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徐徐,柳树渐渐抽出绿芽,然而席卷整个京城的,却是一则无比血腥残忍的消息。
昌王之子赵彦,十年前诈死脱身,拐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
消息迅速蔓延,从西市到东市,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开三场。
“不是说宋钊?”
“那不过是替死鬼,有人亲眼所见,赵彦没死。”
“听说被拐的女子都被关在山里一座红楼里。”
“何止,听说里面还有宫里的嬷嬷。”
“那不就是太后。”
年寿宫门口,宫女缩着脖子站在廊下,偷偷瞥了眼门口禁军的刀柄,赶紧回到佛堂。
太后跪在佛像前,手里转着佛珠。
一炷香燃尽,她缓缓站起身,习惯性抬起手,声淡如水道:“外面都怎么骂本宫?”
从前那双熟悉又体贴的手,此刻却变成冷飕飕的空气。
她愣了下,眼底血丝愈发明显。
赵谦当真没用,这点事都能办砸。
“来人!”
守在殿角的宫女猛地回神,慌忙跑到她跟前,“太后,您叫奴婢?”
“外面怎么样?”
宫女脸色一白,小心翼翼道:“一些不入耳的话,您还是别听了。”
“说。”
宫女吓得跪在地上,“太后息怒。”
“陛下已经下旨,命禁军彻查煽风点火的人,为皇室为太后洗清污名。”
太后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还能是谁。
“赵彦在哪?”
“奴婢不知。”
“去请皇帝。”
一个时辰后,年寿宫传来“哐当”一声。
赵赫从年寿宫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容。
他脚步轻快地来到福玉宫,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朗声道:“多亏太子,朕现在身轻如燕。”
司徒容正坐在妆台前,最后瞥了眼抽屉里的信,上面赵棠两字,她看得柳眉不展。
“皇后?”
“是陛下运筹帷幄。”司徒容合上抽屉,转身时脸上已漾开温柔的笑。
“那被烧死的真是赵彦?”
赵赫道:“是啊,烧成了一具焦尸。”
“那我给陛下沏壶安神的花茶,压压惊。”
“好。”
赵谦摆上棋盘,落下一颗又一颗,花茶却迟迟没有端来。
他寻过去,就看见茶壶咕嘟咕嘟冒着泡,四周雾气弥漫。
司徒容坐在炉边,望着炉子正在发呆。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司徒容回过神,勉强一笑,“就是想棠儿了,他一个人在济州,这还是第一次离宫这么久。”
赵赫笑着摇头,“这小子有时间鼓捣这种小玩意,怕是舒服得不想回了。”
“他说明年送你一个不一样的烟花。”
“肯定有事求我。”赵赫看着慢慢舒展的花瓣,难得调侃起来。
“知子莫若父。”
司徒容放下茶杯,还是拉开了抽屉。
两封信都是一起送进来的。
一封给她,另一封给陛下。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未拆开的一封,顺便将旁边厚厚的木盒抱了出来。
“这是什么?”
司徒容将木盒放在桌子上,“这是当初棠儿成亲,布置喜房时发现的。”
赵赫翻开,里面净是些泛黄的草稿。
“陛下记不记得,棠儿有一段时间很痴迷木船。”
“是有这么回事。”赵赫笑着回忆,“朕还罚他抄了三日的书,结果他同叶凌糊弄朕。”
司徒容勉强勾起嘴角,“这是棠儿的信,说解决完山庄的事再交给陛下。”
信里写了什么,赵赫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全太医说棠儿脉象和朕一样。”
司徒容捂住嘴,颤声道:“怎么可能?”
赵赫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着青白,“朕原本只当这风寒拖得久了些。”
“我找太医再来看看?”司徒容急忙起身。
赵赫急忙拉住她衣袖,冲她摇头,道:“这冰魄散,朕早派人审过了。”
“可......”
赵赫心头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冷光。
原来太后说的是这个。
“陛下要如何处置?”
赵赫缓缓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茶雾氤氲,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拐卖子女可是重罪。”
现在民声沸腾,他若不给出一个交代,民心就要散了。
“纵使百姓都在议论太后包庇,可朕与太后名义上终究是母子。”
“让礼部准备一场祈福法会,为受害子女祈福,要大张旗鼓地办。”
“陛下要亲自出面?”
赵赫抬眼看向她,漫不经心扣上茶盖,“由太后亲自出面。”
司徒容柳眉微蹙,“太后怕是不应。”
“她不得不来。”
赵赫顿了下,“山庄那些女子,审完后,都送到济州。”
“这?”司徒容皱起眉头,试着劝道:“棠儿不会同意吧。”
“你想哪里去了。”
“朕只是在想,小潭县人口稀少,太子又用人不拘一格,这不正好。”
金婉儿至今没有好消息。
还以为她颇有手腕和野心呢。
到头来不过还是个趋利避害的商人。
-
二月初,春分将至。
阳照棠一身黑衣,双手握着犁,一步一步往后退。
犁头磕磕绊绊,似乎撞上了地里的石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脚下一滑,不小心陷进微冷的泥土里。
地里的其他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朝她看过来,眼神异常奇怪。
“殿下去休息吧。”徐文直起腰,大声喊道。
金婉儿扛着锄头走过来,“就算你让所有官员下地,可现在又没人,我又不会说什么。”
阳照棠望着犁了一半的地,“我就是试试,能不能种地养活自己。”
金婉儿无奈摇头,“虽说人各有志,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殿下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做什么咸鱼。”
“我已经在考虑换个梦想了。”
金婉儿眼睛一亮,凑到她跟前小声道:“换什么?难道你打算?”
阳照棠推开她,没好气道:“你就这么想?”
“狐假虎威懂不懂。”
金婉儿单手叉腰,下巴一扬,嘚瑟道:“我朋友是皇帝,这说出去,谁敢惹我。”
阳照棠面上虽无波澜,嘴上却是吐槽道:“自古皇帝都是孤家寡人。”
金婉儿噎了一下,连忙干咳两声,“开玩笑。”
“我只是觉得,你会是个好皇帝。”
“你看错了。”
阳照棠将石头踢到田埂处,兴致寥寥。
金婉儿长吁一口气,“坐上皇位的那么多,不管明君昏君,他们只想要那个位置而已。”
“依我看,殿下只有一样不如他们。”
“什么?”
“野心。”金婉儿斩钉截铁道,“有野心才有动力。”
阳照棠嘴角翘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这就是问题。”金婉儿恨铁不成钢戳了戳地,“说不定很有趣呢。”
“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跟个老人似的。”
阳照棠抬起头,望向远处的青山,狼山藏在其中。
近来春种,农夫都扎在田里,狼山那边进展慢了些许。
外面,有些过于平静了。
“殿下,京城来人了!”
阳照棠正在弯腰锄地,听到声音不由心头一跳。
她噌一下站直身子,扶着斗笠,不动声色道:“有喜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消息。”
“边疆没有任何消息。”
“好的呢?”
金婉儿指向远处,“无邪山庄的女子都送到小潭县了,我都登记好了。”
阳照棠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远处排着一条长龙,姑娘们穿着各色衣裙,领头的是白衣无霜。
“我送她们来下地了。”
“可还合你心意?”
阳照棠眉头轻蹙,伸出手来:“拿来。”
金婉儿摊开双手:“陛下没给旨意,只是口头让我多照顾。”
“毕竟她们才出了山庄,可能不习惯这种普通日子。”
阳照棠忽然笑了,嘴角带着点揶揄,“刚下地就施肥,这可真是别出心裁。”
金婉儿摆摆手:“这不摊上了,我也没法子。”
阳照棠来到阴凉处,看着毫发无伤的无霜,不由疑惑:“怎么才来?”
“京城乱套了。”
金婉儿刚坐下,闻言立刻倒了一碗凉茶,兴奋道:“说来听听。”
无霜放下茶碗,顿了下才沉声道:“祈福大会上,宋钊突然死而复生,从台下偷袭,刺伤了太后。”
“继续……”
无霜:“他挟持太后,扬言所做一切都是太后指使。”
金婉儿一口茶差点呛到嗓子管,“他疯了。”
无霜看了眼阳照棠,“叶公子去见了他一次。”
金婉儿:“叶凌说什么了?”
无霜摇头,“我在外面。”
“众目睽睽之下,宋钊当场毒发,被侍卫拿下。”
“侍卫一碰到他,手上登时结了一层霜,所有人都看到了,京城现在到处都是流言。”
阳照棠:“什么流言?”
“说您和陛下也中了毒,命不久矣。”
宝座最终回到昌王手上。
“你的毒不是解了?”金婉儿担心道。
阳照棠蹙眉,“那方子?”
无霜:“叶凌试了,对宋钊没用。”
“难道是宋钊没立即服药,毒入骨髓?”
“我们的交易算结束了吗?”无霜突然问道。
“你觉得呢?”阳照棠反问。
无霜低下头,轻声呢喃道:“我不知道。”
“那就没结束。”
“太后如何?”
-
太后重伤昏迷。
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至今未醒。
宫墙内外的明眼人都清楚,是太后在装病。
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人人都在等。
消息很快飞出宫墙。
“昌王会认吗?”
无霜望着远处的炊烟,忍不住问道,“圣旨已经在路上。”
“本宫更想知道,太后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