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近,要回家的学生夫子都已经离开。
只剩下小潭县的几人。
书院的办公厅,阳照棠推了推门,确认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金婉儿声音从远处传来。
“殿下,是不是暗号响了?”
金婉儿步子越迈越大,层层衣摆几乎要飞起来。
阳照棠无奈转身,看着她身上的绯色官袍,眉头不禁蹙起,“你怎么穿这身?”
就算今天没人,这可是知府的官袍。
“要过年了,当然穿喜庆点。”
金婉儿抬起胳膊转了个圈,不合的腰身看上去有些松垮。
“你这是在向我要礼物?”
“可以吗?”金婉儿眨了眨眼,“人家真的很喜欢。”
“不可以。”
“板着脸,心情不好啊,为什么?”
“我知道了,你想他了。”
阳照棠一脸无语地望着她,“无邪山庄还没找到,我不爽。”
金婉儿瞬间收起玩笑,担心道:“无霜会不会有危险?”
“谁知道呢?”
-
天色黑了下来,树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移动着。
身后一群人悄悄靠近,渐渐将包围圈缩成龟壳大小。
“别逃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放我走的?”
轻尘嗅了一下:“霹雳弹,他居然给了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轻尘还在喊着。
无霜抿着嘴,死死盯着声音的方向,眸下藏着一丝决绝。
“浪费!”
“不如给我,我可以保你小命。”
“上!”
闷雷声过后。
无霜被带回京城,安置在一座幽静又偏远的宅子里。
“启禀主人,太子妃是连束淮假扮,现在他去了北境,想神不知鬼不觉换回连春雪。”
轻尘单膝跪地,忍着身上的剧痛,声音嘶哑:“去北境只有一条必经之路,要不要去追?”
赵谦端着茶杯,拧眉反问:“听他书院的同窗说,他有头疾,依你看,他现在怎么样?”
“属下看不出他有病,会不会是装的?”
赵谦脸色沉了几分,“季修齐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他没那么好对付。”
轻尘颔首,“还有一事,无霜投靠了太子,钱庄少的那一百万两,就是她偷偷运走,又给了太子。”
“怎么会?”
“季修齐死前被易容的太子所救,将玉佩给了他,他是太子杀的。”
赵谦:“当真?”
“无霜亲口说的。”
赵谦嘴角笑意渐深,“此事算你大功一件。”
“那宋钊?”
他摇了摇头,“真不知你看上他什么。”
“他在别院休养。”
轻尘扬起嘴角:“要不要禀告太后,将连家一起拉下马,砍掉太子左膀右臂。”
赵谦目光一凝,“此事我来就行。”
年寿宫的大殿内,佛像前的香常年燃着,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
凤椅上太后撑着头,半阖着眼小寐,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
赵谦站了一会,喉咙有些发痒,他瞬间捂住嘴巴。
微弱的咳嗽声从指缝溢出,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掀开眼皮,眼神清明,慵懒地倚在枕背上,“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赵谦脸上挂着温顺的笑,“孙儿刚来。”
他端起茶杯递过去,“皇祖母,人转移了,不过二弟留在山庄那些人怎么办?”
陛下亲自下的圣旨,凡身上有刺青的貌美女子,藏匿同罪,举报有赏。
“孙儿得到密信,太子想往我身边安插卧底,幸好被我的人将计就计,擒住了。”
“不过孙儿担心瞒不了多久,还是尽早离开转移为好。”
“这个赵棠,他不是中毒了,怎么还这么麻烦?”
赵谦表情凝重,“刚刚孙儿遇到梁寂了。”
进宫的路就那么几条,两人匆匆一别,梁寂身着便服,脚步很急。
“孙儿担心,陛下听信太子谗言,对祖母起了怀疑。”
太后望着缸里的红鲤鱼,指尖捏着一撮鱼饵,懒洋洋地撒进水里。
“太后,小太监来传信。”
“说。”
梁寂果然是去送信的。
“陛下,王游带来消息,有人在禁军里混入了奸细,放走轻尘,再度谋杀太子,奸细被抓,供出幕后主使。”
“谁?”
“年寿宫。”
赵赫冷哼一声。
“赵谦今日来请安,正在陪太后用膳。”
赵赫:“他倒是孝顺。”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说。”
“殿下又放走了轻尘。”
“为何?”
“无邪山庄拐卖人口,又妨碍差事,殿下想为民除害。”
赵赫挑眉,“原话是什么?”
梁寂:“......”
“扰他睡觉,罪不可恕。”
“他让大理寺还有各县以彩烟为信,各处搜捕。”
赵赫坐在龙椅上,指尖敲了敲扶手,嘴角突然漾起笑容,“你去。”
新年将近,京城一直小雨绵绵。
赵谦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炉中,火苗“嗖”地一下便蹿了起来。
他眼神逐渐阴鸷。
这几日他多番试探,老太婆对军营的事只字不提。
父王离开时,两人还小,十年未见,父王或许看不出。
但太后与父王来信密集,却一点风声都不漏。
“怎么,又是废物赵彦?”
宋钊披着厚厚的大氅,从屏风后走出。
“太后真把他当眼珠子疼。”
赵谦给他倒了杯茶,“谁说不是呢?”
“就连你身上的毒,也是为了治他,偶然发现的。”
宋钊闻言眸色一冷,“你当真没解药?”
“药都在祖母手中。”
宋钊倏地咳嗽起来,寒气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急忙走到火炉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好一个冰魄散。”
好一个用完就丢的太后。
宋钊嘴唇冻得发白,眼底恨意翻涌,“你就这么认命了?”
赵谦抖了抖衣袖,打断他的思绪,“太后的吩咐,不得不做。”
-
“哪里逃?”
“连束淮!”轻尘握紧长剑,身体立刻绷紧。
连束淮从树上站起,摆了摆手,“嗨,又见面了!”
轻尘望着逐渐缩小的火圈,脸色黑了一圈,“你没去边境?”
连束淮勾起一抹微笑,“我为何要去?”
“你!”
无霜顿住,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在这?”
“你的信号。”
无霜有些挫败地低下头,“我没找到无邪山庄。”
她从牢里出来,赵谦根本不在,她只能一路逃向济州。
报信之后,她又被追得狼狈不堪。
“无妨,禁军已经找到了!”
轻尘猛地抬头,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
连束淮:“赵谦倒是狡诈,害我差点跟错人。”
无霜瞬间收剑,从树上翻身跳下,急声道:“在哪里?”
连束淮立即噤声,他还担心无霜会埋怨呢。
她九死一生,任务却只是幌子。
就在这时,一个悠扬又响亮的哨声划破夜空。
轻尘看着四周的冷光,眼神冷静下来,“连公子倒是对太子忠心耿耿,连死活都不顾了。”
“能除去你们这群祸害,死一个我又有何妨。”
轻尘能听出他话中的自信,“你就这么确定太子能保你?”
连束淮扬起嘴角,“太子可舍不得我死。”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连束淮冷哼一声,“和你说不通。”
“带走。”
山庄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本该死掉多年的赵彦,一身华服站在门后。
他扫了眼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哥,嫌弃地皱起眉头,“少女呢?”
无霜忍着恨意,“太后要您回去。”
赵彦不耐烦挥手,“告诉祖母,边疆那种地方,我打死不回。”
“确实不用回了!”
“赵彦,你欺君诈死,掳掠少女,无恶不作,今日我奉太子旨意,为民除害。”
赵彦听见太子两字,身体不受控地颤栗了一下,“狗皮膏药!”
无霜盯着眼前的楼门,霹雳弹越握越紧,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看。
两扇厚重的门板,金色的兽首张着大嘴,气势威严,不容一丝侵犯。
赵彦瞥见她眼底的杀气,立刻指着轻尘,求饶:“不是我,是赵谦。”
轻尘目光平静,指尖却悄然蜷起。
连束淮:“这话,跟陛下说去吧。”
片刻后,山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烟尘弥漫过后,重新归于平静。
“殿下,烟花!”
“比过年的烟花更好看。”
阳照棠手扶凭栏,站在阁楼最高处,见到上空的蓝色彩烟,不由浅浅松了口气。
“不知道无霜怎么样了?”
“你担心她?”
“就我们两人过年,好冷清。”
“那你可有的忙了,准备摆庆功宴吧。”
幺娘愣了下,不可置信道:“真的?”
“真的。”
阳照棠拍了拍手,转身回到书桌前,玩偶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提笔划掉一行。
“殿下,人呢?”
“快了。”
-
“别来无恙啊。”
昌王端坐在榻上,两鬓多了一缕雪白,面色却是轻松。
“季管家。”
季管家先是一怔,随即拱手作揖,“王爷节哀。”
他摆摆手,“不提这些伤心事了,喝茶。”
季管家带着任务来,没料到他如此沉得住气,半分悲戚都不显,整个人显得有些陌生。
他回过神,连忙掏出信封,“这是我家主人的投名状,还请王爷过目。”
昌王瞥了眼信封上的火漆,唇角微微勾起,“直接说吧。”
季管家手顿住半空,沉声道:“老爷请您回京。”
昌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季……公真是老当益壮。”
“我家老爷两朝元老,陛下却一点情面都不留。”
季管家气道,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心头有些没底,“王爷的意思是?”
“陆相不怪我母后?”
“那都是小人挑拨离间,我家主人已经查清真相。”
昌王抬眼瞧他,“谁?”
“太子。”
昌王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缓缓起身,“那就听你家大人的。”
“王爷英明。”
他背起双手,踱了两步,眼睛望着厅上的匾额,语气悠闲得像在聊家常,“对了,太子回京了吗?”
“没有。”
昌王停下脚步,语气变得狠厉,“本王回京,定会送他和连将军一份大礼。”