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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冯溆

津阳门外的宫道上停着一辆单辕安车。

车舆里,萧元徟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捂了两层毯子,却依旧止不住冷得发抖。

一旁的的王三水正给他把脉,萧元徟半天没听见不醒出声,便怀疑这孩子在宫里头受了惊吓。

他声音轻飘飘地发着虚,竟还有闲心逗人两句:“不醒呢?不出声别是背着孤偷摸哭鼻子呢吧?”

不醒下意识吸溜了下鼻子,绷着张小脸,瓮声瓮气地说:“……我才没有。”

萧元徟:“没有什么?孤耳朵好着呢。”

大周医署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太医令正为着他的脉象焦头烂额,抬眼飞了这位太子一记眼刀,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哐地拍了下小桌子。

“噤声!”

“王医令。”萧元徟撑着一副懒散模样,挤出个笑来:“我们家不醒可半点都不禁吓,养了这么几年,跟小鹦鹉似的好不容易才学会说两句话,被你吓没了孤可找你算账。”

不醒:“我不是——”

王三水:“再多说一句闲话,我就收拾包袱回太医署去。”

不醒:“……鹦鹉。”

文襄太子闭嘴了。

萧元徟中的毒名叫寒喉,来自北狄王庭。

大周地处中原,往北接壤的是北燕,再往北才是北狄所在的北境,因此大周和北狄之间几乎从无来往。这也是为什么萧元徟极其确信大周有人私通燕狄的原因。

中了毒之后,萧元徟的身体被寒喉的毒性几乎破坏殆尽,经脉处处淤堵积塞,导致脉象极其微薄难以探查,王三水屏息许久,花了比以往三四倍的时间才收回手。

萧元徟等着他说些什么,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人说话。

“这气氛活像给孤送葬。”

萧元徟嘀咕了一句,偏过头曲起指节咳了几声,随后一伸腿,混不吝地踹了下桌案,生龙活虎地骂人:“不是还能活几年呢吗,好话歹话你倒是说句话。”

王三水瞥了眼他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指,又瞧瞧一边不知状况惶惶然的不醒,懒得戳破这人的外强中干。

他转身从医箱里拿出针灸的器具,把银针在火上燎了:“我得提醒殿下,我前几日说的五年,得是少思少虑,平心静气,调养得当。”

萧元徟应了一声:“那要是调养不得当呢?”

“有我在,不会调养不得当。”王三水抬起一双年轻的眼睛说。

他一身白衣,发上束着一只子午冠,行针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阎王要来抢人,那也得看看我王三水乐意不乐意。”

萧元徟没得到答案,又嫌他说了一堆废话,随即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王三水深知这人什么德行,不再理他,只垂下眼,把长针刺进萧元徟的手腕。

从内关穴开始,一截截闪着寒光的针尾沿着小臂向上攀沿。不醒吓得闭上眼睛,哆哆嗦嗦抓着太子的袖子不敢多看,活像被扎的是她自己。

萧元徟好笑地伸出另一只手,把小孩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摁:“胆子怎么跟鹌鹑一样。”

王三水简直不明白这人哪来的气力说话,刚皱着眉抬头,就见萧元徟把头靠在厢壁上,气息不稳,冷汗直流,死死咬着齿关才没发出声音。

而不醒乖乖伏在他腿上,脸埋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

阊阖门外,风雪大作。

数百身着青缘深衣,太学打扮的学子跪在雪地里。

为首的太学生双颊和手指都冻得发红,他怀抱一只高幡,颤抖地高举双手,长二尺有余的绢书有一半落在雪里,露出一个个血红色的手印和墨名。

围聚的百姓交头接耳地看那飘扬的旗幡,有识字的便豪气干云地念出上头的几个大字。

“欲为太子鸣冤者会此下,算我一个!”

“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大周谁不分晓?也算我一个!”

没有宫中和中台的旨意,北军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拿百姓和学子们没有办法,于是当值部尉又去劝跪在最前头抱旗不动的那位学子:“冯溆,唉……你这又是何必呢?太子殿下之事陛下和大人们自有定论,轮得上你一个学生说话吗?这要是惹了陛下发怒,别提你未来的前程全都毁了,就连这项上人头,也是不保!”

那叫冯溆的太学生道:“冯溆入太学三载,读书明理正身,性命全为百姓计,为大周计!岂敢为前程而误了志向?”

“说得好!文襄太子圣嗣贤明,温良恭继,齐王包藏祸心,蓄意构陷,吾等就是要为殿下鸣冤陈情,上达天听!”

“明冤陈情!上达天听!”

……

毒性被压制后,那股如烈火焚烧一样的痛意便如潮水般缓慢退去,萧元徟消耗精力极大,意识昏沉地支额休息,马车厢壁被人轻轻敲了敲。

是照镜司的羲和亲自来递消息。

萧元徟掀起一点车帘听他耳语,羲和便将宫里高瑾在含章殿杀了数名宫人和阊阖门外的乱子两件事一齐报了。

王三水一抬头就见方才还神情恹恹的人气质陡然一变,带着一股子风雨欲来的肃杀掀帘下了车。

王三水抬手:“哎殿下——”

刚睡醒的不醒和王三水面面相觑,一息之后,不醒抄起伞:

“殿下,伞!”

随行的伍伯舆卫立刻四散开来,退到三十步之外,站在一个既不会听到太子说话,又能防卫的距离。

萧元徟背对着风向,下车后低头扶着车辕咳了几声,羲和接过伞撑起来,用身体挡住几分呼啸的风雪道:“殿下还是进去吧,外头风太大了。”

“无妨,”萧元徟直起身,把沾着血迹的帕子攥在手里道:“今日大朝之后,陛下就会向天下宣布废太子诏,他们这是螳臂当车,只会徒增天子忌惮,迫陛下杀我——太学生为首的是谁?”

羲和道:“回殿下,据说是个叫冯溆的。”

“冯溆?”萧元徟下意识觉得这名字耳熟:“广陵冯氏的么?最近都与什么人交游往来,可查出来什么线索?”

“没有线索。”羲和道:“冯溆出身不在十二陵邑,他家境贫寒,平日除了太学哪也不去,更不常与人交游饮宴……他是自愿的。

阊阖门外,群情依旧激愤。

冯溆跪在最前头,手指骨节泛着可怖的紫红,风一刮,冻疮就刺心地疼,几个部尉和军侯劝了他好几次,他都充耳不闻,膝下仿佛生了钉子。

风雪没有半点停下的趋势,冯溆穿的本就单薄,在大雪中轻轻闭了闭眼。

中都偏南,冬日罕见有雪,年年都是阴冷的雨水更多,冯溆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看见雪。

这雪真冷啊。

冯溆想起自己在破茅屋里呵气写字的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时候,用冰冷的井水浣衣,他不觉得冷,盖几乎没有棉絮的被子也不觉得冷,被太学的纨绔们推进塘子里,也不过是无所谓地拧干衣裳。

可现下,他浑身只打哆嗦,从没这么冷过。

“你以为得了头名,夫子们就能高看你一眼了,也不瞧瞧你自己那穷酸样!”

“哈哈哈哈这是补丁吗,他不会就穿着那破衣烂衫去见各位大人们吧。”

“你看什么看?来人,给我把他扔下去!还有这些书,我看谁敢帮他捡?”

意识昏沉中,一道温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让冯溆在冰天雪地里打了个激灵。

“……你就是抄上一年的书,也买不起你娘的药,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远处,一匹枣红马由远及近疾驰而来,引得路人们纷纷引颈去看。

那匹马是两人同乘,前头的约莫是个青年郎君,广袖深袍,头戴白色斗笠,看不清面容。后头勒缰的虽未着官服,但腰上配着一把环首刀和一只校尉腰牌。

那校尉先一步下马,俯身恭敬地将那位郎君迎了下来,又一路引向阊阖门前。

显然,那郎君地位显赫。

冯溆毫无反应,脑袋冻得发木,只剩下本能还在坚持。他听见人群发出阵阵切切私语,却无法回头,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萧元徟跟在羲和身后走近阊阖门,有人来拦查问身份,羲和便亮出太子令牌。那人是北军八校之一,见令要跪,被萧元徟伸手拦下了。

斗笠把他的脸和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萧元徟只问了一句话:“谁是冯溆?”

那人道:“抱幡之人便是。”

冯溆脑袋重重往下一点。

他脸上眉上都是凝结成冰的雪碴子,彻底从昏沉中惊醒了。他回头,看见北军兵士簇拥着个人,向自己走来。

“……见到陛下使臣后,你就撞死在他面前。只要你死了,你娘就能活,她养你一场,我便帮你全了这份孝心。”

几乎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冯溆动了。

围着学子和百姓的北军手持环首刀,刀刃皆半出刀鞘,是警惕待发的姿态。冯溆忽然冲上前来,围着文襄太子的北军神情紧绷,纷纷抽出刀刃,下意识唤了声:

“保护殿下!”

与此同时,羲和抽刀而起,冯溆猛地闭上眼睛,喊出一句:“丹心可见,殿下何辜——”

长刀距离冯溆已只剩寸许之地,文襄太子神情倏然一变,箭步上前,越过羲和,凭直觉伸手,瞬间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血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羲和神色几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长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有人惊慌之中想要出声,文襄太子抬了抬手道:“缄声。”

他轻轻甩了甩手上的血,从袖子里拿出只手帕摁在手心里,说:“你就是冯溆?”

冯溆刚从阎王门前被拽了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人道:“你是谁?”

萧元徟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取下斗笠,将覆眼的长绢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人群蓦然无声,然后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羲和说你这幡上头写的是为太子鸣冤者会此下,建平六年岁试射策甲科第一,该是一笔风骨好字,可惜孤眼睛不便利,看不见了。”

冯溆怔然地看着他,连行礼都忘了。萧元徟也不与他计较,又道:“除了一头碰死在这,孤给你另一条路选。不论你从前受何人胁迫,不论今日到底是为着什么,若你愿意,从今日起,你入照镜司门下,不再是太学学生了。”

阊阖门内,象征大朝会开始的钟鼓忽然于此际响起,波澜壮阔地震彻中都。

冯溆这才回了魂似的,埋首跪在雪地里,哽咽着道:“谢……谢殿下,学生愿意!”

冯溆被带走的时候,萧元徟坐在北军临时的幕亭底下,那些太学生大多为人蛊惑,文襄本人在此,部尉稍加驱赶,人也就尽散了。军侯带来郎中要为太子包扎伤处,被他挥挥手斥退了。

没人再敢来近前打扰,文襄太子于是蹲身,从地上握了一把冰凉的细雪。明明这场雪才下了两天,萧元徟却恍然觉得,这场雪在他生命里似乎已经停留的太久了。

好似从延兴二十四年起,就沸沸扬扬,不曾停过。

羲和审完了人回来复命,萧元徟打断他道:“不必与孤回秉了。今日往后,照镜司就归裴殊同掌管,司中诸务由尔一并交接,令出法随,不得贻误。”

羲和立在原地,张了张嘴,涩着声音道:“眼下形势险峻,殿下离京,身边需得有个信得过的人,臣愿意跟着殿下——”

“孤此次一别,往前是绝路。”萧元徟笑了一声道:“你跟孤跑了,谁来替孤料理中都的身后事?”

羲和无法拒绝,但仍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文襄太子把两手拢在袖子里,仰首想象面前阊阖门的模样。

他其实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太学改制无法继续推动,江淮一带的新种还没长出第二茬新苗,士族的根系还没有被瓦解,高祖朝时峻法的积弊还没有彻底肃清。

——但他已经不得不停下了。

“就按计划去吧。”萧元徟平静地道,太子令牌被他随手丢弃进雪里:“去杀了齐王,让他来为孤陪葬,让他们知道,孤不会如他们所愿就死,更不会做一个被囚禁在中都的废人。”

他忽然狡黠地一笑:“孤这就来帮他们摸一摸,这位蛰伏八年的皇帝真正的逆鳞。”

建平八年十二月十六。

齐王萧宝叡暴毙于诏狱,司空杨慎车裂于市。

文襄太子罪己辞废,宣誓宗庙,幽闭于中都西侧涪陵寒山寺,一时民声哗然。

一日后,秣陵至萧定王驻地雁门郡的山道上,疾驰的马车之后,蹄声杂乱,烟尘四起。

那位传闻中已幽禁在涪陵的文襄太子萧元徟端坐车中。

下一刻,八道钩锁从两翼缠住车轼,马车车身瞬间四分五裂,数个蒙面人紧跟着抽刀而起。

这场刺杀来得十分迅疾,文襄太子被挟住时,神情竟仍然冷静的可怕。旧伤未愈的手指攥住穿过右肋的长刀,下一刻,他直直从山道的长坡上栽了下去。

长坡之下的官道上,数匹奔马骤然收蹄勒缰,为首之人腰挎长剑,一身厚重的玄色毛氅,他抬指撩起斗笠,露出一双沉敛深邃的眼。

北燕副本已开启。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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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冯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