶桑,此事你可知晓?”

南宫浔:“后来知晓。”

这“后来”二字就很有意思,起初南宫浔对祁让他们说的是:“他去之前,与我商量过。”

现在又改口后来,就说明她对马俊杰的此番举动事先并不知情。

马俊杰眼皮掀了掀。

孔越并不着急追问,而是继续问南宫浔:“对于马俊杰的供词,你可有异议?”

“有。”

马俊杰一听,皱眉看着南宫浔。

对她摇了摇头。

但南宫浔执意道:“杀扶桑的人是我,与他无关。”

“不,大人,是我,人是我杀的。”马俊杰着急辩解。

“行了行了,这种事就别争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孔越道,“传仵作和掌案。”

宋序和柳司珩进堂。

二人齐声行礼道:“大人。”

孔越点了下头说:“扶桑案你二人接触的时间最长,尸检和现场勘验也一直是你们负责,就由你们两个来说说,若有不妥之处,被犯随时可打断,开始吧。”

“是。”柳司珩让人把证据拿上来,分别是那堆碎瓷片和一套旧衣裳。

“瓷片?衣服?柳大人这是何意?”魏诵问。

“回魏掌院,此乃案子的两件重要物证。”

“就先说说这套衣裳吧。”柳司珩看向南宫浔,“浔娘子可眼熟?”

南宫浔瞥了一眼,她也不狡辩,直言道:“是我的衣服,不过我已经扔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大人手上。”

“你是扔了,不过你家丫鬟觉得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可惜,便又拾回来放屋里还没来得及洗。”宋序拎起褙子的一角。

这是件米浅蓝色的丝绸料子,染上了些紫色,不仔细看并不显眼。

“见喜三元有一种独特的染料,名叫夜合花靛,是用夜合花跟紫草发酵出来的染水,平时用来漂染楼里的帷幕,可以在灯火下泛出浅浅的艳紫色光。”

“而上月廿十三,刚好是见喜三元重新给帷幕添色的日子,若当天被刚染好尚未固色的帷幕扫过,身上多少都会留下一些夜合花靛的暗痕。”宋序笑了笑,“你们猜这件衣服的主人,后来会不会有所察觉呢?”

“对啊,马俊杰说当晚是他去的花楼行凶,可为何是南宫浔的衣服上沾了这靛青?”李忍偏着头有些狐疑。

会庵:“还能为什么,说明当天进出花楼的人根本就不是马俊杰,而是这位浔娘子。”

“哦,对了,我这儿还有猫舍丫鬟的供证词。”柳司珩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能证明二十二日夜里到二十三日早上马俊杰都未出过家门。”

“反倒是浔娘子,南宫浔曾在天亮前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换下了这身衣赏,还有就是……将这些碎瓷片埋到院里。”

孔越示意皂隶:“拿上来。”

这张证词在几位大人中传阅了一圈。

最后还是会庵先开口:“衣服倒是能理解,可埋这些碎瓷片的用意是?”

宋序:“大人有所不知,这扶桑虽是以北元暗探的身份潜伏在见喜三元,但却是为我大亓效力,这些年来,他暗中收集了不少其他暗探的信息,每六个月向内督院传递一次。”

“而这些瓷片原是一尊空心的狐仙白瓷像,就供在扶桑屋里,他宝贝得很。”

“想来扶桑平时就是把情报藏在瓷像中,可惜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就被人捷足先登。”

李忍听宋序说完,肠子都悔青了,他没想到这案子里还有北元人的事。

难怪呢,死一个花楼琴师居然能惊动到陛下。

早知如此他还去参加什么相府的百岁宴啊,应该多派些人配合特察司才是。

天子该不会嫌他无能了吧?

这么想着,李忍突然直起腰身,没有丝毫的犹豫,双指并拢指向南宫浔:“说,你要暗探名单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