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于管事匆匆地跑到仰止斋,这几日二小姐和表小姐都在一处。
于管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小姐,表小姐,不好了,城西粥棚有流民闹事,我已让家丁前去维护秩序,但流民已连喝了两日稀粥,早已怨声载道,恐怕要生乱”。
时雨和沁宁互相看了一眼,时雨道:“我去看看”。
沁宁拉住她:“外面场面混乱,你过去万一被冲撞可如何是好,还是先禀告外祖母,或请族中长老们过去主持局面”。
时雨握住沁宁的手:“表姐放心,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不会逞强,表姐你也去和外祖母说一声,最好能请到族中长老出面”。
时雨到了城西粥棚,几个流民还在和李家施粥的几人对峙。
其中一个领头的正在大声嚷嚷:“这两日的粥,一日比一日稀,你们李家是施粥还是施水?是不是过两日连这稀米粥也要没了,那还不如趁我们还有口气早日让我们知晓”!
“对啊,对啊,这粥为何越来越稀”。
“女人孩子们还好,这大男人家的一日两顿稀粥,这是要打算饿死人啊”!粥棚前的众人嘈嘈嚷嚷,还一个劲地往粥棚前冲。
李家的主事也是无奈:“大家冷静一下,实在是需救济之人越来越多,李家的粮食也不富裕,李家已经派人到各地采买粮食,大家稍安勿躁”。
下面那人叫嚷道:“让你们家主事的出来,到底什么时候粮食能到,今日得有个说法”,下面一阵附和之声,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时雨快步走到粥棚前,抄起铜勺在锅盖上“咚咚咚”敲了几下,现场安静下来。
“我是丹阳房李氏的表小姐张时雨,项城情况长安已知晓,朝廷一定会送赈灾粮过来。只是长安距项城路途遥远,粮食运过来需要些时日。
实不相瞒,倾尽李家之力,也无法保证大家像原来一样每日两餐,为了让更多的灾民活下来,不得不减少每日供应的粮食数量,只要大家再撑两日,待朝廷赈灾粮一到,即可恢复日常供应”。
带头的那个指着时雨:“你就是李家的一个表小姐,怎么能保证两日后赈灾粮能到项城?如若两日后还未等到米下锅,那我众人就要等死吗?”
“对啊,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张口就来,我们凭什么信你,你们整日里锦衣玉食的,哪里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人说道。
时雨看着前面这些老弱妇孺,饿得皮包骨头的男子和众人眼中的灼灼目光,他们的所求也只是能吃口饭而已。
时雨看着众人,大声道:“我以未来邠王妃的身份向大家保证,两日后,朝廷的赈灾粮一定会到。这两日,我在此与大家同食,绝不多吃一粒米”。
少女清亮沉静地声音从台前传出,棚外先是一静,后是一片嗡嗡之声。
“邠王,听着是个大官”。
“这邠王是皇长孙,是当今天子的亲侄子,这小女子要真是邠王的妃子,朝廷不会不管吧”。
“她都说了和我们一起喝粥,看来说的是实话”。
大明宫,紫宸殿。
李裹儿对着李显和韦皇后,正色道:“父王,母后,我要当皇太女”。
李显瞪着眼:“皇太女?简直闻所未闻,历朝历代,哪有不立儿子,却立女儿的道理?裹儿,别胡闹”。
“李重俊一个庶出的怂包都能当皇太子,我为何不能当皇太女,难道父皇宠爱李重俊更胜我?”说完,李裹儿一汪眼泪已在眼中酝酿。
李显抚了抚额,在这个爱哭的女儿面前,他真是束手无策。他推了推韦皇后:“你同她说”。
韦皇后起身站到李显身后为他按压太阳穴:“陛下,我倒觉得立裹儿为皇太女不无不可”。
“哦,怎么说”,李显也好奇韦皇后能说出个什么道道。
“立皇太女之事,并非裹儿首次提出,当年则天皇后在位时,不也差点立了太平公主为皇太女吗?”
李显拍拍韦皇后的手,开玩笑地道:“那能一样吗?母后当年是皇帝,裹儿想当皇太女,得你先当上皇帝再说”。
韦皇后的手一顿,心思百转:“母后当年嫡子众多,可如今陛下和臣妾却……”他们唯一的嫡子李重润,早已英年早逝,还是被李显亲手杀的,说完韦皇后已悲痛不已。
这事是李显和韦皇后心中过不去的坎,李显心中有愧,忙将韦皇后拉到身前哄。
“立皇太女一事事关国本,联就是算力挺裹儿,也需文武百官支持。明日联先同中书令商量一下。”
次日早朝后,李显将中书令魏元忠留了下来。魏元忠是三朝元老,历来被李显所敬重。李显将李裹儿想当皇太女之事说了出来。
魏元忠听完,胡子都要气歪了,一听就知道这背后定是武三思在搞鬼。
魏元忠洪声道:“公主为皇太女,那附马武崇训按照朝廷礼制要放到什么位置?我大唐还容得下他武三思父子吗?难道还要来一次改朝换代”?
李显并不糊涂,他只是想借魏元忠的嘴告诉裹儿皇太女之事绝无可能。他不安地看了眼身后的屏风。
果然,魏元忠话音刚落,李裹儿风风火火地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指着魏元忠叱道:“你这个榆林脑袋,不开窍的山东老汉,懂得什么朝廷礼制?我皇祖母都可以当天子,我为什么不能当皇太女?”
魏元忠翘着胡子问道:“公主这是在自比则天皇后?”
李显知道李裹儿说错了话,免不了御史们一顿口诛笔伐,连忙打圆场:“小孩子的玩笑话,中书令莫要当真”。
又对李裹儿斥道:“朕与魏阁老议事,岂容得你搅扰,还不下去”!
李裹儿瞪了魏元忠一眼,悻悻离去。
虽然李裹儿要当皇太女这事在李显和魏元忠这里碰了钉子,但皇太女一事还是如插了翅膀一般快速地传遍了长安。
虽然大多数朝臣只是当做天家父女的玩笑话,但李重俊本是如履薄冰的心境更是惴惴不安。
李重俊知道,安乐公主如果硬要当这皇太女,有皇上的宠爱,和韦皇后、武三思的支持,不是不可能。而他,什么都没有。
项城。
时雨看了看天色,已经第四日的黄昏时分,可是,还是没有消息。
“今日已经第四日了,朝廷的一粒米还未见到,我们众人已饿了几日的肚子,有些人已经饿晕,张家小姐,你是在诓骗我等不成?”
时雨舔了下有些干枯的嘴唇,头也有些发晕,只能对众人道再等等,她相信朝廷的人马上就会来。但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此时,在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然后就是一阵哭喊。
“饿死人啦!别听她的,她说他是邠王妃就是邠王妃,她就是在帮李家拖延时间”!
“这李家和官府都是一伙的,就是想耗死咱们,咱们冲”!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一群人开始向粥棚涌。
卢元将时雨护在身后,待要拔刀,手被时雨按住。
时雨摇了摇头:“不能和灾民动手,否则激起民变就遭了。”
灾民已经开始一窝蜂地冲到了粥棚,去抢锅里已经为数不多的米粥以及米袋。
棚里全是人,卢元护着时雨退到了墙角,但还是被众人挤倒在地。
时雨费力地用手支撑着身体,眼前混乱的人群在不停推搡,中间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声和妇人的尖叫声,场面一片混乱。
“吾乃河南道节度使崔光远,邠王殿下驾到,尔等不得放肆”!
不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接着就是阵阵马蹄声。一声高喝,粥棚的众人已被团团围住。
时雨狼狈地坐在墙角,她抬起了沾满煤灰的脸,看到她面前的人群被两队侍卫分开,当首骑在马上那人,一身黑色大氅。夕阳投在他如玉般的脸上,为那清冷的人镀上一层金黄,如日般耀眼。冷冽清凉的目光在看到墙角那个身影后才如解封的冰山,闪出一丝柔光与暖意。
四目相对,时雨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此刻,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心。
时雨按住狂跳的胸口,这就是父亲说的心意相通吗?
李守礼从马上翻下,大步走到时雨面前将她扶起,擦了擦她花猫似的脸:“可有伤到?”
时雨摇了摇头,汹涌的思念让她眼眶发热。
崔光远适时地凑了过来,讨好地对李守礼道:“邠王殿下与张小姐久别重逢,张小姐又受了惊吓,二位先去休息,这里交给下官即可”。
李守礼点了下头:“有劳崔大人”。拉起时雨走到马前,将时雨托到马上,翻身坐在她身后,向正北方向的李宅驰去。
夕阳的余晖裹着马上的二人,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知从何时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将二人转至一处,从此相依相伴,携手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