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平八年十一月。
大将军甘都因党锢获罪,贬为幽州太守,谪放边境。
同年十二月,大周齐王萧宝叡、司空杨慎、卫将军陈泰,趁甘都获罪之机,聚兵永陵邑,内通城门校尉刘淹,于中都长门悍然起兵。
一天一夜后,叛军被镇压。
城门校尉刘淹被当街砍死,卫将军陈泰胸中数箭,于建章殿前毙命。
齐王萧宝叡、司空杨慎尽皆下狱。
这场只持续了两日一夜的叛乱,人称长门兵变。
——
萧元徟猛地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他和衣伏在案上,手边挨着还没干透的砚台,眼前漆黑一片,半丝光也没有,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还是黑暗。
萧元徟瘫着一张脸:“……”
今日该是建平八年十二月十六。
险些忘了,他堂堂大周文襄太子,已经在七天前,也就是长门兵变的当日——
瞎了。
不仅瞎了,还命数不足五年。
太子做到这份上,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周、西秦、北燕三个国家加在一块,大抵都找不出像他下场这么凄惨的储君。
萧元徟活动了下发麻的右手,扶案起身。他忘了自己怀里还揣着个手炉,一起身,手炉便往下坠,发出当啷一声巨响后,轱辘辘地滚远了。
大门嗖地被推开一条缝,缝里挤进来个扎着两只发揪的脑袋:
“殿下醒了?”
萧元徟对自己现在是个废人这件事还没什么自觉,木着脸揣着袖子又坐了回去:“几时了?”
“才四更呢。”不醒慢吞吞地说。
不醒是萧元徟前两年去江南治疫时捡回来的孩子,刚带回东宫的时候受了惊吓不会说话,如今虽然养得白净健康了,但言语上还是不大利索。
她生怕自己家殿下被风吹着半点,钻进来后立刻反身关门:“王医令说,殿下今日会毒发,睡上几个时辰休息也好,所以没敢教人打扰。”
萧元徟道:“真睡过去才是险些误了孤大事,你姐姐呢?”
不醒道:“姐姐出宫去了。”
萧元徟说的“姐姐”是东宫掌事女官李兰时,常年掌着东宫僚属及内务诸事,往常都是李兰时跟着侍奉他的起居。
“出宫去了?”
萧元徟嘶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他被亲弟弟递过来的那杯毒酒折磨得接连几天都没睡着觉,刚睡下一会,就做了那个噩梦。精神不济,导致一想事情头就跟着发疼。
他伸手捶捶后颈,清醒了些,然后一伸袖子说:“算了,传话让人去中台请奏,孤要见陛下,立刻就见,你来替孤更衣。”
不醒刚捡起来地上的手炉,支支吾吾地说:“可是殿下,外头下雪了,而且外头……外头……”
萧元徟:“外头又怎么了?”
不醒小声嗫嚅:“他们不让我和殿下说。”
很好,不让说。
“孤才病了几天,就连你都被策反了。”
萧元徟不满地撑着额,弯起嘴角与小孩谆谆善诱:“乖,告诉殿下,是谁不让你跟孤说话?”
不醒看着萧元徟,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就缴械投降了:“就是王医令,还有一位,姓裴的大人。”
姓王的就算了,好歹救他几回性命。
姓裴的?
萧元徟笑里带了点咬牙切齿。
……回中都就算了,手竟然还敢伸到他的东宫里。这必是嘲他遣散东宫僚属,如今无人可用了。
但萧元徟还是很温和地问:“是姓裴吗,不醒不会认错了吧?”
“没认错没认错。”不醒对会笑的萧元徟没有一点抵抗力,嘱托早就忘在脑后,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吐了个干净:“那位大人乌漆嘛黑的,上门来拜访殿下,但没有拜帖,王医令不让他见你,只留他在偏厅说话。”
萧元徟被这句乌漆嘛黑逗笑了,问:“他们都说了什么?”
不醒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就是齐王攀污殿下说……长门之变是殿下指使,也是殿下主谋的那些话,昨天晚上不知怎的,已经传遍中都了。”
萧元徟“哦”了一声,耐心诱导:“还说了别的么?”
“还说殿下您……您……”
不醒察觉自己失言,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说孤要被废了,是不是?”萧元徟了然地逗他:“害怕了?”
不醒小鸡似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太子殿下如今看不见:“有点……”
“怕什么?”萧元徟笑了一声,哄孩子似的语气道:“别说他们废不了孤,就算孤真不当太子了,也少不了你一碗饭吃。”
他转移话题道:“孤要出门,姑娘家眼光都好,你来帮孤挑漂亮衣裳,嗯?”
不醒要给他换太子朝服,萧元徟不允,最后让不醒挑了身靛色的常服,外头又罩了件玄青色的狐裘大氅。
两重深色压下去,苍白的病气终于勉强减去了几分。
萧元徟看不见,但也很满意,又叫不醒帮他眼上覆了根靛色的帛带,然后正了正冠,觉得自己又雄赳赳气昂昂,可以去见那位大尾巴狼陛下了,于是抬腿就出了门。
中都北风萧冷如刃,天地间一片枯白。
建章殿后头的含章殿里,守夜的小太监们站的腰酸背痛,终于熬到了快下值的时辰。
他们刚刚被调来含章殿值夜没多久,听人说过,这宫中巡禁的虎贲卫多于此时换值,一直到白日值守的中黄门来交班,都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们的茬。
几人松了心神,三两个地围在一起,就中都近来纷纷扰扰的流言闲话。
中常侍高瑾带着文襄太子奏书和陛下谕令往外走,因要去寻值宿的梁中尉,便绕道后殿,谁知刚走过耳廊,正正好听见北风送来一句:
“齐王是个纨绔中都谁不知道,竟然敢攀污太子殿下,等着瞧吧!”
“咱们文襄太子是谁啊,那可是先帝和章豫皇后的嫡长子!七岁封储,十岁入朝,先帝亲自抚养长大,九位名士教授,过目不忘天资卓绝——”
那黄门摇头晃脑呛了一肚子北风,语气里的敬仰崇拜好似再大的雪都挡不住:
“大周开朝以来第一位有封号的储君!江南疫病,淮西大水,永江贪污案,陈郡假金案,都是殿下督办的,那说书的都说广淮之地的百姓——”
声音小了些:“只认太子不认陛下。”
“等到太子登基,天下一定会嗷——”
那黄门被拽得猛地转了个身,还没等看清,迎面就是带着风的一巴掌,直将他抽歪身子,嘴里磕出血来。
他捂着脸凄厉地嚎了一嗓子,一转头,就见高瑾带着两个执金吾的吾卫,眯着一双鹰钩似的眼睛,仿佛要杀人似的盯着他。
其余黄门们顿时脸色煞白,两腿一软,扑通跪了一地。
妄议贵人,在内宫里是要出人命的。
“常侍大人饶命!饶命啊!奴婢们没有议论太子殿下,都是——”
“把嘴堵上,内宫重地岂容喧哗,没有规矩的腌臜东西,吃了豹子胆在这散布流言——”高瑾出了一身冷汗,动了极怒:“陛下卧病,能听这些闲话吗!这是谁选进来的人?安的什么心思?”
后边的内侍立刻上前低声耳语几句。
高瑾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被塞满了嘴的众人,眼神冰冷得像看死物一般:
“按着轮值簿子去拿人,不必过问,就地勒杀。至于这些个嘴上没把门的东西,拖出去处理干净,别惊了陛下。”
“还有,这间殿所有从卯时开始轮值过的宫人,不论是谁,拔了舌头,黜为杂役,不许再进内宫。”
几个人绝望地瞪大眼睛,呜呜地瞪着腿,来不及发出更多声音,便被吾卫们架着拖出含章殿。
半柱香后,身着软甲,匆匆赶来的梁中尉看见匆忙洗刷青砖的宫人们,道:“高常侍这是……”
此人名唤梁子绥。
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统领执金吾近千吾卫,是当今陛下极信赖的心腹之一。
前头兵变的风波还没压下去,后头陛下就重病罢朝,近些时日更是流言四起。朝堂不太平,作为陛下最信任的近臣,近半月以来,梁子绥都日日宿在宫里,寸步不离。
高瑾一礼道:“有人趁着陛下重病,手伸得太长,下仆这也是没办法。”
梁子绥了然地点点头,与高瑾又寒暄了几句后,看了奏书,忍不住询问:“太子殿下何故这时入宫?”
高瑾摇了一摇头,表明他也不知道。
北风在此刻忽然骤起,雪灌进领子里,高瑾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拢了拢衣襟,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乌云叠蔽,压城欲催。
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不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文襄太子穿着一件玄青大氅,高冠博带,沉贵雍容地踏进了建章宫。
廊檐之下,金吾卫披甲执锐,三步一人缄声肃立。宫人内侍低眉敛目,以高瑾为首,梁子绥为副,从文襄太子出现在中庭的那一刻,便都屏息恭敬地跪伏下去。
不醒没进过宫,更没见过这阵仗,本来好端端提着灯在前头引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正紧张着,便听见文襄太子在她身后轻声道:
“无妨,往前走。”
不醒怕丢太子殿下的脸,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等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萧元徟把不醒往自己身边一揽,转身抬了抬手:“赐起。”
高瑾便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靠近,这才发现文襄太子竟没穿谒见陛下的朝服。大周重礼,进退谒觐的服侍都有礼法规束,高瑾心里惊涛骇浪,一时顾不得规矩,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太子。
“殿下……”高瑾颤着声音说。
萧元徟认出这道声音:“是高常侍啊。”
高瑾猛地垂头,腰更弯了些,然后沉默地行了个三跪的大礼,他身后不远处刚站起来的梁子绥刚抬眼,瞅着气氛不对,忙跟着一并跪了。
高瑾一字一顿地道:“请殿下易服再来。”
萧元徟:“孤若不呢?”
“殿下自绝生路,辜负先帝遗愿,有违圣君之道。”
高瑾是侍奉过武帝的老宫人,这会提起先帝,萧元徟难得晃了下神。
北风在檐下的连廊下呼啸而过。
他沉默得太久,梁子绥跪得膝头发酸,忍不住抬起眼睛窥看。
大氅的白狐毛领簇拥着文襄太子湛然如玉,气势逼人的脸,靛色长绢在这张脸上愈发浓墨重彩,他略略低头,是一副居高睨视的神态。
“孤确有负先帝,但还轮不到高常侍来劝诫孤。”
“恕尔今日僭越之罪。”萧元徟撑着伞说:“不必多言,孤意已决。”
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不醒躲在他身后,仰起头看他。
文襄太子脸上的神情冷冷淡淡,看不出喜怒,但不醒分明觉得,自从高瑾说完那句话后,殿下的心情就不大高兴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下意识地拽了拽眼前的袖子。
“冷了?”萧元徟侧身收伞,顺手拿指背贴了贴小孩的脸,语气不知为什么又变得很温和。
不醒从里到外都穿得极厚实,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发热,萧元徟放了心,把伞递给她嘱咐道:“乖乖在这等我,别乱跑。”
不醒抱着伞点头。
萧元徟抬步越过高瑾,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顿了一下,向后偏了偏头。
呼啸的北风扬起文襄太子毛氅上的雪屑,靛色的帛带在空中猎猎飞扬,浓重的玄青色底下,没人发现那张长绢覆目的脸,竟如雪一样苍白。
“今年是建平八年,不是延兴八年,先帝时的旧事,往后就不必再提了。”
“高常侍是千机台的老人,应当明白孤是为了你好,否则杨慎,就是诸公的前车之鉴。”
——
萧元徟踏进建章殿内。
建章殿早年曾是先帝萧武帝藏书、敕见朝臣的书房,萧元徟是武帝的嫡长子,和别的皇子不同,他小时候是被他爹亲自带在身边长大的,因此还记得许多有关这间宫殿的旧事。
不过延兴二十四年武帝驾崩,新帝继位后,便将此地置为寝宫。萧元徟后来谒见帝王多在前头的宣宁殿,便不再常常踏足此地。
萧元徟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往里走,新帝登基后没有翻新过建章殿,那么陈设和过去大抵也是相同……的罢。
——走了不到十步,萧元徟磕磕碰碰了三回。
他幽幽叹了口气,第四次不知道碰翻了什么东西时,皇帝终于看不过眼了。
“……行了。”建平帝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宫灯说:“你就在那吧,朕看你是要放火烧宫。”
宫殿最深处的寝榻上,八年前的沛王,大周如今的皇帝萧祗只穿中衣,披头散发,半靠着榻上小山一样的木牍。
建平帝今年三十三岁,刚过而立,正值盛年,一双鹰似的眼睛隐在阴影里,光底下的半张脸怎么瞧都是阴冷刻薄。
萧家人长相其实大多如此,宗庙里从萧家太祖到萧武帝,画像上的面相一个更比一个肃杀冷刻。
萧元徟也不例外,他骨相和眼睛上继承了武帝的冷峻,但五官上却更像当年名动中都的章豫皇后,加上平日不常以冷面示人,反而在中都有了温如君子的美誉。
他扶稳了身体,蹲身去捡自己碰掉的书简,垂首卷好了,随口道:“眼睛不便利,让陛下见笑了。”
建平帝盯着他眼睛上的帛带,抬起手说:“不妨事,不妨事。”
而后又半信半疑:“真瞎了?”
萧元徟道:“陛下不信我,还能不信千机台的消息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摸索到了桌案。
这场长门兵变彻底撕开了他和建平帝之间一直费尽心思维持的平衡,你恭我谦的戏码可以不必再演,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跟这位占着他位置的皇叔没什么大礼要行,于是拢拢衣袖袍子坐了:
“陛下运气到底是比我好,就连皇位这种东西,庄骊都能送陛下第二回。”
金吾卫是汉代官职名,这里被借用当做军队名字,避免有小朋友被误导,以下是金吾卫的官方释义。
金吾卫:汉代掌管京城治安与卫戍的高级官职,原名中尉,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正式更名,秩级为中二千石。该官职主要负责徼循京师、禁备盗贼?以及皇帝出行时的仪仗先导,位列汉代九卿之一,因此南朝范晔《后汉书·皇后纪》有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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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