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的走访,江谨承和祁让找到了马俊杰当年做山匪时候的几个弟兄。
得知马俊杰的发妻在七年前被仇家追杀,连尸体都没找到。
马俊杰托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帮忙,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将夫人好生安葬。
没想到最后送夫人回来的,竟会是京兆府的捕快高成。
他其实不爱与大道上的人打交道。
朝廷大力剿匪之后,马俊杰金盆洗手到都城卖猫。
钱庄嫌他从前当过土匪头子品行不端,不肯给他贷钱,气得马俊杰差点掏刀,也是高成出面才摆平此事。
高成为官多年,还从来没借职务之便办过事,这番算是为马俊杰破了一次例,故而马俊杰一直把高成当做自己的恩人。
而那时,南宫浔与高成已经到了快谈婚论嫁的地步。
南宫家三代都是名讼,从小到大,除了文法讼状南宫浔也不会别的。
被讼师除名后她原本想离开京都回荥州,不想在高成下葬的那天她遇上了马俊杰。
马俊杰听了她的经历,便邀请南宫浔到其猫舍帮忙。
没过两年,二人就结发为夫妻。
听马俊杰的那几个弟兄说,高成被问斩那年,弟弟才刚满十岁,高成的父亲走得早,妹妹嫁给了赌鬼,时不时还得靠娘家救济,全家人就靠高成一个人的俸禄养活。
高成出事后,马俊杰和南宫浔也会时常过来看望,不过在高老太太得知二人成婚以后,对二人的态度就变了,不愿意再见他们。
南宫浔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把钱交给马俊杰的弟兄,请他们带给高家小妹,托高成的妹妹能多顾着些娘俩儿。
就这样,维持了三年多。
直到今年,南宫浔偶然听起医馆的郎中说,高老太太不知摔在了哪里,眼睛受了重伤,虽然没瞎,但是看东西模糊。
以前高老太太是靠给同村人补衣裳挣点家用,现在半瞎不瞎,她那十五岁的小儿子在太学吃穿用度都要花钱,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
“就儿,是谁来了?”
少年转头看了眼屋里,又瞪了祁江二人一眼,高声道:“没事儿,娘,是问路的,我带他们去一趟,您就别起来了。”
高老太太果然没出来,高就扔下耙子:“出去说,别在家里。”
高就将二人带到田野边。
风就像一把薄薄的镰刀,所过之处,麦子就弯了,仿佛被削去了半截。
沟渠里涨满了水,在为夏天的农种做准备。
他蹲在渠边,用石头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漂:“说吧,这回想要多少钱?”
祁让听后有些不解,好奇问道:“什么要钱?”
“还装。”高就轻蔑地翻了个白眼,似乎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他已经应对自如了,“之前你们说,高成以权谋私拿了刘大人的好处叫我们还回去。”
“这回又是谁?是李府尹,还是高捕头?”
“刘大人?”祁让愣了一下,“刘暨?”
高就不回答,敷衍地给出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祁让和江谨承相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江谨承也在旁边蹲下,看着高就问:“刘暨找你要过钱?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当然了,他没亲自过来,不过我一猜就知道是他。”
“高成的案子就是刘暨办的,这么多年了,还是揪着我们家不放!”高就气得脖子涨得通红,翻来覆去念叨,“都是高成害的,全是高成害的……高成就是个混蛋!”
祁让目光滞了滞,放慢语速问:“既然是刘暨害你至此,为什么这么恨高成?”
“我当然恨他!他当年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害我娘瞎了眼害我在太学不受待见!”
“还有你们,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高就忽地站起身,一把抓过祁让的衣领,眼神比刀子还要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嘛。”
“对,高成是杀了人,但他已经死了,你们要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大不了我就把你们那些腌臜事全抖出来,都别想好过。”
祁让垂眸一瞥,就任由高就这么抓着,轻声说:“高就,你早该这么做了。”
高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嘴唇微微颤抖,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默默松开了手,“你说什么?”
江谨承亮出腰牌:“刚刚没说清楚,我们不是京兆府的。”
“大理寺特察司,这回来就是为了你哥五年前的案子。”
祁让:“我们已经拿到了杜家主的口供,他亲口承认,五年前对高成的指认纯属诽谤,你哥他……是被人诬陷的。”
***
云聚了散,散了聚,刚刚头上还是艳阳,此刻黑云聚顶,怕是又要下雨了。
高就站在阴影中,安静地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拳头越攥越紧,垂落在腿边,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良久后才开口:“原来,真相是这样吗?”
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惊起了栖息在大树枝叶间的几只乌鸦。
他忽然笑了,笑声渐大。
笑着笑着,他弯下腰,抬手捂住脸。
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仿佛要把心底里那积攒了五年的委屈全发泄出来。
这算什么?
整整五年!他们家都因为这事抬不起头。
亲戚朋友不敢跟他们来往,家中父母亲人成了村里人永远茶余饭后的谈资,自己在太学被人看不起,母亲整日担惊受怕。
因为京兆府只要一出问题,就能把所有罪名都安到已经是死人的高成身上,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冤枉。
刘暨更可以找各种借口来高家要钱。
高就一直认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高成当年的一时冲动。
他想起哥哥问斩的那天,母亲在灵前哭到昏厥,而自己攥紧的拳里却只有恨,这五年,那些丑恶的脸嘴一次次出现在他和母亲的面前,他的恨意也就一日日加深。
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
你恨了五年的兄长,其实是被冤枉的。
以身为饵反被构陷,旧档被改,证供被焚。
高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官,我不想说给你们听了。”
“我要状告他,公开会审,证我兄清白。”
“你想告谁?”
“京兆府法曹参军,刘暨。”
***
宋序和柳司珩告别了宋府。
按照昨晚说的计划,在骑马回到见喜三元之前,他们又分头去了一趟青乌台和内库。
最初几人能认定扶桑的北元暗探身份,是因为赵妈妈曾调查过他,赵妈妈到现在也依旧五年前的说辞。
说自己有十成的把握,扶桑北元人的身份绝不可能会错,若这个情报有误,自己就从此不再踏入京都。
柳司珩相信赵妈妈的办事能力,她既然敢这么说,那之前对扶桑的判断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可扶桑一个北元人,为什么要反行其道为天子做事?
这话肯定不能直接问天子。
也不知道那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柳司珩不得不再干回老本行。
……
他偷摸翻进内督院,查看近几年的“暗桩名册”。
果然,上面没有扶桑的名字。
记得这案子刚交给柳司珩那天,陛下亲口问出了“这人在你们楼里有些年头了吧”这句话。
也就是说陛下一直知道扶桑的身份,却还是放任他在见喜三元暗中负责空引的交易往来。
说明什么?
说明能让天子亲自销档的人,只能是天子的直属的暗线。
同时,暗桩中许多名字都是源自都城的一处小宅。
他翻查了内督院在京都的所有情报点,在图上找到了这处小宅,确实是内督院其中一个暗点,主要负责搜集南市那一带的暗桩名单。
房契署名是“丙”,显然只是一个化名,内督院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丙”究竟是谁,只知道他的情报消息比其他人都要可靠。
接着宋序也追查到了小宅的资金来源。
这笔钱并非是内督院的情报经费,而是直接通过内承运拨出。
把两头的消息合并,这是就很清楚了。
首先扶桑确实是北元人,但中途被天子策反,开始以双重暗探的身份潜伏在见喜三元帮陛下打探其他暗桩的情报。
如今天子想处置户部和茶盐两司,肯定不会再留扶桑活口。
只是天子自己也没想,到他都还没来得及动手,扶桑就已经死了,于是紧急召回六事,想借六事这把弹弓一石三鸟。
确定了这一点,柳司珩反倒能松了口气。
现在事情就简单多了。
陛下揪着扶桑的死因不放,其实就是想知道杀扶桑的凶手对皇权究竟有没有威胁。
回到命案本身,眼下就只有一个疑点尚未解开——供台上那只消失的狐仙像。
以及扶桑手上的云纹扳指。
回顾芳宗和马俊杰二人之前的说辞,芳宗进屋的时候扶桑已死并且扳指也下落不明,有极大可能是被马俊杰带走的,但怪就怪在马俊杰的供词里全程没提到这个点。
要么他是在避重就轻。
要么,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细节。
不管怎么说,柳司珩和宋序还是决定对猫舍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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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沉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