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李宅门口下马,时雨领着李守礼向仰止斋走去。
李家的门房和下人看到表小姐身后跟着一个气度不凡、身材颖长的年轻男子,也都有些好奇,待看到表小将直接将人领去闺房,好奇心更是达到了顶点,纷纷驻足。
还未走到院门,时雨就冲着院里高喊:“铃兰,家里还有没有吃的,赶紧给我找些”。
铃兰正在收拾屋子,听到时雨的声音,兴冲冲地跑出来,这两日小姐都未回府。
刚从门里探出头,待看清时雨身后的人,喜悦在脸上凝固。铃兰冲李守礼福了一礼,头也不抬地向厨房走去。
时雨本想拉住铃兰,但铃兰闪的太快,抓了个空。时雨扭头看看李守礼,有些奇怪:“我的丫鬟为何见到你像是老鼠见了猫,殿下之前是不是吓唬过她?”
李守礼哪里会把香山寺的事情说出来,他继续状若无事地四下打量时雨的院子。小巧精致,颇有些意境,看来这丫头在项城没受怠慢。
时雨哪里能猜到李守礼的心思。她到了屋子,无意间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脸上那一道道黑印,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衣服的味道,一时僵住。
时隔半年未见,眼前邠王还是那副纤尘不染的高贵模样,而自己却是这副邋遢样子!
时雨回过身,故作镇静地说:“请殿下门外稍候,我更下衣”,不等李守礼反应,将还在四处打量她房间的李守礼推出门外,“呯”地一声关上了门。
待铃兰揣了饭过来,就看到邠王正被她家小姐往外推,不禁默默在心里给她家小姐竖了个大拇指。
铃兰等了一会儿,眼看盘中的饭菜要凉,就敲了敲门:“小姐,饭来了”。
“进来吧”。
“小姐,还未至饭点,厨房里只有些点心和鸡汤”,铃兰将盘子放在桌上。
时雨看到吃的,早把自己的端庄忘到了九宵云外,一手一块点心轮番往嘴里塞。
放下托盘,铃兰自觉地退了出去,她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小姐这副模样,真是没眼看。
李守礼看时雨连吞了五块点心,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噎得慌,给她盛了碗鸡汤。
时雨端起碗一饮而尽,才满足地舒了口气。
时雨肚子饱了,脑袋也恢复了运转,抬眼就看到了李守礼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时雨讪讪地笑了一下,想要糊弄过去:“殿下,您怎么来项城了?没想到这么快。”
李守礼双手抱臂,抬了抬下巴:“说吧”。
时雨看躲不过盘查,如果自己不老实交待,她相信李守礼也能分分钟能查出她这几天的光荣事迹。只好把她如何安抚流民,与流民同食同宿的事如实交待。只是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果然,听时雨讲完,李守礼的脸拉了下来。
时雨最怕见他这一副样子,可比祖父难搞多了。
时雨忙解释:“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嘛,那么多人如果安抚不了,生出民变,那就遭了。”
李守礼想起刚见到她时那个混乱场面,少有的动了怒:“起了民变自有州府担着,你出什么头?本王若晚来一日,你是不是要和流民一起上街乞讨?成何体统”!
都开始“本王”了,看来真气得不轻。
时雨低着头,缩了缩脖子,这邠王训起人来,比她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收到时雨的信到现在,请旨,酬粮,人员调度,再跨越千里到达项城,只用了短短的四日,他都能从容应对。偏偏面对着眼前这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第一次有种无力感。
李守礼又想到手下人来报有位李家的表小姐自称是邠王妃,出面暂时安抚住了灾民,面色稍缓:“念在你还知道自己身份,这次就不追究了,若有下次……”
时雨抬起头,露出改过从新的标准笑容:“不会有下次,我保证”。
李守礼看她脸变得飞快,脸已有些绷不住,但还是压住嘴角,伸出了手。
这是要做什么?时雨一脸疑惑,迟疑地双手握住了李守礼的手。
李守礼嫌弃般地将时雨的一只手拿开,掀开将她的衣袖将右手翻过来查看。
李守礼摩挲了下她的伤疤,看起来淡了许多:“好些了么”?
时雨脸皮再厚,也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暴露那丑陋的疤痕,她抽回手腕,将衣袖拉上。
“好多了,给殿下的信就是右手写的”。
看出来了,他记得在荆州时见过时雨的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前几日见到的信却多了些劲险之形,但仍能看出来原来的行笔特点,别俱一格。
字迹的改变肯定与她手上之伤有关,但短短时间就能及时调整,扬长避短,自成一格,这就不仅仅是努力能做到的,而是源自对书画的天赋。
李守礼看时雨情绪有些低落,知她会错了意,觉得他在意她手上之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这样就很好,不必在意”。
这人,真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时雨在心里默念。
气氛一缓和,重逢的喜悦又盈满了心头。时雨神秘兮兮地道:“殿下稍等”。
她转身从榻旁的箱子里拿出个东西,递给李守礼。
李守礼翻看着这副花青色的护膝,虽然线走的不甚平整,但……他都忘了,自从从益州回了长安,已多少年无人关心他的衣食冷暖。
时雨看着李守礼这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正在想他估计是不喜欢,额头上已落下一吻,接着被高大的身躯拥入怀中。
时雨闭上眼睛,深深地汲取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时候想念一个人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他的样貌,也不是他的话语,而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大夫人”,门外传来了铃兰问候的声音。
“大舅母来了”,时雨的脸有些微红,松开李守礼,小声地说。
“听说邠王殿下驾到,怎么不见人影”?孟氏道。
时雨先是将李守礼那被她抓的有些皱巴的衣襟理了理,又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饰,待收拾妥当,才拉开了房门,亲昵地叫了声大舅母。
孟氏看着在屋里负手而立,气质沉稳的李守礼,又看了被抓了现形,明显在掩饰的时雨,才福了一礼:“拜见邠王殿下”。
“夫人请起”。
“殿下初到项城,府里已备下晚膳,请殿下移步”。原来是已到饭点,李老夫人看时雨和邠王迟迟未到,派孟氏来催。
孟氏有意落后两步,等着时雨,拿手指戳了戳她脑门。
“你这孩子,两日未归家,回来不仅带了未婚夫婿,还关了屋门,让下人们看笑话,舅母教你这半年的规矩都白学了。”
时雨脸上红晕还未褪去,半年未见,有些想念也是正常嘛。不过她的这些心思可不敢对大舅母说。
三人到了厅里,李老夫人要向李守礼行礼时,被他制止:“这里没有外人,原国夫人不必见外。”
入座时,李守礼也推辞了上座,坐到了时雨旁边。
李老夫人和两位舅母看着邠王这一副毫无架子,只把自己当做外孙女婿的样子,面上不显,心里对这个邠王加了不少分。
时雨哪里不知道李守礼在外祖母家如此,给足了自己面子,再想想刚认识他时那一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饭毕,李守礼向李老夫人辞行:“此次奉旨前来两道督办赈灾,项城向来富庶,情况已如此严峻,其他州道情况也不容乐观”。
“既然邠王有皇命在身,老身就不留了,鱼儿,你送送邠王吧”。
厅里众人看着二人一高一低并肩离去,邠王略微低头似是在倾听时雨说话,说不出来的登对。
孟氏笑道:“这邠王不仅仪表出尘,还不矜不伐,对鱼儿也颇为上心,鱼儿找了个好夫婿”。
薛氏不以为然:“到皇家做媳妇,哪能只看夫婿如何,就邠王这身份和在朝中的处境,我怎么看都觉得是鱼儿亏了。”
薛氏有两个女儿,她是从内心里不愿意时雨嫁入皇室的。
李老太太看着这两个儿媳妇意见相佐,说实话,她也不愿意时雨未来日子过得辛苦,不过这圣旨都下了,是好是坏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好在鱼儿和邠王二人看着像是情投意合。
时雨把李守礼送到了门外,崔光远已和众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虽然此次相逢匆匆,但时雨知道灾区还有许多人等着粮食救命,多耽误一刻就意味着可能多一个人因饥饿而死去,只得放下那些儿女情长,和李守礼道别。
李守礼凑近时雨的耳边说了句话后,翻身上马,在随行队伍的簇拥下,向城门走去。
时雨的耳边似乎还留着李守礼湿热的鼻息,耳根有些发烫,回荡着那句,“七月,长安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