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礼将喝完的药碗放在桌上,接过铃兰递过来的茶水。
“小姐呢?”
“在......后山”,铃兰眼睛不住地在李守礼的后脑上偷瞄。
邠王看起来没有生气,仍是一幅清冷模样,让铃兰松了一口气,不过想起今晨邠王发疯的样子,铃兰还是忍不住哆嗦,连她都觉得邠王这两幅面孔可怕得很,想想小姐以后要和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她真是忧心。
“唉”,铃兰叹了口气,待抬眼看到邠王撇来的目光,缩着头赶紧捂住了嘴。
时雨仍是坐在昨日的位置,背靠着松树望着远处的白云。余光看到一双皂靴立于身旁,把头别往一边。
“你祖父在荆州湖中应我回朝之时,我已知他此行所赴乃是死局。”李守礼看着张柬之的墓碑,声音清冷而淡然。
李守礼看时雨回头,眼含怒气,补了句:“张公亦知”。
时雨又别过头去。
“那日我看你在湖边嬉戏,天真无虑,实则有些惋惜,至亲将失,屋厦将倾。但我如何也未料到,今后会与你羁绊至斯,在你丧亲之后,仍会为我所累”,李守礼叹了一口气。
“既然朝堂之争,只有生死,殿下能否离开这朝堂,做个与世无争之人?”
李守礼发出一声苦笑,摇了摇头:“这条避世之路我父王走过,我们一家躲避了四年,在皇祖母决定登基之时,仍是将已对她皇位无任何威胁的父王处死,将我和三弟带回宫中圈禁。这就是皇权,也是我们李氏子孙的命运。与世无争,或许你能,我却不能。”
时雨和李守礼从小生长的环境全然不同,处境不同,如果不是今日听他亲口所说,她完全无法完全明白他今日处境。她祖父在世时,数次提醒她与皇子保持距离,她曾经不以为然,认为祖父小题大作。现在才知道祖父的良苦用心。但奈何此时,她已心系眼前人。
“这朝堂之争,何时是个尽头?”时雨有些的疲惫。
“无休无止,至死不休”。
李守礼绕到时雨面前,下定了决心:“鱼儿,此时你还可以脱身,再晚恐怕我顾你不及”。
时雨心中一沉:“殿下这是何意?”
“陛下头疾复发,韦皇后已开始秘密调兵入京,局势已无法容我从容筹谋,非雷霆手段不可逆转”,李守礼低声道。
“什么”?时雨腾地站了起来,腿脚的酸麻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难怪李守礼要趁着太子兵乱之时将武三思一党消除殆尽,如若陛下身故,武三思与韦氏联手,将再难憾动分毫。
“殿下为何不早说?”时雨现在才知道她的仁慈有多幼稚,非生即死,即便陛下对他恩宠有加,他的处境也一直没有变过。
李守礼抚摸着时雨眼角,向来清冷的眼中已有湿意。
“这本就不是你该承担的,你已助我良多。太子宫变那日,陛下已对我动了杀意。陛下体弱,太子身死,陛下只余一幼子,安能容我稳坐朝堂?我能安然无恙,除了陛下对皇后的疑心外,你身后陇西李氏也让陛下心生忌惮。”
"所以,殿下现在想推开我?"
李守礼抚摸着她白皙脖颈上醒目的印迹,眼中有种破碎的疼痛:“我的处境,从始至终,一直都未变过,可直到昨日来寻你,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私,想把你留在身边。即便我知道,有一天我可能无法保护你,我仍然用恩情绑架你,用感情束缚你。”
李守礼用手指轻轻地擦拭时雨眼角滑落的泪珠。
“可是,当我今日看到你因我受伤,我才知道我高估了自己,我无法原谅自己对你的伤害,更无法承受这个结果”。
李守礼将时雨拥入怀中:“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做回那个自由洒脱的张时雨。”
时雨心中翻江倒海,一种强烈的愤怒在胸中燃烧。她用力地挣开李守礼的怀抱,用力在他身上捶打。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骗子、大坏蛋......”
骂完这些,时雨仍然气不过,抓起李守礼的胳膊用力地咬下去。
李守礼任由她发泄,像安抚受伤的小兽。
时雨发泄完,双手捂着通红的眼睛,待调整好呼吸后,擦去眼中的泪水,语气绝然:“就如殿下所说,你明知身处险境,却从未对我坦诚。即便已成了你的未婚妻,你的计划中也没有我这个人,你欺我瞒我,从未信任过我。”
时雨的控诉像是一柄柄的利刃投在李守礼的心上,让他的身形有些摇晃。
时雨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与过去告别:“可是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屡次救我于危难。恩怨相抵,今日过后,殿下和我之间,互不相欠。今后,是生,是死,无论做何选择,都与对方无关”,说完这句,时雨松开李守礼,转身离去。
身上还萦绕着她的气息,可是眼前再无她的身影。
李守礼闭上眼睛,任山风吹落眼角晶莹。
就这样吧,她是水中鱼,而他是笼中鸟,生命中曾有过交集,已是幸事。
铃兰将那个大木鱼摆放到原位,又转了转方向,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满意地点点头,各自归位,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完美。
时雨推开门进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重重地放在桌上。
铃兰就算再迟钝也看出她小姐的不快,上前关切道:“小姐,是不是邠王又惹你不高兴了?”
“邠王把我甩了”!时雨咬牙切齿地道。
“什么?”铃兰先是一愣,随即再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姐你没骗我吧,有这好事?”
时雨侧眸看着铃兰:“你也不看好邠王?”
铃兰喜笑颜开:“小姐,我早就想说了,可憋死我了”。
铃兰开始给时雨一一罗列:“总板着个脸,让人看着瘆得慌。不会哄小姐开心,总惹小姐伤心。家世也不好,没爹,有娘和没有也差不多,万一和他成婚,生了小孩都没人带。反而亲戚妯娌太多,是非也多。除了长得好看,可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时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跟着他确实麻烦不小”。
“可说呢?”铃兰见她小姐也认可她的判断,别提多高兴。
时雨起身:“你赶紧收拾东西,咱们下山,再晚就来不及了”。
香山寺下山的路台阶众多,崎岖难行。行至山下,李守礼回首望处,那山在雾气缭绕中有些虚幻,红绿相间的树木像织绵般缠绕着飘渺的香山寺。李守礼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翻身上马,策马疾奔。
“殿下......”
这是时雨的声音?李守礼先是一怔,有些不敢相信,他猛地勒紧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卷起地上的木槿花瓣。
时雨跑至李守礼的身旁,仰头道:“殿下,你且听好,这就是我的选择”,向他伸出了手。
震惊、欣喜、担忧、心疼......在须臾之间,李守礼尝遍了人间百味,只凝成一句话:“你不悔?”
“不悔。我外祖父反过,祖父反过,我本就天生反骨。现在未婚夫婿也要反,那就一起反!”时雨眉峰微扬,笑魇中仍是洒脱与坚定。
李守礼眼中含泪:“老天待我不薄,有卿相伴,无论结局如何,吾已无憾!”
李守礼倾身握住时雨伸出的手,用力一拉,裙裾飞扬,稳稳落于他怀中。
“驾!”马蹄高扬,奔赴那座风雨飘摇的皇城。
铃兰背着包袱,捂着肚子边喘边跑,看着二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徒劳地向二人招手。
“等......等我......这......这不是我选择......”
远处的山峰像水墨画般在两侧延展,木槿花瓣在二人头上飞舞。
“殿下,您手臂上的伤从何而来?”这个问题时雨早就想问了,现在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还是让时雨有些心疼和震惊。
时雨身后的李守礼有片刻的僵硬:“吓到你了?”
“没有,”时雨软声道:“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殿下不便告知......”
“老鹰啄的,幼时训了只鹰,顽皮得很”,李守礼云淡风轻地说道。
“噢”,时雨悄悄地松了口气,不是有人伤他就行。
“这只鹰现在在哪里?殿下还训着么?”时雨真想见见这只脾气暴躁的老鹰。
“已经......死了,不过我又新养了一只,脾气也不好,也爱咬人”,说完,从李守礼的胸腔里传来一声闷笑。
“是吗?”时雨很是好奇,“这只鹰若是再咬殿下,你就和我说”。
“你要作何?”
“逮住炖了”。
李守礼用下巴蹭了蹭时雨的头顶软发:“我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