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帝看着他道:“你不说,朕还以为你不想争了。”
萧元徟垂着头没说话。
“朕看不明白你很久了。”
建平帝道:“朕不相信兄长亲手调教出来的储君竟然会优柔寡断,为了那么一丝亲情投鼠忌器。因为萧宝训那个蠢货,你留了一个想杀你而后快的女人八年。”
建平帝从榻上起身,随手拎了盏烛灯提到萧元徟跟前,凑近了打量这张和他有几分相像、略带几分苍白的脸。
“朕还等着你替朕除掉庄家这个大麻烦。”他伸手勾下文襄眼睛上的帛带,哂笑一声:“结果就等来这个。”
帛带之下,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漆如点墨,只是眸光涣散,空洞无神。
——
八年前,也就是延兴二十四年秋,大周一代雄主,开朝以来的第三位皇帝萧武帝萧邝,暴病驾崩。
武帝走得突然,没来得及留下半句只言片语。
文襄太子这一年十二岁,面对武帝的暴亡和惶惶的人心,他从容地换上衰服,下了三道令旨。
他先令人封锁内外两宫消息,然后以东宫名义下诏,着负责宫内治安的郎中令去请太常寺、三公立刻入宫,主持接下来的丧仪和继位事宜。
同时,他派人去请他名义上的养母——贵妃庄骊前来主持大局。
平心而论,萧元徟不大喜欢这位武帝硬塞给他的养母。
但少年萧元徟坐在建章殿前的台阶上,背对着殿里已经没有呼吸的父亲,看着宫人们披麻戴孝,低着头为丧仪各行其是地奔走时,又想起武帝生前嘱咐过他的话。
武帝说,大周当年是依靠士族力量奠基立业,开辟这半壁江山的。
从太宗到武帝,历经三代帝王励精图治,大周才能逐渐收拢中原四分五裂的疆土,最终形成与北燕、西秦三分天下之势。
“士族在其中固然功不可没,可他们也是大周未来腐烂、分裂的根基。”
武帝耐心地把利害关系掰碎了说给他听:
“人心的向背会动摇,歃血的盟誓也会粉碎。太宗当年建朝后,便发现士族力量越发盘根错节,难以辖制,所以第十年便主动退位,为的就是高祖即位之后,能放心地对豪强挥动干戈,除去隐患。”
“这些年,士族一直被困在陵邑之内,所以不得不蛰伏下来韬光养晦,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但背地里的互相防备,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息过。”
“庄骊就是朕为你擢选出来的一把刀,只要她成为你和宝训的母亲,她身后的庄家就能为你所用。”
十岁的萧元徟年纪虽小,但已经很有储君气度,生母章豫皇后早早病逝对父子谁来说都是个遗憾,但当下,他确实需要一支能捍卫东宫的外戚势力来抵御士族。
“十二陵邑固然是环伺中都的群狼,可孤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兔子。”
他郁闷地拿笔戳了两下纸,又说:“算了。”
萧武帝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心情大好地伸手呼噜一把萧元徟的脑袋说:“吾儿聪慧。”
萧元徟捂着脑袋,嫌他弄乱了头发。
武帝看着自己满意的继承人,对儿子带着脾气的嫌弃自得其乐,又说:“庄家算不得什么,昭昭,朕为你锻造了一把真正的利剑,那才是能令你未来统御万方的王器。”
然而萧元徟没等到那柄王器,武帝便暴病而亡。
大丧之钟响彻中都的那个下午,萧元徟穿着衰衣,在台阶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亲笔写下封庄骊为太后的令旨。
主少国疑,萧元徟需要庄骊的支持来稳定局面。
再后来的事就天下人尽皆知了——
贵妃庄氏不仅没有扶持萧元徟,反而和沛王勾结,里应外合,借为先帝守灵之机囚禁众臣,兵围皇宫。
然而为了大周民心稳固,就像萧元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养母一样,沛王萧祗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武帝两道明旨指定承祧的文襄太子。
他在先帝陵前以退为进,以文襄太子年幼荏弱、敌国虎视眈眈的理由,立下储壮乃还的约定。甚至在极少数老臣与萧家宗亲的见证下,亲笔写了一纸未加盖玺印的退位诏书封在宗庙。
谁都知道,这是沛王的权宜之计,但时势至此,无可挽回。
三日后,沛王萧祗合乎礼法地登基,改元建平。
原贵妃庄氏封为太后。
文襄太子还是那个文襄太子。
想起当年这一茬旧事,萧元徟就颇感命运无常。
从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起,或许是武帝驾崩,或许比那更早,大周的政治走向便以八匹马都拉不回的速度,朝着他和武帝计划好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再也拉不住这匹疯马的缰绳。
哪怕现在也是。
萧元徟还想说什么,忽然顿了一下。
一种熟悉的锐痛从肺腑深处传来,仿佛有根针在他心尖上扎了一下,而后渐渐蔓延到经脉和四肢。
他下意识捏紧了手指,想起不醒早上确实和他说过,今日会毒发。
……
诸事不顺,面前还有一个极难打发的建平帝,萧元徟头痛欲裂地捏了捏鼻梁。
“孤没那么睚眦必报,庄骊固然想要杀我,可没有旁人撺掇,区区一个庄家还翻不起这么大风浪。”
“陛下现在应当关心的,是谁利用党锢之争陷害了大将军甘都,设下这场局;是谁对大周朝局了如指掌,又能同时操控齐王,庄家和杨慎。”
“又是谁暗通燕狄,想要毁掉大周的根基。”
建平帝脸色已经变了:“什么意思?”
萧元徟往后一靠:“陛下眼明心亮,这桩案子,就没发现什么不合常理的疑点吗?”
若说疑点,兵变这事前前后后都透着不寻常,个中细节没有一个能经得起推敲。
建平帝沉默了半晌道:“朕前几日命人去诏狱提审了齐王,他不知道你还活着,一口咬死是你指使。朕的儿子什么德行朕知道,没有旁人挑拨,这蠢货没那个胆子嫁祸你,所以,朕命人清洗了齐王府上下,结果搜出了些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萧元徟拢了拢氅衣:“……看来是有我的罪证了。”
“不止。”建平帝说:“千机台还搜出了你与齐王,杨慎密谋的反信,查验之后,信都是真的,上头的字迹与你有十成相似。”
谁谋反会留下这么确之凿凿的证据,萧元徟当然没写过这鬼东西:“十成相似?”
“听说过双钩填墨法么?”
建平帝道:“于暗室开洞置光,再用蝉翼竹纸附在字迹上,双钩轮廓填墨成字,可与原字迹一模一样。不过此法缺乏墨色形神变化,为你作假之人技艺应当更加精湛,临摹的底本……也更多,他不用双钩,直接书写填墨,且足够谨慎,凡相同两字便不用同一底本,几能以假乱真。”
“这样精湛的技艺,朕的千机台和你的照镜司都没有备案留档,朕当时便觉得可疑,若真如你所说,有人里通燕狄,那朕便想得通了。”
萧元徟没说话。
千机台掌管大周机密,直属皇帝一人,为皇帝监视中都、十二陵邑和各州郡动向。
而照镜司则设立于建平三年,以武帝朝的朱雀卫为源,外能探听他国朝中密事,内则与北燕、西秦渗透入大周境内的密谍机构勾陈司和都马监相互抗衡。
两月之前,照镜司在北燕都城云京的探子失去踪迹,再无消息,两个月后,大周就出了这样的巨变,种种蛛丝马迹放在一起,背后的那个真相呼之欲出。
“宁可暴露如此重要的一张底牌,也要布下这天罗地网的杀局,我一着不慎,已经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萧元徟道:“可见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建平帝何尝不知:“依你看,这背后约莫是谁想要杀你?”
“十二陵邑的任何一个士族都有可能。”
文襄太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疲态一瞬即逝:“果然,对他们动手,做太子还是要掣肘得多。”
他右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毒发的寒冷和疼痛在四肢百骸里疯涌,没人知道他现在经受着多么煎熬的剧痛。
萧元徟叹了口悠长的气。
大周朝局深如漩涡,派系林立,不明不白的人刚踩进一只脚,就会被这漩涡瞬间刮碎骨头。
身处其中,谁都不能避免自己一叶障目。
萧元徟自己也是。
这只背后的手在中都搅弄风云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三年前江淮水疫,萧元徟就差点折在亳州,险些命丧淮水,但事后无论怎么查,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萧元徟还记得自己躺在浑浊的江水里险些溺水的窒息感,他深吸一口气,在袖子里死死地握住手指,平静地道:
“做个交易吧,陛下。”
——
一个时辰之后,萧元徟走出建章殿。
他撑起伞,带着不醒一前一后踏进飘摇的风雪,只是脚步要比来时虚浮踉跄得多。
不醒摸到他因隐忍而青筋毕露的手腕,又看见他袖角零星几点深色的血迹,心里惊骇,却不敢多言,只能加快脚步扶着他离开这里。
建平帝仍坐在原处,看着桌案上一左一右并列放着的两封缣帛诏书。
左边那封是他当年为了拉拢宗室而写下的退位诏书,玺印的位置空空荡荡。
右边那封则要更旧些,边缘发黄,墨迹甚至已经陈褪。最右侧“废太子诏”四个大字字体平直中正,笔画雄浑刚劲,难掩一股金石之气。
那是文襄太子的亲笔。
时间的痕迹做不了假,这封帛书显然是早早写好,搁在案头经久日晒出的颜色。两封帛书并在一块,头一封因供在宗庙保存完好,瞧着竟比后一封更新些。
他把左边那封诏书搁在火上,绢帛边缘蜷起,很快便燃起黑烟。
“梁子绥。”建平帝声音不大地唤。
梁子绥穿着轻甲,轻手轻脚地溜进殿:“陛下。”
建平帝没看他,抬手抛出一块令牌道:“派人去盯着文襄,监看要细,一旦发现他有装瞎的痕迹,直接围杀。”
梁子绥接过令牌领旨,心里一凛,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如果发现他要离开中都,”建平帝语气惆怅,似乎是觉得有几分可惜:“那就跟着他,在出秣陵邑之前,不惜代价,杀了他。”
1.陵邑:西汉时期为守护帝王陵园而设立的县级行政单位,居民以关中大族、富豪为主,作用有充实关中、抑制土地兼并、限制地方豪强等几种说法。因达官贵人聚居,“五陵少年”成为无所事事的富家公子专称,例如诗句“五陵年少今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公元前40年,汉元帝颁布诏书废除陵邑制度。
2.关于文里被用来伪造太子书信的双钩填墨法:
是古代复制书法真迹的技法,细线勾勒出只有轮廓的空心字,再在轮廓内填墨,能最大程度保留作品形态,主要目的是复制、保存和流传名家书法真迹。隋唐时期流行,印刷术普及之后逐渐变少,现在传世的冯承素摹本《兰亭序》即采用双勾填墨法。
3.燕玠下章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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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文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