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茶凉。
半个月后,除了科举,所有人讨论最多的,便是如何处置昌王。
到底是教子无方,还是包庇同谋,民间议论纷纷。
月落,日刚升,窗边的微光照在明黄色的朝服上。
阳照棠望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冷清,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穿它了。
她已经提了另立太子的事。
他爹没拒绝,应该是心照不宣了。
天还没亮透,觅云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门口。
她刚伸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阳照棠眉头微挑,忽然眯起眼睛,“觅云,想不想出宫或者嫁人?”
觅云吓了一跳,“殿下说笑呢!”
“本宫一言九鼎,你慢慢想,等我回来给我答复。”阳照棠说完,又转身回了房。
觅云紧跟其后,“殿下,您起这么早,怎么不过去?”
“现在过去也是听那些人打嘴炮,本宫懒得听。最后过去意思一下就行了。”
“意思?”
觅云歪着脑袋,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阳照棠翘起二郎腿,轻松道:“等会你们就知道了。”
“可轿子已经来了。”
朝堂上。
兵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边境上报的军需账目有问题。”
话音刚落,陆相站出来,直接向连学砚发难,“连将军,请问令郎究竟身高几尺?”
连学砚:“……”
他步步紧逼:“新进同僚之中,有与令郎同窗者。”
“他说,军中上报的甲胄,与令郎不相符,倒是与太子妃相仿。”
陆相弓腰,“陛下,书院的人说连束淮身患重疾,根本无法上战场,臣怀疑,边境不是连束淮。”
“连爱卿,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连学砚面上不动声色,袖子的拳头不自觉攥紧:“束淮重伤昏迷过,后有大夫把脉,并没说过束淮有其他绝症。”
陆相冷道:“或许连将军被瞒在鼓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赵赫轻咳一声,声音不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种捕风捉影的小事,以后再说。”
连束淮后退一步。
陆相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陛下,军中之事容不得半分含糊!臣手上有连春雪的书信,可证明臣说的是真的。”
“好了。”
赵赫出声打断他,转头看向海安。
海安往前一站,大声喊道:“宣太子进殿!”
“孩儿见过父皇!”阳照棠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免礼。”
赵赫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朕今日有件大事要宣布。”
阳照棠不由抬头,心脏跟着怦怦乱跳。
峰回路转。
没想到多年夙愿竟是太后推了一把。
“明日起,由太子监国。”
阳照棠凤眼圆睁,几乎是脱口而出,“父皇,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
阳照棠脑筋一转,立刻换了说辞,“济州事还没忙完,孩儿得回去收尾。”
她可是不想监国,才选择的赈灾。
“济州后续事宜交给旁人。”
阳照棠咳嗽两声,“父皇,孩儿这身子,实在担不起监国的重任。”
“陆爱卿说边疆的连束淮是假的,朕本打算这事你来处理。”
赵赫挥袖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可落在阳照棠耳中,像极了威胁。
她瞥了眼陆临,心头瞬间火冒三丈:这个老迂腐。
她咬了咬后槽牙,拱手道:“孩儿领旨。”
“下朝。”
-
一顶顶轿子像流水似的,渐渐远离宫门。
没过多久,一顶描金的豪华马车出了东门。
“清姨!”
赵迎一进门,随手拉过一个丫鬟,语气急得发颤:“你家夫人在哪?”
香兰从屋里出来,见是六公主,连忙福身,“六公主,您怎么来了?”
“带我去见清姨。”
“夫人在后院。”
后院书房里,连学砚板着一张脸,“春雪真去了边疆?”
季明清立刻坐直身体,“你都知道了?”
“怎么不告诉我?”
季明清捻着书角,“修齐要杀束淮。”
连学砚一顿,“你都知道了?”
季明清沉沉地扫了他一眼,“你说哪些?”
“我的错,这些以后再说,束淮在哪?”
“我们从济州出来,兵分两路,他回边疆了。”
“可陆临抓住不放,束淮或许又出事了。”
季明清眼神一颤,也顾不上算账,慌忙握住他的手,急道:“那怎么办?”
“我派人去找。”
连学砚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两人交换的事,太子可知道?”
“知道。”
-
“我要见太子,起开!”
“赵棠!”
檐角的铜铃突然叮铃叮铃乱响,显然来了不速之客。
阳照棠整了下头发,没好气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赵迎撇嘴,“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装什么!”
“你真让表姐去军营了?”
阳照棠老神在在挑眉看向她:“你听谁乱说的?”
“不小心听到姨母谈话。”
阳照棠往后一靠,“探望兄长,想去就去喽。”
“你想做什么,本宫监国,正好满足你。”
她算是想明白了,只要皇帝想,便随心所欲。
赵迎眼睛一亮,“我要嫁给表哥。”
“这你得问你表哥还有你姨母。”
阳照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直接赐婚不行吗?”
“行啊!”
阳照棠答应得干脆。
赵迎先是一喜,随即皱起眉头,一脸狐疑:“你会那么好心?”
“你们两情相悦,本宫能说什么。”
“只要你带连束淮来本宫面前,让他亲口同意这门亲事。”
赵迎沉下脸,“你整我。”
阳照棠摊手,说说而已,反正阳春雪又不会同意,正好打发她。
“只要两人都点头,别说赐婚,证婚都行,再赏你一座公主府。”
“你等着!”
阳照棠冲她摆手,“好,我等着喝你喜酒。”
她一走,司徒容从帘子后缓步走出,“你真答应?”
“说说而已,又不会掉块肉。”
阳照棠抓了抓头发,满脸烦躁。
连束淮到底死哪去了。
司徒容看她的样子,随即转了话题,“连春雪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阳照棠扯了下嘴角,呵呵两声,“不过是斗一斗老顽固。”
皇帝肯定是故意的,陆临成了磨刀石还不自知。
阳照棠眼神骤变,她父皇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父皇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见了太后,年寿宫被翻了个底朝天。”
“还有呢?”
“还去了禁军大牢。”
“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司徒容回忆着,眉头忽然蹙起,“有一日我去看他,他靠在龙椅上打盹,睡梦里念叨着什么换什么血,我也没敢问。”
阳照棠瞬间沉了下脸。
父皇什么都没带,甚至不要任何人送,只带上了赵保,宫里人已经开始赌虞美人会复宠。
“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阳照棠想了片刻,猛地起身,“我出去转转。”
梁寂跟着父皇去了德厚寺,宫里巡逻的禁军少了一半。
禁军的私牢,到处弥漫着血腥味。
整间牢房空荡荡的,年寿宫被抓的人,不知是死了还是去了哪里。
阳照棠捏着帕子,掩着口鼻往深处走去。
越过审讯室,顺着幽暗的甬道往里走,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光从上方的铁窗漏下,恰好落在石床上。
她忽然顿住。
锦被?
铁栏后的石床上,竟铺着一床绣着螭纹的锦被,地面也比其他的干净。
“这里关的谁?”
“属下不知。”
阳照棠看清墙壁上的刻字,忽然晃了神。
恍惚之中,仿佛看见连束淮翘着二郎腿,躺在这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赵赫正站在牢外,怒目而视:“你不怕死?”
“死不可怕,陛下若是不信,也可以试试。”
赵赫怒气一下子到了顶点,“连束淮,朕可以灭你满门。”
“陛下似乎脸色不好?”连束淮勾起唇角,“我倒有一法子解毒。”
“以血换血,以命换命,违背人伦,乃逆天改命之法。”
阳照棠深呼吸两下,心道:不会的,肯定是她电视剧看多了,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然而不知不觉中,她的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
“皇兄,你怎么了?”
赵嘉捧着半块肉包子,嘴角油乎乎的。
“你怎么过来了?”
阳照棠声音不大,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赵嘉似乎习惯了她的冷脸,丝毫不受影响:“九妹不理我。”
“听说六公主在绝食。”
“赵璇说,六姐姐想嫁给连束淮,贵妃娘娘先前是同意的,说什么亲上加亲,结果突然翻脸。”
赵嘉把最后一口啃完,歪着头问道:“皇兄,为什么?”
“大人都善变。”
“也好敷衍。”赵嘉撇嘴,踮起脚尖趴在书桌前,“兄长在画什么?”
阳照棠顿了顿,将从禁军大牢里临摹的涂鸦卷成长条,朝她扔了过去。
赵迎伸手接过,“真给我啊?”
“拿去玩。”
赵嘉:“你呢?”
“我要救你嫂嫂了。”
皇帝不肯亲自动手,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她。
真当她冤大头啊。
但她又不得不做。
太子监国却一直称病,五日未上朝。
陆相带着奏折杀到殿前。
“殿下,陆相求见。”
阳照棠月事刚走,看到桌上那一堆东西就烦。
“有完没完,右相是在嘲讽孤眼瞎,男女不分,连枕边人都分辨不出来。”
陆临连忙躬身:“臣不敢,只是女子从军本就违制。”
“违制?”
阳照棠凤眼微挑,“本宫改总可以了吧,顺便赐她个将军当当。”
“殿下三思啊!”
陆临嗓音瞬间拔高几度,“打仗可是会流血,这可不是胡闹。历代宠信后宫的君王,都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