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太后突然醒来,深省自身,发罪己诏,将一切罪行揽在身上。
宫墙之内,警钟长鸣。
转眼间,奔丧的信送到济州。
“殿下,您一个人回去,这如何是好?”
“无碍。”
“徐文那边,日志不可间断。”
“是。”
“不想留下的,到时候你看着送她们离开就行。”
“她们不会留下。”
阳照棠诧异地看向她,“为什么?”
无霜抿住唇,久久未开口。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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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走了,聿修?”白衣男子喊道。
茶楼二层坐满了人。
蓝衣男子倏地站起,修长的身形格外显眼,“自然回去读书,正白,你少凑热闹。”
“科举延期,少读一会没什么,我还没见过太子。”
楼上两人拉拉扯扯,隔壁不知哪位壮士,直接吼了一嗓子:“太子来了!”
周围瞬间安静,目光齐齐转向街头。
阳照棠一身浅白素袍,策马进城,鞍背上的金铃响个不停。
京城街上一如往昔的繁华,不过比往日少了几分色彩。
这些举子不去苦读,倒有时间来看热闹。
“怎么只有太子殿下?”
“不是说太子病了?”
“我记得太子唇红齿白,是个俊美男儿,怎么黑了?”
“嘘!六公主来了。”
阳照棠猛地勒住缰绳。
抬眼望去,赵迎一身白色长裙,不施粉黛,这样一看,倒与连束淮有三分相似。
她左瞧右看,眉头紧皱,一脸嫌弃道:
“你怎么黑了?”
阳照棠斜眼扫过两侧,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鬼鬼祟祟盯着她。
街角槐树下,一闪而逝的黑影。
她收回目光,看向赵迎,“太阳晒多了,有事?”
“怎么只有你自己,表姐呢?”赵迎追问。
“关你何事。”阳照棠准备离开。
赵迎张开手臂,挡住她的去路,“你以为我想见你啊。”
“我是去看外祖父,不曾想碰见你。”
阳照棠踩住马镫,“替我向季公问好,本宫改日去拜访。”
赵迎伸手拒绝,“外祖父如今赋闲在家,再不过问朝堂事,你去,只会扰了他的清净。”
阳照棠挑起眉梢,没再争辩,只丢下一句随你,便扬鞭催马,踏着尘土疾驰而去。
枣红马在街上格外张扬。
众多视线中,几道异样的目光,一直不近不远地跟着她。
阳照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十字路口直接调转马头,朝陆慧的店铺奔去。
马蹄声惊动了铺子里的人。
陆慧从二楼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狼毫笔,“殿下?”
阳照棠仰头笑道:“金婉儿是你迷妹,托我向你买一幅画。”
陆慧倚在窗边,“什么买不买的,我改日送她一幅。”
“那就多谢了。”
阳照棠又跑去茶馆,久违地点了杯奶茶。
顺道吃上了乔柳的感谢宴。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京城的熟人,掰着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地方,实在不值得牵挂。
“殿下?”
叶凌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出。
“去我那喝杯茶。”
“好啊。”
从暗室出来,便是京郊。
春风拂过,翠竹摇曳,风里都是竹叶的味道。
“在这里喝茶,你要隐居还是叶家破产了?”
叶凌翻了个白眼:“损!”
“你骂我?”
“你瞧脚下。”
阳照棠顿住,春笋刚从土里钻出来,差一点就被她踩着。
“一会挖了送我。”
“是。”
再往竹林深处数十步,一座简单朴素的木宅,伫立其中。
门窗封得严实的,日光只在门口墙边徘徊。
微弱的咳嗽声响起,阳照棠推开门。
宋钊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棉衣,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药味,瘦削的脸颊带着几分病气。
阳照棠忍不住挑了下眉,幸灾乐祸道:“宋大人何故如此?”
“你来看我笑话?”
宋钊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嘴硬道:“你又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和我一样。”
阳照棠摇头,大摇大摆走了两圈,“本宫可是好了。”
宋钊的脸瞬间从苍白涨成铁青。
“不可能。”
阳照棠没理他,转身倚在门口,“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痛打落水狗?”
阳照棠说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逃狱了?”
“他身上极寒,没人敢碰,官差一个没看住,祈福大会没结束,他就偷偷溜了。”
叶凌停在楼梯上,扫了眼桌上冷硬的窝头,语气多了一丝怜悯。
“刚好撞进我的地盘,送你了。”
阳照棠嗤笑一声,“宋家完了,我要他何用。”
叶凌道:“你不是常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阳照棠点头,像是想起什么,随即轻笑一声,“托轻尘的福,他没后。”
“那有点惨。”
叶凌附和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说相声一般,完全把宋钊当成了空气。
宋钊忽然大笑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我宋家的根,早就埋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阳照棠哦了一声,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难以捉摸,“你确定他会认?”
宋钊错愕地张开了嘴,“你知道?”
阳照棠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来不知道。”
“多谢你提醒。”
宋钊身体僵住,突然发了疯似得朝她扑来。
阳照棠一脚踢开,顺手拉开叶凌。
宋钊倒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瞪着眼睛,嫣红的血色溢出唇角,苍白的面孔透着淡淡的灰青。
“他怕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阳照棠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恨我的岂止他。”
“也是,因你一封求情奏折,太后自裁。”
叶凌好奇道:“赵谦真是无邪山庄的人杀的?”
“总得让她们泄泄愤,否则怎么心甘情愿下地干活。”
“现在最恨你的,怕是昌王,他一定铆足了劲对付你。”
“我等他来。”
日头已近黄昏,天边泛着红霞,像极了太和殿的黄色琉璃瓦。
她一出来,就被梁寂挡住。
“臣请殿下回宫,陛下在等您。”
阳照棠望向最后一缕霞光,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这么美的夕阳,也不知能看多久。”
阳照棠声音平静如水,然而话一出口,周围一片吸气声。
梁寂看着骚动的人群,暗暗摇头,太子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太子妃还在路上?”
“本宫一人足矣。”
等闲宫前,觅云来回踱步,石板光滑得几乎能看见人。
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忍不住惊呼:“殿下,您怎么黑了?”
阳照棠摸了摸下巴,没接话,直接去了太和殿。
还没进殿,震耳欲聋的哭声刺得她耳膜发疼。
她微微摇头,掀帘进去,先睨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不点,随即规矩行礼道:“孩儿拜见父皇。”
抬头的一瞬,龙椅上的赵赫明显愣了一下。
哭声戛然而止。
赵保抹着眼泪爬起来,慢慢走到她跟前,细声细气喊道:“见过皇兄。”
阳照棠正要说免礼,脚上忽然一痛。
赵保趁她不注意,狠狠踩了她的靴子,似乎不解气,又重重踩了两脚。
阳照棠伸手抓他,小不点一弯腰,嗖一下钻到龙案下。
赵赫掩着唇咳嗽了几声。
“海安,送他去上课,今日多抄十遍论语。”
这话一出,就听咚一声,像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清脆又响亮。
阳照棠都觉后脑勺疼。
她勾了勾唇:“我有些学习心得,一会给十弟送去。”
赵赫轻叹一声,摆摆手让人把哭唧唧的赵保带走。
“怎么不见太子妃?”
“还不是父皇把人送到了小潭县。”
“难道她吃醋了?”赵赫眉梢一挑,难得有兴致。
“好在太后驾崩,她们才老实点。”
话音还未落下,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向她脑门飞来。
阳照棠立即噤声,顺手接过糕点,啃了一口。
赵赫拿起帕子擦净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在外不要说这种话。”
阳照棠嘟嘟囔囔:“天下人皆知,不说不等于没发生。何况在父皇面前,还避讳什么。”
赵赫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罢了,虽说一切从简,但样子还是要做。”
“是。”
阳照棠应下,余光瞥见父皇哈出的白气,脸色微沉,很快又恢复如初。
福玉宫的人见到她,立刻进去通传。
“你怎么样?”司徒容顿在一米外,脚步有些迟疑。
阳照棠一声不吭,定定地望着她,将她眼底的担心看得真切。
“无碍,不过月事来了。”
司徒容大吃一惊,不自觉张开嘴,声音未出,眼眶却红了。
“月事是什么?”
赵嘉突然出现在一旁,顶着一张天真的脸蛋,好奇地看着两人。
司徒容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听错了。”
赵嘉眨巴着眼睛,“是吗?”
“你兄长说的是乐师,他在宫外给你找了个好老师,准备教你学琴。”
“我不学。”
赵嘉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嫂嫂呢?给我带好吃的没?”
阳照棠捏住她的脸,“就知道吃。我是去赈灾,不是逛街。”
“骗子,我要去找九妹玩。”
赵嘉一股脑溜了出去。
“九妹?”
赵璇?
阳照棠望向母后,“她们怎么玩一块去了?”
司徒容:“探病多了,就熟了,老九胃口小,她与人家正相反。”
“吃货。”
“吃饱就睡,不论先生教什么,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都不知拿她怎么办。”
她皱起眉头,话锋一转,“如今这情况,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阳照棠轻轻地嗯了一声,“赵保不喜欢我,母后可想好后路?”
司徒容笑了下,“连将军和陆相都是正直的人,有他们辅佐朝政,倒也省心。”
“我说的是赵保。”
她与赵保,又同父皇太后有什么分别。
司徒容转身坐下,神色平静:“他不惹我,我们便相安无事。”
“再说你父皇似乎没有放弃,这冰魄散或许有别的解法。”
“总之,你无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