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太阳只剩下半截身子,天边似血染就。阿勒诗的影子拉的颀长,就这样出现在了周奉延的视线中。她扶着草原上触目可及的唯一一棵树,目光沉沉,望着远方。周奉延猝不及防的见到了阿勒诗,却又清楚的知道,阿勒诗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阿勒诗了。
阿勒诗听到马蹄声,缓缓转过身来,于是便看到了那又爱又恨的男人。她咬唇控制着自己眼中的泪水,却只是让自己的心更疼一些。不知什么时候,赵明溪已经牵着马走远了。周奉延便上前,想要看看阿勒诗。阿勒诗却突然扑了上来,将周奉延扑倒在地,对他又咬又亲。周奉延无法反抗,也不愿反抗。因为他一反抗,阿勒诗便道:“周奉延,我要去中原了。”
那一晚,草原的夜吵闹的很。飞鸟来到这里,不得栖息。赵明溪牵着两匹马在远处坐了一夜。
太阳升起的时候,周奉延醒来,阿勒诗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树下。她依旧在看着太阳。周奉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阿勒诗咬出的伤痕,苦笑一声,穿好衣服,走到了阿勒诗身边。“中原是什么样的?我还能看到这样壮阔的日出日落吗?”
周奉延跪坐在地,低声道:“日出日落,哪里都可以看到。阿勒诗公主想要看,便是哪里都能看到。”阿勒诗挑起嘴角:“金莲川只有一个。我再也回不来了。”周奉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重复着:“对不起。”
阿勒诗转头看向他:“你们中原人不是最看重女子贞操的么,我们昨晚已经做了夫妻,我是不是不用再去中原了?周奉延,你没有拒绝我。”周奉延仍只是喃喃着:“对不起。”阿勒诗的脸色突然苍白:“我知道,我的贞操不重要,他们要的不是高贵美丽的草原公主,而是金莲川的臣服。周奉延,我爱你。”
阿勒诗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周奉延却能明白。阿勒诗再清醒不过了。她炽烈的爱着,又深切的痛着。“周奉延,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哦对,你也要回中原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回去?永远留在金莲川,留在这里,像我一样痛苦的度过余生?”
赵明溪牵着马过来时,周奉延仍然在道歉。阿勒诗却已经起身,她与赵明溪跨上同一匹马,晃晃悠悠的消失在了枯黄的草原深处。周奉延却是被中原士兵寻到带了回去。
阿勒诗骑马来到王帐附近,便有年幼的孩童拿着玩耍的弓箭射向了她。赵明溪上前将没什么杀伤力的小箭拦下,呵斥道:“不许调皮。”孩童当场便哭了,哭声惨烈:“嗷~我才不是调皮!我阿娘被她杀了,我要为阿娘报仇。”
赵明溪如今还不认识这些所谓的亲戚,但阿勒诗却知道。她下马,在孩童面前蹲下,正要伸手抱抱这位小堂弟,他却哭嚎着转身跑了。阿勒诗知道,那是恐惧。赵明溪上前将阿勒诗扶起:“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阿勒诗起身笑道:“都是我活该。”赵明溪知道,阿勒诗再也不会毫无顾忌的笑了。
转眼间,大洛与白狄的谈判进入了尾声。金莲川此次打败,除了仍然保有国号,已经是名存实亡。金莲川即将设立都护府,由中原委派官员管理政务,每年要向中原进贡牛羊马匹若干,白狄王的公主则要嫁入中原和亲。由此换来的…是中原要对金莲川的百姓负责,金莲川的百姓,不必在寒冷的冬季忍饥挨饿了。
“阿勒诗,阿爸对不起你。”白狄王抱着阿勒诗,眼中是数不尽的悲痛。阿勒诗将头紧紧的伏在白狄王肩头,她依旧还是笑着:“阿爸,我是金莲川的公主,为金莲川的牧民做些事是应该的。你不必愧疚。”
赵明溪在一旁看着二人父慈女孝,心中忍不住的惆怅。她不知道阿勒诗去了中原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却知道阿勒诗一定不会快乐。于是她索性不再看,独自一个人出了帐篷,坐在不远处望着遥远的地平线。
很快,白狄王便出来了。他来到赵明溪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大人的世界里总是有很多身不由己。金莲川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周奉延是这样的人。阿勒诗那么喜欢他……”赵明溪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面无表情:“你认回我吧。我替阿勒诗去中原,我替她和亲。”
白狄王苦笑一声:“孩子,那是阿勒诗该承担的责任。你有你的远方,你有你的梦想,跟周奉延走吧。”赵明溪也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没有梦想。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白狄王回头,阿勒诗站在帐篷门口,静静的望着他们。他道:“我不是个好父亲,但阿勒诗是个好姐姐。刚刚我也同阿勒诗说起,让你替她去和亲。但是她拒绝了。阿勒诗说,你聪明又坚强,应该去做更大的事情,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阿勒诗这时候才慢慢走近,她缓缓道:“你该去往更远的地方。”赵明溪回头对阿勒诗笑的稍微好看一些:“更远的地方会有母亲么?会有姐姐和哥哥么?会有和平、富足与幸福么?”阿勒诗跪坐在赵明溪面前,捧着她的脸道:“会有的。会有人爱你,会有人保护你,会有人让你不再哭泣。”
赵明溪抬手抹去阿勒诗眼角的泪水:“我不信。阿勒诗,求求你了,别放弃我。如果你不允许我替你和亲,那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漫无目的的飘零,我也会害怕。”阿勒诗也替赵明溪擦去眼泪,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她哭泣,于是她将妹妹抱在怀里:“好。”
赵明溪很坚强。可是再坚强的人也有承担不住的时候,人们总是容易被孤独打败。哪怕刀山火海,只要有人一路同行,便无所畏惧。
白狄王深深叹息,他蹲下身,将两个女儿紧紧的抱在怀中,深切的为女儿们的未来感到担忧。这是赵明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父亲的怀抱了。
不出几日,阿勒诗便被盛装打扮了送进了中原的军营,同去的还有赵明溪和其她几个女孩子。中原的孙元帅极为热情的迎接了美丽的公主,而后亲自送这位公主前往大洛和亲。周奉延作为此行的意外收获,自然也跟随凯旋的大军一同回洛京。
中原风物,是赵明溪和阿勒诗未曾见过的美丽,却是周奉延心心念念十几年的故园风景。也不知孙元帅是怎么想的,是体贴北狄公主不认识其他人还是故意拿周奉延来恶心人,总之,周奉延负责一路上照顾阿勒诗。周奉延骑着马与赵明溪并排而行,为她们介绍一路上的风景与风俗。
中原地大物博,阿勒诗虽然仍然记恨周奉延,却抵不过少女的爱美之心,很快便被沿途风景吸引了注意。“洛京的皇宫也有这么好看吗?”只是有时候,又对未来充满了担忧。周奉延自然不知道洛京是什么样子,他还未曾去过,便在金莲川虚度了半生。
大军凯旋,必然会经过鹿鸣城。这是周奉延的故乡,也是赵明溪母亲的故乡。只是十几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周奉延抓住前来慰问大军的鹿鸣城刺史随行军士问道:“赵将军如今可还在城中?”那军士愣了愣,想了半天终于道:“你是说十五年前那位城尉赵将军?他十五年前嫁女之后便辞去官职,赋闲在家,后来听说他姑娘死了,大闹一场煽动军变,被斩首啦。”
周奉延愣怔片刻,又道:“那赵家的邻居,周家呢?”军士这回想都没想便一脸嫌弃的样子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谁知道什么周家。”周奉延这才意识到自己近乡情怯,失了分寸。赵家当年在鹿鸣城显赫一时,如今也渐渐被人们遗忘,更何况寂寂无名的周家呢。
只是……周奉延不愿死心。他找到赵明溪道:“这里是你母亲的故乡。你随我回去,拜祭一下你的外祖一家吧。”赵明溪也愣了愣。当她听到这里是母亲的故乡,她便觉得灵魂又有了皈依之处。可却是拜祭,说明那素未谋面的外祖一家也不剩什么亲人了。于是赵明溪眨了眨眼:“这不是我的故乡。”绝情,却又理智。
周奉延无言。赵明溪却又道:“但是如果周叔叔想去,我可以陪你。”周奉延如蒙大赦,他也算是能给赵家一个交代了。跟阿勒诗说过,阿勒诗自然没有理由阻拦赵明溪。又跟孙元帅说过,孙元帅派了一个武骑尉跟着一同前往,并勒令三人要在大军出发前回来。这样的安排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