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武骑尉还是个少年郎,唤作林肃。林肃生了一双狐狸眼,任谁看了总觉得他心里在算计着什么,有些喜欢不起来。不然以他在战场上立下的赫赫战功,何至于如今还只是个从七品的小武官。对于周奉延,林肃是有些敬佩的。他知道这人在白狄王帐蛰伏十几年,赢得白狄人的信任,才有了今日洛军的凯旋。因此林肃对能跟在周奉延身边,有些沾沾自喜。
赵明溪本来便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周奉延自打白狄王帐被破也开始沉郁起来,两个人路上基本不怎么说话。林肃还是少年性子,又对周奉延有几分尊敬、几分好奇,因此便缠在周奉延身边问东问西。然而他问的问题总不过是周奉延背叛白狄的那些事,这事在周奉延心里早成了解不开的结。周奉延被问烦了,又碍于谦谦君子的面子,总难受的紧。赵明溪就看的开一些,她在心里是愿意接受周奉延的苦衷的,于是看周奉延脸色不好,上前一鞭子抽在林肃的马屁股上,让他跑远了。
等林肃控住马再回来,他那百转千回的心里也就想明白了,对这件事不再多问,转而问起赵明溪的身世。赵明溪是白狄王的女儿这事自然不好提起,周奉延便道她母亲是汉人,父亲是白狄人,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因此做了他的义女。赵明溪没有反驳。林肃却又抓住了重点:“那为何她姓赵,不跟你姓周?”赵明溪抬眼看了林肃一眼,林肃只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不敢再多问。好在也到了此行的终点。
周奉延一路凭借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当年的赵家,入眼的宅邸却是早换了姓氏。声乐阵阵自宅中传出,周奉延缓缓叹了一口气,对赵明溪道:“这以前是你外祖家。”赵明溪看了看门前挂着的灯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周奉延也就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又去了记忆中的自己家,家园仍在,只是破旧了些。
家中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妇人看了三人一眼,低眉道:“家夫去市中卖画了,若有急事,请去市中寻他吧。”周奉延却是认了出来,急忙下马上前,几乎是拜倒在妇人面前:“嫂嫂,我是奉延啊。”妇人这才定睛看去,果然还能看出十几年前小叔的影子,眼里有了泪水将周奉延扶起:“小叔?你真的是小叔?”
周奉延起身道:“嫂嫂,父母可还在?兄长几时归来?”妇人忙将周奉延往屋里请:“父母等不来你,在几年前已相继离世。你先进屋坐,喝茶等着,我这就托人去市中叫你哥哥回来。”待茶端上来,嫂嫂才想起来问:“这二位是?”周奉延道:“嫂嫂不必忙,坐下歇歇吧。这是明溪,是……赵家小姐的女儿,如今算是我义女。这位是护送我们回乡的武骑尉,林肃。”
嫂嫂看了赵明溪片刻,道:“果然有几分赵家小姐的模样。”又向林肃行过礼,嫂嫂赶紧出门找人去叫周奉延的兄长了。
不过半个时辰,周家大哥回来了,奔的一路风尘仆仆。兄弟两人互诉衷肠,看的嫂嫂热泪止不住的流。林肃是外人,自然自觉的跑院子里站着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刚出来,赵明溪也紧跟着出来了。
林肃十分纳闷:“你怎么也出来了?”赵明溪坐在院门门槛上背对着林肃:“这又不是我的家。”林肃便觉得有意思了,往前挪了挪,与赵明溪并排坐在门槛上,开始发呆。但林肃这个人和自己的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丝严肃都不存在,自然也不会认真发呆。于是不过片刻,林肃便开口了:“我听周先生的意思,你是他邻居的女儿?你娘为什么到了金莲川,怎么还嫁给白狄人有了你?为什么你跟母亲姓不跟父亲姓?他俩是咋死的?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赵明溪嫌他烦,愣是一句话没搭理他。林肃也不觉得尴尬,一个人自言自语也乐得自在。没过多久,周奉延便出来了,叫上两个人便走了。赵明溪回头看了一眼,周家大哥和大嫂眼里满是不舍,就像是母亲死前的眼神。赵明溪不忍再看,赶紧跟上周奉延的脚步,翻身上马,离开了鹿鸣城。
回到大军驻地的时候,太阳还未落山。林肃自然回去述职了,周奉延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交到赵明溪手里:“这是你外祖的遗物。我兄长赶去赵府时为时已晚,只来得及抢救出这么一本书。”赵明溪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本很破旧的书,除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还有些灼烧痕迹,足可见当年的悲壮。守护这座城耗费了英雄半生心血,但当他犯下一个错误,这座城便不容他一丝痕迹残留。
“兵法?”封面赫然是四个大字,“赵氏兵法”。赵明溪苦笑一声,低声道:“兵法。我要这兵法有何用?是能上战场打仗还是运筹帷幄之中?”周奉延拍了拍赵明溪的肩膀:“庄子有云,无用之用,大用也。你且想想,要不要学,若是要学,我还可教你一二,更多的只怕要你自学。若是不学,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赵明溪点点头,进帐篷休息去了。为了方便照顾阿勒诗,赵明溪和阿勒诗住在一个帐篷。阿勒诗自然问起白日发生的事,赵明溪知无不言,将白日的事事无巨细的讲给了阿勒诗。阿勒诗听到周奉延与兄嫂团聚,气愤的很。恨他回归故里、与亲人重逢,这一切却建立在她远离故乡、与亲人离别的基础之上。但恨便恨了,她又不能做些什么。
听到赵明溪手头拿到了外祖的兵书,阿勒诗又为赵明溪高兴:“学啊,为什么不学?你身手厉害,本来就比一些男人还强,再学了兵书,以后咱们也上战场打仗,看谁还能欺负了咱们去?哼,让我和亲?那些臭中原男人就知道把咱们女人不当人,回头你做大将军、大元帅,我就回金莲川做女王,咱们让中原皇帝去金莲川和亲。”
赵明溪听了,不由得笑了出来。阿勒诗握着赵明溪的手,仍然是一脸认真:“你笑什么?难道我们做不到吗?”赵明溪认真的盯着阿勒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你知道吗?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女子未必不如男子,也当顶天立地,不需依托于人,也能活的洒脱。”
阿勒诗重重点头:“就是这个理。”赵明溪微笑的看着阿勒诗:“你说要我学,我便去学。”纵然那未来茫然不可期。
次日,大军开拔。周奉延已向元帅说起,自己再往南也未曾见过,只怕不能与金莲川的公主殿下讲解太多。未免公主旅途单调,孙元帅便打算再派一个人陪同。林肃毛遂自荐,孙元帅也就应了。于是,周奉延便将更多的时间用来教赵明溪兵法,林肃更多时间用来陪伴这些北国来客。久而久之,林肃便发现了周奉延与赵明溪的秘密,他有些愤懑又有些觉得可笑。但他又知道周奉延没有理由教自己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任何东西,于是又将更多的精力花在周奉延和赵明溪身上,一则是赢得二人好感以期光明正大的拜周奉延为师,二来么……在那之前,也可以借机偷师。
回京的路程大军走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周奉延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交给了赵明溪,而林肃也坑坑洼洼的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正如周奉延所说,他的能力也只能教赵明溪一二,剩下的东西只能靠赵明溪自己悟。于是到后半个月,周奉延便逐渐显示出自己的浅薄。赵明溪和林肃都感觉到,自己应该寻找更好的老师,才能更有进益。
少年少女们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赵明溪一边为阿勒诗的迷茫而迷茫,一边又为自己学了一半的兵法而迷茫;林肃同样不知道自己想要学更多万人敌的招数应该去找谁;阿勒诗则是因为自己要嫁人了,而且还是要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从未了解的异国君主,她不知道自己将会迎来怎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